《尊临君上》芳菲袭予

1、逃命 尾巴呢，我

　　二月中旬，落花镇飘了场雪，将才露头的几丝春意又冰封了回去。

　　时近傍晚，出镇的小道上遥遥晃过来一抹亮眼的绿，走近才知是个青衣后生，十八九岁年纪，剑眉朗目，鼻高唇丰，身材秀挺，宽肩窄腰！本是好端端一个英气男儿，却不知为何，一身偏沾脂粉气：长发挑起一缕挽个小髻在脑后，上插一支剔透的梅花簪，余下随意披散，瀑布般垂落背上，配上那身宽大飘曳的衣袍，确有几分风姿，然也着实违和。

　　道上残雪未消，后生深一脚浅一脚走着，不时踩到自己那略长的衣摆，便踉跄一下，有两回险些滑进道边的沟渠。

　　人迹零落的道上驶来一辆驴车。驾车的是个老汉，见着后生便唤：“胡先生，这时辰了，还出镇？”

　　后生站定道边抹把汗，作礼赔笑：“事出突然，去趟乡下。”

　　老汉看看天，不无忧虑：“天要黑了，路不好走，若非急事，老汉看还是明日去吧，先生可搭老汉的车回镇上。”

　　但后生心意已决，婉拒了老汉的好意，继续前行。走出几丈，回头看老汉和驴车已将消失在视野中，便一转身，跨过沟渠，一步一滑向不远处的树林走去。进了林子，还偏生不走明路，而是穿梭在草木枝叶间，但无奈这身衣裳太过累赘，没走多远就听“嗞啦”一声，衣摆竟被挂出条几寸长的口子！后生手忙脚乱去扯，没想用力过猛，一下没能脱困，反将裂口扯大到了底，顿时丝絮乱飞，迎风飘零。

　　呆愣片晌，后生一张耐看的脸一垮，竟就一屁股坐地，捶着大腿痛骂没天理！

　　他叫胡望春，是只狐狸精，满打满算五百年出头的修为，四舍五入算一千（因此自称起千年老妖来脸不红心不跳）。入世以来兢兢业业行善积德，从未犯过戒，不过因为术业出众了些，便遭镇上一干神棍神婆嫉妒，说他坑蒙拐骗、行术害人，竟然请了术士要来收他！听闻此讯时，他刚在酒楼啃完半只肥嘟嘟油腻腻的烧鸡，这一惊连嘴都没来得及擦便匆匆出镇逃亡。孰料天意弄人，饭没吃饱，才上路竟又将衣裳剐了（听成衣店的李大娘子说，这可是京城今夕最新的样式），现下已是身无长物，就算能侥幸逃脱，也不知又要过上多久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日子。想想便生无可恋。

　　天道磨妖啊！胡望春躺平哀叹，心力交瘁。

　　天渐暗下，肚子又开始咕咕叫。暂时没见追兵的踪迹，胡望春爬起挪到个干净处，取出午间没吃完的烧鸡和馒头，用心啃食。

　　吃着吃着，耳中风声乍起！他察觉有异却已晚，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向他面门直扑而来！

　　是剑！胡望春大惊，叼着馒头一个闪扑，狗啃屎式趴地。馒头入口，带了半嘴泥。他不及伤怀，转身果见那剑又指着鼻尖来！慌忙就地一串翻滚，然而剑跟来也快，似长了眼般追逐他。胡望春忽觉衣角一紧，翻滚的动作随之一滞——不用看也知，衣摆被地上的树根断枝勾住了。

　　此命休矣！

　　胡望春绝望闭眼——半晌过去，却没动静。他小心掀开眼帘，只见长剑的剑尖悬在他喉咙两三寸开外处，一动不动。目光顺着执剑的那只手上攀，划过素衣，乃见一张清秀并透稚气的脸——这收妖的，竟是个十四五的少年！

　　此刻四目相对，两双眼里都泛出疑惑的光。

　　少年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在剑上划了下，沾血的手指往眼前抹去。似乎一道柔光划过，少年再次聚精会神盯着地上的胡望春看了片刻，竟就收剑转身，口气不屑：“一个江湖骗子，却自称什么千年老妖，恬不知耻！”

　　胡望春愣了愣，一跃而起，大喝：“站住！”

　　士可杀、不可辱！他堂堂一个深山老妖，却被一乳臭未干的小儿认作骗子，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就算拼却一死，也要挽回这个颜面！

　　“你说谁不是妖？”胡望春瞪眼捏拳，“现如今这仙门是没人了么？派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出来，却连人|妖都不能分，竟是将捉妖当儿戏？？”

　　少年回身，不恼反笑：“这么说，你倒承认自己是妖了？”

　　“呸！”胡望春啐了口，两手叉腰，“你爷爷是千年狐狸精——胡望春是也！”

　　“千年狐妖？”少年摸摸下巴，眉梢轻抖，“看不出来。”

　　胡望春：“……”

　　少年抱剑在胸前：“要不你现个形我看看？”

　　“就你这修为，本大仙的原形也是你配看的？”知他嘲笑自己，胡望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看架势，这小子是没见过甚世面，还怕自己这一现形吓死他！再说万一他有何阴谋……但就这般任他得意也太窝囊，因此不如……轻咳一声，同时侧身，胡望春撩起拖地的衣摆成功将对方的目光引到自己翘挺的屁股上：“看好了，可不要吓哭。”

　　少年颔首，一脸听君表演的恬淡：“看着呢，来吧。”

