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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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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泣不成声,“不会的,祖父不可能暗通昌王,更不可能谋反……昌王围攻京城时,祖父还曾对家人说过,宁死国、不投降。他怎么可能认罪呢?”
沈沧道:“恩师没有认罪,他从来没有认过罪。”
怎么知道的,他没有往下说。那份供状是如何审出的,他也没有说。
但青青已然明白——诏狱之中,又怎可能有审不出的证据。
她背转身子,双手捂住了脸,只留给沈沧一副剧烈抖动的肩膀。
曾经那个明媚飞扬的赵府千金,如今,却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了。
沈沧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青青……”他扶住她的肩膀。
半晌,青青从手掌中抬起头,慢慢转过来,眼睛仍红着,咬着唇,是极力在忍泪。
沈沧拇指轻轻抚过眼下,为她拭去泪水,“你若……”
青青微愣,本能地往后躲了下。
沈沧动作一顿。
他本意是安慰她,让她想哭便哭、不必压抑着,自己也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伸了手。
当下便改了口,柔声道:“你眼睛本就不好,哭多了,更伤眼睛。”
说着收回手,掏出帕子递给她,说去给她沏杯热茶。
明间就有备好的热茶,可是沈沧去了许久,都未返回。
哪里是去沏茶,分明是照顾她的情绪,给她留出肆意悲伤的空间来。
这样体贴的一个人。
青青令自己止住悲声,拿帕子拭干了泪,起身走到明间去。
沈沧背对着她,站在放置茶盏的桌前,似在沉思着什么。
“侯爷。”刚哭过,她声音有点哑。
沈沧立刻回身,大约未料到她平复得如此之快,面上略有讶色。
“侯爷,有一事,我……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尽管问。”
“我祖父、父亲母亲、大伯他们……有没有人为他们收敛?”
这些年来,她时常梦见亲人曝尸荒野、任野兽啄食。未能安葬逝去的家人,这是她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一件事。
四目相对,沈沧缓缓点了点头,“有。”
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对上她红肿的双目,后面的话便未曾出口。
青青不察,含着泪深深福了一福。虽然不知亲人葬在何处,但知晓他们能入土为安,她多少也安心了。
这晚,多日未扰的噩梦又纠缠上来。她惊出一身冷汗,从梦里挣扎醒来,觉得口渴。睡得浑浑噩噩,竟以为身在幼时的赵府,拉开帐子唤她的丫鬟。
无人应答,她下床开门,懵懵懂懂再唤丫鬟的名字,嗔道:“你又睡死了,倒杯茶给我!”
墙角的案上掌着灯,借着微光,她见北边窗下的美人榻上,忽有一身影坐起,低沉的男声应道:“就来。”随即披衣下榻去了。
青青激灵一下,这回是真醒了。
“侯爷……”她跟过去想拦,沈沧已经端着茶盏回来,搁在了她手边的方几上。
青青讷讷,“我、我那是梦话……”
沈沧笑,“无妨,这杯茶该是我的。”
他是调侃白日里那杯他要沏却没沏上的茶。
青青也不由抿唇。
这人,总有法子让你觉得自在。
见沈沧去挪墙角的白瓷灯,似乎不会即刻再睡的意思,她也不好端了茶就走,便将外袍又整了整,在几旁的红木椅坐了,又道了一回歉。
沈沧将灯放在方几上,坐下笑道:“我倒是觉得,刚才那两句,才有几分你小时候活泼的样子。”
青青茫然,“小时候……侯爷便见过我?”
如今她当然知道,所谓“水上情缘”之类都是杜撰,沈沧说的“小时候”,一定是赵琳琅的“小时候”了。
沈沧顿了顿,后悔失言提起旧事,怕再勾起她的伤心处,便简单地说:“是在家学里,我那时只是借读,也不是日日去,你肯定不记得了。”
对于过去,青青向来都是回避的。但是此刻,不知是白日的往事还是方才的梦境的关系,她忽然想回一回头了。
她悠悠地问:“侯爷愿意跟青青讲一讲,是怎么和祖父相识的么?”
