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月华「彩云国物语」》殷九

56、久远的约定[番外]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个时候，吏部尚书的名字还叫做蓝龙泉。
　　窗外的雨声从昨夜开始就没有停过，支着脑袋坐在窗边的龙泉呆呆的望着阴沉的灰暗天空，沮丧的发现这场连绵的雨可能会继续落下去。
　　龙泉揉了揉鼻子，总觉得空气中漂浮着有些甜腻的味道，有点像梨花，但是却比梨花的香味更加浓烈，让他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真奇怪，这么大的雨，怎么味道还这么的浓……
　　龙泉一边咕哝着一边缓慢的将视线转到了门边。
　　从刚才开始，他就听见有什么东西敲打在走廊上激起了清脆的回声。
　　“……你这叫养病？”
　　来人的语调很平淡，但是却让龙泉觉得很危险。
　　“我没病。”
　　像是孩子闹别扭似的语气，再加上那个猛然撇过头的动作，这让来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准备让我一直这么站着？”
　　“我又没说不让你坐。”龙泉小小的哼了一声。
　　其实还是在生病吧？不然这个连黎深魔王都能随意驱使的超级大魔王怎么会像一个孩子一样呢？
　　来人苦笑着走到龙泉身边坐下。
　　请假对别人来说就算不是家常便饭，那也是偶有例外的，偏偏眼前这个人……怎么说呢，从吏部尚书执务室旁边本来只是用来小憩的隔间被他命人改造成起居室，就完全能够看出他的工作狂本质了。
　　被看得心里发毛的龙泉对着来人低声吼道：“看什么看！”
　　“不、没什么。”来人轻咳两声，笑眯了眼，“真是可爱的反应。” 简直就像是被惹急了幼猫亮出并不锋利的爪子一样似的。
　　“郑！悠！舜！”
　　来人名为郑悠舜，蓝龙泉的好友之一。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本来是来探病的，不过你看上去很有精神嘛……”悠舜的口气淡淡的，龙泉却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那么来下棋吧。”
　　“哈？”龙泉顿时傻了眼，自己不好好躺在床上养病，反而坐在窗边吹风这种行为，悠舜不是应该很生气才对吗？这种“来玩吧”的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是气过头了？

　　侍从很快将棋盘和棋子取了过来，在将棋盘放置在窗边的榻上后，恭顺的退了出去。
　　“猜先？”
　　“嗯、单吧。”
　　结果为双，悠舜选了白子，龙泉执黑先下。
　　蓝龙泉的棋下得很不错，但这是就平时的水平而言。现在他病未痊愈又吹了风，悠舜并不认为这种状态下的龙泉能胜过自己。
　　“啪哒。”
　　“啪哒。”
　　安静的环境里，棋子叩在棋盘上声音异常的清脆。
　　“呐，悠舜。”
　　“嗯？”
　　漫不经心的落下一子，悠舜抬头看向手执棋子不肯落下的龙泉。
　　“如果……我是说如果……”
　　龙泉将手中的棋子在指尖翻转来翻转去，“如果有一天，我让你生气了怎么办。”
　　悠舜从来都没见过他如此紧张的模样，他微皱着眉头想了想，“什么怎么办？”
　　这种没头没脑的假设一点意义都没有，龙泉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难道是王那个家伙对他下了什么命令吗？
　　“是王要你做什么吗？”
　　“不、不是，只是我……”龙泉矢口否认，眼底满是迟疑，“悠舜你会怎么做呢？会不理我吗？会丢下我吗？”
　　龙泉的问话很急切，就像是那个假设已然成立了一样。
　　悠舜直直的盯着龙泉看了很久，脸色肃然，“会哟。我会不理你，丢下你。”
　　他的回答让龙泉的脸垮了下来，将手中的棋子随意丢掷在棋盘上，龙泉垂下头不发一言。
　　悠舜只能看见他的头顶，看不见他的表情，所以也就无从得知他竟会伤心落泪。
　　“你输了。”手中的白子落下，胜败已分。
　　“啊啊……”龙泉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呐，悠舜。”
　　“什么？如果你再说这些无聊的话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
　　“……生气也好，不理我也好，甚至是丢下我也没关系。”龙泉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悠舜的眼睛，“只要我道歉的话，悠舜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吧。”
　　这种万分自信的口气让他想生气也没借口，因为龙泉确实说中了，就算再生气，只要他道歉的话，自己一定会原谅他的。
　　于是悠舜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悠舜。”龙泉跳下榻，半跪在了悠舜的面前，认真道：“在我道歉之前，请你，不要离开我太远好不好？”
　　“……好……”

