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月华「彩云国物语」》殷九

49、身后的目光

　　“艳凌，想知道关于你亲生父母的事吗？”
　　清流状似漫不经心的问话让绯艳凌愣住了。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清流的女儿，却从未想过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谁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不，其实她也想过，可是这种问题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从未见过面的亲生父母到底是怎样的人对她而言没有任何的影响。绯艳凌的父亲叫做清流，有两个在朝廷工作的哥哥，还有三个看她不顺眼却又溺爱着她的叔父，她很幸福，一直都是，所以——“不想知道。”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清流突然抬起了头，凌厉的眼神让绯艳凌的心猛然一颤，然后条件反射的往后缩了缩。
　　看见绯艳凌的举动，清流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把自家闺女给吓到了，他半垂下眼帘轻声问道：“为什么。”
　　“有父亲和哥哥在啊！我很幸福。”绯艳凌的声音急切而高昂，像是极力的想要否认和确认什么一样。她不明白为什么清流会在这种时候提到关于自己身世的事情，但是结合到之前听闻的关于红家代宗主抵达贵阳的消息，再加上她对红黎深那种莫名的想要亲近的心情……绯艳凌突然觉得很害怕，她好不容易才站到父亲的身边，才不要因为这种只是具有可能性的事情离开父亲！
　　清流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绯艳凌的抗拒太过于明显，即使清流想要忽略都不可能。但是若是从内心来讲，绯艳凌的抗拒却很合清流的意。艳凌可是他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养大的闺女！管他什么红家碧家，想要抢走他的宝贝，做梦去吧！
　　清流没有继续追问原因让绯艳凌松了一口气，可是忐忑最终还是在她心中安了家，之前的用来撩拨火堆的树枝早就被她失手丢进了火堆，她开始无意识的将手伸向火堆，所幸被清流一把拽住了她向火堆方向伸出去的手，用力的往回一拉。“艳凌！”
　　“对不起父亲大人！”被吼的绯艳凌傻愣愣的看着拉着自己的清流，下意识的就开始道歉。
　　绯艳凌满脸的恍惚自然让清流看在了眼里，他当然在意自家闺女的举动，但是他更想知道她对于她的亲身父母到底是何种的感情。当初他答应过碧纤绫不会让艳凌姓碧，也不会让她姓红，但是血缘这种东西就是这么奇妙，即使你一直否认它的存在，可是当那个和你血脉相连的人出现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又不可能不去在意，乃至于有些时候你会觉得与你朝夕相处的人都没有那个突然出现人更为重要。清流自认自己在自家子女的心中并不是个好父亲，所以当她真正的，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出现的时候，他开始担心了，哪怕他知道自己应该相信这些孩子，也还是依旧会产生担忧这种情绪。担忧，自己身边的人会离自己而去。如鬼姬，如红蔷君，如先王……
　　绯艳凌是中书令清流的女儿，这是朝廷众人都知道的事实。可是当本该毫无背景可言的迷之中书令突然间变身成为那个失踪已久的蓝家长子的时候，各方都开始躁动不安了。
　　红家和碧家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绯艳凌的身世，自从清流以蓝龙泉的身份出现在朝中之后，两家都开始频繁的派人和蓝家进行交涉，想要让绯艳凌认主归宗。
　　认主归宗？真是可笑！
　　那些尸位素餐的长老们果然还是太闲了吧，手伸得这么长，也不怕断掉，竟然还敢威胁他！难道他们以为宗主之位由蓝雪那继承之后，自己就只不过是个被蓝家所放弃的有名无实的长子了吗？就像邵可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一样？
　　想起之前蓝雪那传过来的消息，清流冷哼了一声。
　　听见身边的冷哼，绯艳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睡吧。”清流长长的叹了口气，将搭在绯艳凌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末了还拍了拍她的头。

　　火光映照在绯艳凌熟睡的小脸上，清流勾了勾嘴角，将手中的纸条丢进火堆里，任由火苗将它吞噬殆尽，不留丝毫痕迹。
　　夜风微凉，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将艳凌垂下的发丝撩到其耳后，清流站起身走到树林旁边，神情严肃而阴冷。
　　“告诉雪那，我知道了。”
　　“是。”
　　一个半跪着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恭敬的应声后再次突然消失。
　　人影消失后清流并没有转身走回火堆边，反倒是皱起了眉，头微微侧向一旁，“谁在那里。”
　　声音不高，语调平稳，也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早在离开贵阳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身后似乎跟着什么人，但是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茶州的事，他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可是绯艳凌出现的时候，身后出现的并不是针对他的恶意目光却让他不能不在意——每当他靠近艳凌的时候，那种让人觉得身后有种阴森森的气息都会突然出现，然后在他做出即将回头的举动时，又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流有些走神。
　　这种奇怪的行径，和那个任性家伙经常做的事实在是太过于相似了，可是，那家伙已经死掉了……
　　树后的人动作异常缓慢地走了出来。
　　树叶被踩过的声音引起了清流的注意，抬眼看去，他愣了愣，脸上露出了微笑。“你是来带我走的吗？璃樱。”
　　依旧是那件将下巴以上都遮住的蓝染斗篷，缥璃樱在原地停下了脚步。在清流说话后才一边将斗篷的帽子掀开，一边慢慢的走到了他面前。
　　“你不会跟我走的。”缥璃樱无比清楚。眼前的这个男人即使笑得再无辜再温柔，他的本质都是无情的。特别是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他的无情，比什么时候都要尖锐。“我……”
　　“不要说出来。”
　　清流打断了缥璃樱的话，“璃樱，你要做个乖孩子。”
　　合上的眼睛睫毛微微的颤动着，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了又放开。缥璃樱看上去像是在极力的忍耐着什么一样。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为什么只有自己要被要求做一个乖孩子，明明自己早就不是孩子了。
　　内心的不甘与愤怒相互交织着，就在缥璃樱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压抑不住心中的冲动的时候，清流动了。
　　他的双手慢慢的爬上了璃樱的脸，摩挲了两下后一个用力将他的脸捧到了自己的眼前。
　　“呐，璃樱会做个乖孩子的，对吧？”
　　熟悉的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眼前突然放大的脸让缥璃樱只能呆呆的看着清流出神，不要说之前心中的不甘与愤怒，就连脑中也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好近。
　　靠得好近。
　　他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见过这个男人了，即使是数年前的那次意外相遇，也没能像现在这般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打量过他，更不要提能和他这样的靠近了。
　　眼底的酸涩让他几欲落泪。
　　“……是。”
　　缥璃樱罕见的示弱和犹带哭腔的颤动尾音显然触动了清流的心，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终却也只是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乖。”
　　缥璃樱垂放在身侧的双手动了动，然后慢慢的抱住了清流，只是那力道——仿佛想要将他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身体一样。

　　“父亲，后面有人在跟着我们。”
　　绯艳凌用眼角瞄了一眼右侧不远处的树，直觉告诉她那里有人。
　　“不用在意，走吧。”清流没有回头，径直将手中的马鞭用力一挥，纵马向前疾驰而去。
　　她有些不甘心的瞪了后方一眼，随即举手扬鞭，紧跟在清流身后。
　　清流不跟自己走，也不让自己说出让他带自己走的话，可是却也没说不让自己跟。
　　钻了言语中的空子的缥璃樱看着跟在清流身后的少女，眼中满是阴鸷。
　　他已经厌倦了等待，也厌倦了只能看着那个男人离开的背影。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那个人身边的位置，是他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预定好了的，任谁都别想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