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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碟中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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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森然耸立的铁质栏杆,虞影深深呼吸一口,脱下双肩包用力甩过栏杆,她眼神坚定趴下身子,直面栏杆上花纹破裂处形成的洞,这个洞大概能够小孩通过,虞影身形纤瘦倒是能试上一试。
她试探着把头穿过去,很好,空间富余,接着是肩膀,先把一只手臂伸过去撑住地板,慢慢往里面送,背上被横叉的铁杆戳了一下,她一缩身子,腹部又挨了一下。定定心神,收腹,又小心翼翼往里面钻,很好另一边肩膀也过来了,接着是臀部,只觉啵地一下世界豁然开朗。
整个人朝前一扑,身影落在绿化带的草丛里,一道亮光扫来,赶紧贴向地面,不知什么昆虫跳在脸上,强忍住要跳起来尖叫拍打的自己,无声地挤眼努嘴以示抗议,好在这虫子搓搓腿跳走了。
亮光远去,虞影支起上半身辨清方向借着花草的遮掩匍匐前进,一路不知是什么草划破了脸,辨不清是哪丛树枝挂住了头发,短短数十米仿佛爬了一个世纪,她觉得她就像是一只硕大的菜青虫居甬着。
终于来到目标楼下,她贴着墙面平复呼吸恢复体力,从包里拿出手套戴上,面对高高的外墙壁活动活动手脚着手攀住下水管道。她虽瘦但手脚有力,动作灵活,小时候外婆家种了几棵枇杷树,每逢枇杷成熟的季节她总是挂在树上的,大舅来了她摘来一簸箕枇杷,二舅来了她摘下一竹筐,有次掉下来落在拖拉机敞篷布上,着实把外婆吓了一吓,颤颤巍巍垫着脚用扫帚捅捅她落在篷布里的脊背,“猴儿,还能动吗?”她趴在篷布边缘笑,“好着呢,一点不疼。”外婆扬起扫帚佯装生气,“看你再皮!”
抽抽鼻子,虞影攀上一处阳台护栏,脚下一蹬跃上一级。小时候虽皮但也只限于玩玩闹闹,这种爬楼做贼的事还真吃不消,不,她这不是做贼,她是为了友谊,为了还躺在ICU的苏皖,那孩子身上插了那么多管子多难受啊。念及此,她又攀上另一家的护栏,手上还有劲,只是脚下踩的地方有限过于消耗体力,咬咬牙,挪脚继续。
话说,这是第几层了?
于是,虞影挂在高档小区澜庭华都的一栋外墙壁上努力回忆爬到了第几层。向下望视野太窄,只见一排极窄的窗户侧面,一层一层堆在一起,数也不好数,才数第二遍高楼风吹得头晕,她甩甩头,手臂指头开始僵麻,只能凭着印象来了。
蒋云栋结束一天的录制回到家,脱了外套,给自己倒杯温水,“小爱同学,把窗帘拉上。”
满意地看着谢幕般缓缓合上的窗帘,他用好听的男中音再次发号施令,“小爱同学,播放轻音乐。”
舒缓的钢琴曲让他更是惬意了,解开衬衫领口的纽扣,衣领随意地敞开着,他踱到洗手间抬起手臂倚靠在镜子前,四指弯曲拇指翘起擦过嘴角的水渍。啊,真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色,今天在录影棚里还有工作人员抢着签名合影,真是越来越有人气了。早年从模特转型演员,出演一部大火偶像剧男主角,谁知火了男二号,前几年出演另一部大火偶像剧男二号,结果男主和他都大火了一把,他总结得出如今的观众更加兼容开放了,不管男主还是男二都雨露均沾,这深得他的心。
其实他能在如今鲜肉横行的市场里打下一片天地也仰仗了那张脸,本来就帅的面皮随着时光沉淀下深邃的轮廓,眼睛好像更深了,下颚的线条弧度更坚毅优雅,嘴唇丰满而绅士,粉晶凿成的光彩总是被质疑是不是涂了口红,自然卷的深褐色头发虽是难打理了些但做出的造型效果总是无可挑剔的。
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床头,衣服一角盖住了常年放在床头柜的时尚杂志,人物被遮了去,露出一行醒目的标题:花样少年感大叔蒋云栋。
花洒倾泻下温度适宜的水帘,落在他紧致的肌肤上溅起一圈朦胧水雾,水顺着肩胛骨流下,为上部戏练出的肌肉曲线依旧明朗,镜子里他舒展开的肩背渐渐被雾气遮蔽。
关上水,他把浴巾裹在腰上,从柜子里拿出毛巾擦头发,仔细贴上钢铁侠面膜这才打开浴室门,一脚迈出去险些滑劈叉了,一看是水从门缝漫出些来。正要转身去拿拖把,只见卧室窗帘鼓起一个大大的弧线,不同于风吹的弧线,这是干瘪的不规则的一个弧面。
窗帘被一点点扯住掀开,露出一顶乱发,一双纤细的眼睛不适应地眯了眯,单薄的卧蚕和眼缝挤在一起,只有小而巧的唇还算得上丰满,更加单薄的肩下面是跨坐在窗框上的细腿。
“你是任霄吗?”她问,见他直愣愣拄在那儿加上一句,“你是Rays的任霄吗?”