　　马步扎稳，胡望春连道三声：“出！出！出！”同时屁股一撅，晃了三晃——

　　世界一片静寂。

　　少年一侧眉毛将鄙视扬上了树梢。

　　冷风过境，屁股拔凉。胡望春不可置信摸过自己空荡荡的尾椎，震惊里透着失望，失望里带着不甘。直身原地转了圈——方才必是姿势未摆好，再试一回！

　　腰腹收紧，撅臀念咒，气沉丹田，连出三声：“出！出！出！”

　　云落风起，枝丫乱动，雀鸟惊飞。空荡荡的屁股，依旧一毛未出。

　　少年嗤笑一声，拂袖转身。

　　胡望春额角一跳：“你去哪儿？”

　　“报官。”少年两字淡出，“我只收妖，不抓骗子，这事，交给官府吧。”

　　胡望春惊急，跳上前拦他：“仙妖之间的事，闹到人间官府，岂非笑话？我确是狐妖，只不过上回遭了雷劫，或致法力受损，被定住了身形，你且隔十天半月再来，我必让你一见原身！”

　　少年拨开他，一跃而起，自半空抛下一句：“再等十年也一样，你就是个江湖骗子！”

　　胡望春飞身跟上——绝不能让他报官，否则妖界的脸就让自己丢尽了！而且官府拿人的榜文一发，自己日后也莫想在这世上行道混日。

　　少年看着弱小，但即便不御剑，轻功也算过得去，且还会些遁术，见胡望春追得紧，不时遁个形，不过修为有限，一次也就遁个十丈八丈，胡望春跟上暂时不算难。而少年认定了胡望春是人不是妖，便也不再下杀手，胡望春无性命之忧，自然缠得更紧。

　　一人一妖追追打打，不知不觉，竟又回到落花镇。

　　夕阳西下，镇上人迹愈稀，少年懒施功法，仗剑步行。胡望春怕惹人注意，也不敢造次，一步一滑跟在后面。那身厚重的袍子再次成了累赘。他走得踉踉跄跄，眼看和少年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而官衙就在镇头，离这里顶多半里地。

　　心知不宜耽搁，胡望春迈大了脚步，谁知脚下一个打滑，猛然扑地！地上的积雪早已结冰，他这一摔还没算完，径直一路滑到少年脚边，将他撞了个趔趄。

　　少年低头，面色不善。

　　胡望春心头咯噔一下，眼珠一转，竟是一把抱住他腿，放声哭嚎——汝不仁，吾不义！既是你先要断人生路，便莫怪我撕破脸皮，看终究谁能洗得干净去！

　　近处的铺子里有人探头。看势造得刚好，胡望春攀着少年的腿把自己拉坐直，一手撩起碎成布条的衣摆，口齿清晰、条理清楚，一斥一骂，抑扬顿挫——竟指少年受人指使拦路殴打自己！字里言间，将主谋指向那干同行。

　　也是他在镇上有些威望，况且这身衣裳和脸上摔出的青紫，要说不是暴|力所致还真没人信。因此片刻后，观望者们便开始向此聚拢，对着少年指指点点。少年脸色铁青，攥着拳一个字说不出口。下一瞬，浅色的眸里一抹厉色划过，食指一动，竟就弹开了剑鞘。

　　哟，想杀妖？胡望春不惊不急，寸步不退——反正今日是他大获全胜，死也值当，尚能留个不屈的美名在两界传扬！

　　少年死死盯着他，右手一动似要搭上剑柄，却被忽然袭来的两道白光逼退一步。人群骚动，几十束目光齐齐投向光源来处——两个黑衣人从天而降，皆人高马大！

　　来者二人疾步上前扶起胡望春，口称“公子”。

　　胡望春瞠目，一时未能回过神。

　　少年看也愣了下，便将出鞘半寸的剑按回，退后一步施礼：“在下逍遥派简舜卿，不知二位仙友此来何为？”

　　“逍遥派？”两不速之客对视一眼，目光中竟透不屑，“何时这等不知名的小门派也敢出世造次了？竟公然挑衅我宿星台！”

　　“宿星台？”少年凝眉，显然这三字，于他是具震慑力的。略一沉吟，他便如实：“在下途经此处，与人起了些纷争，却不知如何开罪了两位仙友与宿星台，还望明示。”

　　在前的黑衣人冷哼：“你欺辱上官公子，难道不是与宿星台过不去？”

　　“上官公子？”少年又一怔，诧异的目光看向某处——

　　回过神来的胡望春已悄然退到两壮汉身后，正趁乱想溜，一瞬感受到刺在身上的目光，慌措下不管不顾遁了个形——咒语念罢，眼前一暗一明，下一刻乍就见一张水墨重彩的脸——脂粉铺的王婆！

　　该死！胡望春暗暗懊恼：忘了自己遁术不精，这竟是遁错了方向，冲着人群去，遁到了王婆身前！

　　王婆一语未出，只喉咙里叽咕了声，便两眼一翻，瘫倒在地——年龄大了，经不得吓。

　　人群也一阵骚动，围观者纷纷后退。

　　简舜卿面色一沉，目光似两把利剑追上：“既是上官公子，为何方才不直言，反是一路戏弄于我？”

　　胡望春：“……”看看那俩一脸殷勤跑向自己的壮汉，再看看立在原处恼形于色的少年，脑中似打翻了一锅浆糊，再是心窍灵通，却一个字也难出口。

　　仙门中人、上官公子……每个字胡望春都听得懂，串一起，却，全然不知所云！谁能告诉他，这究竟是出了何事，他们又究竟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