　　那个时候，自己是回答了“好”吧？
　　但是龙泉没有道歉，从那个谜之中书令原名蓝龙泉的消息传到茶州来之后，一直，都没有道歉。那么多封信件里，也没有一句话是关于这件事的。
　　龙泉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躺在床榻之上，却丝毫没有睡意。
　　他侧过身，望着洒落在屋里的皎洁月光愣愣的出神。
　　他突然想起来，在他参加国试那一年的某一天，他曾与清流下过一盘棋。

　　“啪嗒。”
　　“啪嗒。”
　　棋子轻叩在棋盘上的声音，混合着窗外雨滴落在树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听上去意外的悦耳。
　　“悠舜，很喜欢梨花？”从面具下传来的声音带着压抑不去的笑意。
　　“清流不喜欢吗？”俊秀的青年微微笑着，修长的食指与中指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色的棋子，然后轻放在棋盘上。
　　“……不太喜欢。”戴着面具的青年侧了侧头，“洁白得让人想要将它染黑呢。”平淡的声音却让青年听出了其中的狠绝和血腥。
　　他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有如此重的杀气，就像他不明白那位大人为何不允许他退出国试一样。
　　‘悠舜……对你而言，请祈祷这会是一次收获果实的国试吧。’
　　那位大人是这么说的，他答应了。
　　只是这果实……指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能够遇见悠舜真是太好了。”应该是很开心才会说出来的话，偏偏清流用一种平淡无奇的语气说了出来，再配上那张绿幽幽，看上去就跟苦瓜一样的面具……
　　总之郑悠舜的心情那叫一个复杂。
　　不过因为一直脸上都挂着笑容，他那一瞬间的僵硬清流似乎并未察觉到。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渐渐的变得无法听清。屋里火炉中的火苗晃晃悠悠的，被冷风一吹便暗了下去，侍从很快的进来添了炭，微凉的空气又温暖了起来。
　　悠舜近乎出神的看着清流把玩着棋子的右手。
　　纤长的手指，执棋的姿势……
　　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嗯？你确定要下在这里？”清流将手中的棋子落下，一大片的黑子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的声音轻快而高昂，“我赢了，悠舜。”
　　刚刚一个走神，竟然落错了子！郑悠舜瞬间哑然，声音很是平静，“嗯，我输了。”
　　很爽快的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悠舜先将黑子拾出放回棋盒中，然后开始收拾白子。
　　清流单手托着下巴，尾指正抵在唇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悠舜太温柔了。”
　　悠舜抬头看向清流，正好看见他转头望向窗外，黑色的发撩过白皙的颈，颜色鲜明得就像刚刚在棋盘上交错纠缠的棋子一般。
　　“即使嘴上一直说什么想要隐居之类的丧气话，但是却还是会为了别人做很多自己并不愿意做的事，而且一旦做了中途就不会停下，就算遇到很麻烦的障碍也会一如既往的走下去。”
　　清流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每个字都准确的落入了悠舜的耳中。
　　悠舜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苦笑的表情。
　　“也许……”
　　“喂，悠舜。”
　　“什么？”
　　“……来约定吧。”
　　清流转过头，目光直直的盯着悠舜的脸。
　　“我会一直站在悠舜这边，所以，请不要一个人背负太多。”
　　悠舜睁大了双眼，愣愣的看着清流。
　　“偶尔，也依靠下我吧。”
　　悠舜忍不住微笑起来，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他竟然一点都不反感，甚至打从心底觉得开心。
　　简直——就像是看见了另一个龙泉一样。
　　“好。”

　　明明那么早就察觉到了，但是一直到那个消息传来，他才肯定下来。
　　龙泉，清流。
　　清流，龙泉。
　　在他向自己道歉之后，也许，可以真的试着去依靠一下吧？
　　即将入睡前，男人的脸上露出了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微笑，狡猾，而又真实。
　　呐，你准备好了吗？
　　这是惩罚哟。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只想顶着锅盖跑，但是总觉得不冒着被扁的风险上来一下的话就不舒服【咦，哪里不对
话说，你们还想他两快点和好么？【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