他木愣愣摇头,“不是。”
她看了眼窗外,“这是任霄的家吗?”
他再次摇头,“不是。”
女孩啊了一声,细细的眉毛皱着,“这是几楼?”
他老实地伸出四根指头,“四楼。”
女孩一拍脑门,笑得勉强,“我说我爬错窗了,你信吗?”
蒋云栋也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他所有的表情都藏在面膜下,对了,他贴着面膜,她看不见他的脸。如果是任霄私生粉的话,恐怕只有扭送派出所了,不对,不管是私生粉还是贼都得扭送派出所!
“你是这里的住户?”女孩肉肉的单眼皮,白瓷般的牙齿咬住下唇小声问道。
他松口气,她没认出他。
她抬手掀起窗帘,上半身探出去,“很抱歉打搅到你,我这就出去。”说着要收腿,一阵风来把窗帘高高吹展开,女孩身体晃了晃,蒋云栋朝前迈出一步,岂料女孩没事他倒是标标准准劈了个叉。
所有的痛呼在咽喉处化作一声低低的闷哼,围拢的浴巾被岔开的长腿分出一道宽阔的缝隙,他镇定地用毛巾盖住那条缝,手掌找了几处着力点才撑起身子。
女孩早就跳下窗台,往他走近两步,被他制止了。
“你没拍照吧?”他找回平日的语气第一句话问。
“没有。”女孩摇头。
动作间他瞥了眼床头的手机,这一举动被女孩捕捉到,她也瞥了眼手机,两人一个对视,在他动作的前一瞬女孩朝床飞扑过去,肩膀着床一个就床翻滚准确擒住手机,动作那叫一个干净利索,像警匪片里破门而入的阿sir。
眼见计谋被识破,他脚下一转朝卧室门扑去,女孩离门近死死把住门把手,他转念朝大开的窗户而去。女孩再次一个翻滚回来,甩手捂住他要大叫的嘴。
脸上的面膜是分开式,下半部面膜在慌乱中被抹了去,粘稠的精华液胡了他一嘴,味道不太好,登时呸呸吐出去。
得到片刻的喘息,女孩从包里拿出一叠卡片,嘴上念rap般介绍来龙去脉,“我叫虞影,是F大大四学生,这是学生卡身份证,我真的不是坏人,我朋友出车祸还在昏迷,她平时最爱任霄,我想找任霄录一段鼓励的话,可我不是粉丝,平时也不追星——”
他哪里肯听她继续说下去,扯开嗓子又要喊,被她蹦跳起来捂住嘴,一时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一米八四的蒋云栋哪里受过这种屈辱,他决定重振威严,一把揪过女孩的衣襟,她那么小只,轻轻松松就被拎了起来,她没有挣扎,而是继续说着,“我不知道去哪找任霄,微博上私信了没回,接机现场我挤都挤不进去,活动现场被保安推了出来,我真的没办法。”
她背着手在包里掏东西,摸索几次拿出个手机,艰难地翻找,颤巍巍举到他面前,那是她隔着ICU病房玻璃拍的苏皖,瘦瘦的女孩青白脸色,躺在一片仪器之间。
“求求你不要报警,我今年找工作了,不能留案底。”她小小的声音恳求着,举着手机的手不堪重负往下垂。
“这个——”蒋云栋刚要说话,只觉腰上一松,下意识松开手护住浴巾。
被陡地放开,虞影一落地咳嗽着退坐在床沿,平定气息才想起自己刚钻过狗洞爬过草地,这么冒冒失失坐在人家床上太不好了。她弹跳起来用手去擦污渍,奈何手也是脏的,越擦越脏,扯过袖子去擦,一下一下动作慢下来,她蹲在那里,蜷成团,像个无措的孩子,“她昏迷三天了,过了今晚就四天,我也不知道这样对她有没有帮助,不是都说偶像是粉丝的信仰吗?信仰的话她总该听的吧。”她抽噎着,用袖子抹把眼泪鼻涕顺手去擦床单,眼见污迹越来越多终于响亮地哭了出来。
蒋云栋系好浴巾,从衣柜里拿出浴袍穿上,顺手拿过床头的杂志递到她跟前,“留个你的邮箱,回头见到任霄我让他给你录。”
哭声停下,虞影拨开脸上被眼泪黏住的头发,泪眼朦胧中看着眼前这个居高临下的男子。他上半部分的面膜还在,闪着银色金属光泽,像武侠片里隐姓埋名的大侠,鼻梁下巴都是绝美的弧度,嘴唇微微张开,那唇恐怕是用木槿花的花瓣裁成的,他也是艺人吧?
她乖乖接过杂志从包里掏出笔写下邮箱后递回给他,收拾收拾好心情她站起身,局促地理理鬓发整整衣裳,猛然一鞠躬,“谢谢你!”
再鞠躬,“对不起!”
三鞠躬,“打扰了!”
说完走向窗户就要跨上去,蒋云栋忙拦住她,“走门走门,这次走门。”
虞影听话放下腿,拧开卧室门,站在门口一阵踌躇。
“门在这边。”他领着她走出家门,送到电梯刷过门禁卡。
她静静地站着,双手交叠自然下垂,白静近乎透明的小脸扬起,“谢谢你。”
电梯门合上,屏幕显示着匀速减小的数字,蒋云栋右手叉腰左手挠头,低声嘟囔,“这是在拍碟中谍吗?”
他回家锁好门关好窗,在关卧室窗户时他往下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扭过头,“这小丫头怎么爬上来的?”转眼见到床单上的污垢,一把将床单从床头掀到床尾,揉成团塞进洗衣机。
经过厨房才从玻璃的倒影发现他还贴着面膜,摘下扔进垃圾桶,重新去洗脸。
“你说什么!?”赵茜的声音都快戳破车顶,她今天换了浅色的眼影,一睁眼像要飞起来“你说昨晚有人当着你的面入室?我差点信了你这种老腊肉还有私生粉来骚扰。”她忍不住笑起来,“原来,原来是找你楼上的任霄,爬错了,哈哈哈,爬错了。”
蒋云栋支着下巴看趴在他肩上笑得不能自持的赵茜,他在说的时候自然是省去了出糗的片段,只讲了他帅气反抗和慷慨承诺的一面,他推推挂在肩上的人,“行了行了,近期要是有奇怪的照片从网上流出来,你可要做好公关的准备。”
“什么照片?什么奇怪的照片?”赵茜抹掉眼角的泪。
“没什么,对了,Rays今天是什么行程?”他弹弹被她弄皱的衣料。
“要去北京拍广告,十点的飞机,现在应该要出发了。”赵茜看眼表,抬头就见他们几人从电梯间走出来,“这不来了。”
蒋云栋起身下车,走向任霄。
“栋哥好。”
“栋哥好。”
来人纷纷与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见到任霄把他往别处带,简单解释一番拿出手机凑到任霄嘴边,“说两句吧,那种能振奋人心的话。”
任霄可疑地盯着他,还是照做了,“快醒醒啊,皖皖,醒来看天那么蓝阳光那么明媚,你还有学业没完成,你还要找工作,还要去旅行,你的家人在等你,你的朋友在等你,我也在等你,醒醒啊,小懒虫,我们出新单曲了,我唱给你听啊。”
纵海传媒的地下车库里回荡着任霄的歌声,这音效像极了把回响开到最大。
赵茜趴在保姆车车窗上,嗫嚅着,“这哥不会被人下药了吧?”
蒋云栋回来后把手机和一张撕下来的杂志封面扔给助理,揉皱的封面上写着一串邮箱号和三个字’给皖皖’,“把这段音频发到这个邮箱里。”
他闭眼舒适地靠着椅背,一挥手,“出发,巴黎。”
天空飞机划过一道长长的白线,虞影走出急诊室输液大厅,伸伸懒腰去洗手间洗把脸。从双肩包里拿出牙刷梳子,她眯着眼刷牙,拖把停在她的脚边她让一让,清洁阿姨面无表情在她身前走过。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出点开查看,一封邮件,来自不认识的邮箱,点开下载,一段音频。
“快醒醒啊,皖皖……”
她瞬间捂住了嘴,强压下眼泪匆匆漱口水把牙膏牙刷梳子一股脑扔进包,朝ICU病房跑。她赶到时正是探望的时间,苏妈妈正要进去。
“阿姨,阿姨,把这个给皖皖,放给她听。”虞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支着膝盖把手机递给苏妈妈。
“好的,谢谢,谢谢你。”苏妈妈也泛了泪,转身进了那道门。
虞影在病房前的椅子上坐了会,到医院门口吃些早点就去学校,上课时间学校门口几乎没人。走过十字路口,就是在这个路口前些天她和苏皖手挽手走过,一辆汽车失控地朝她们撞来,在千钧一发之际,苏皖推开她,那辆车直直朝苏皖撞过去。
不忍再想,她走进校门,宿舍门口堆放着收来的二手书籍。本是直直的可以走过去,眼角扫到一个画面,她弯腰从一堆书中抽出那本老旧的杂志。就是这本杂志,昨晚他给她写下邮箱的杂志,昨天没来得及看清,封面上一名男子站在花丛间,浅笑如画,那唇色比花瓣都要鲜亮。
“买吗?”收废纸的问。
“多少钱?”
“五块。”
“那么贵!你收的时候明明称斤算的!”
“爱买不买。”
嘴上虽这样说着她还是掏了钱,手指划过那三个字,蒋云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