祖父学生并不少,却不是每一个都会千里搭救他的遗孤。
这还是青青头一回主动提起往事,沈沧欣然道:“那时我在府学读书,府学的老师也是恩师昔年的学生,恩师应他之邀,来给我们授课,我有幸聆听了恩师半年多的教诲。后来因父亲在军中受伤,无法继续任职,为了家中生计,便叫我接替他参了军,我就退学了。”
“原本此事也与恩师无关,没想到几个月后,恩师却主动找来,问我为何退学?我如实相告,恩师觉得可惜,说若我愿意,可在闲时,去赵家的家学旁听,不收我的束脩。恩师是当世鸿儒,却愿意资助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我当真受宠若惊。之后我不当值的时候,便去赵家的家学听课,每次若恩师也在,必定会留下单独指点于我。恩师对我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青青捧着茶盏,听得出了神。那些刻意忘却的回忆,伴着沈沧的讲述,一点一滴地浮上记忆的水面。她想起那一天祖父在全家人面前郑重的嘱托,当年她少不更事,而如今,那些话语却如黄钟大吕,字字震响在她的耳畔。
若非沈沧,或许她永远都不会想明白,原来早在那一天,祖父已然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
烛光从薄如蝉翼的白瓷灯罩透出来,不很亮,只在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照出个团团的白影,余处仍是暗的。仿佛一半是现实,一半仍置身在旧梦。
她方才还疑惑,是不是沈沧歇下了但忘了熄灯?这会目光在这灯上放置许久,才反应过来,不是忘了熄灯,是故意给她留的。
这灯原本放在墙角,紧挨她的房门,难怪她从梦里惊醒,便看见门缝下漏进的光。是那光,让她一时恍惚,以为仍在和暖的故宅里。
她从灯后望着灯罩那一边的青年。光影之中,他眉目愈发清峻,好似陌生了些,却又仿佛,更熟悉了。
“说起生辰,有件事同你商量。”沈沧适可而止,转了话题道:“过几日便是你——盛家女儿的生辰,我想办个生辰宴。”
青青想了想,“是因为范蔻今日问起来了么?”
“这是其一。另一则呢,武宁侯千里迢迢地抢了个新欢,若不摆出个色令智昏的样子,恐怕范党不大敢信他。”
青青扑哧笑了。
*
生辰是假的,可做戏也要一丝不苟。沈沧请来京里有名的戏班子,还订下烟花,要在沈家的庄院上办一场排场十足的生辰宴。
西山脚下的庄院,青青听铜鼓提过,说是当年和武宁侯府一同赐给沈沧的,是个风水宝地。
及至到了庄院,青青才领略出铜鼓言语中的“风水宝地”,当真不是夸大。庄院宏大疏朗,从半山绵延到山脚下,同皇家的西园遥相呼应。松石间棋布的屋舍不施粉黛,仿的是田园之风,依山傍水,意蕴悠长。
因今日要办生辰宴,庄中各处都着意装点了一番。沈沧在前院稍事修整,叫一名下人将看管家庙的婆子唤来。
那婆子很快来了,眉眼温和,不言声地笑着,矮身向沈沧和青青施礼。
沈沧问:“夫人的房间都收拾好了吗?”
婆子点头。
沈沧对青青道:“离开宴还有一会,你先去歇一歇。”
婆子便做了“请”的动作,引着青青穿过青石板的小路,往后头去了。
婆子不说话,青青也不知如何开口。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到一座小桥前,婆子转过身来,指指桥那边,两手合十在腮边比了比,又指指青石板路,做了个引吭高歌的口形,笑望着青青。
青青这才了悟,难怪她不说话,原来是个失语之人。
哑婆婆见青青微怔,又把方才的动作重做一遍,这次更生动了些。
青青猜度着道:“婆婆是说,桥那边是卧房,往这边走,是戏台?”
哑婆婆连连点头,赞许地竖起大拇指。
青青心下恻然,又觉温暖。大户人家挑下人是有严规的,品貌不整的、身有残疾的,是不许聘用的。然而沈沧并未嫌弃哑婆婆不能言语,还愿意周济她一份工,实属难能可贵了。
青青道:“我不累的,烦劳婆婆带我四处走走吧。”
一路走,哑婆婆一路比划着向青青介绍这园子。走到一扇小门处,青青见门是锁着,问里面是什么,哑婆婆往半山上指了指,弯腰比出个土堆的形状,然后又合手在胸前拜了一拜。
哦,原来此门是通往半山上沈家的祖坟。
哑婆婆又指指门锁,摆摆手,歉然地望着青青。意思是:没有侯爷准许,这里是不准人进的,望夫人见谅。
青青也听铜鼓说过,沈沧在这儿修了家庙,还把沈家祖上的坟冢也从家乡迁了来。为这事,沈父又在沈沧的过错上记了一笔,说他一心想着升官、忘了根本,因此沈父是从不来此处的。庄院只有沈沧来此祭祖扫墓,就连铜鼓都不能擅入,旁人更不用说了。
青青并没想进去,只是想到沈父的怪怨,不由往山上多看了一眼。
古来迁坟都是大事,即便发迹了,也不会随意动迁祖坟,今朝的太祖皇帝驾崩后,还千里迢迢地归葬故乡呢。青青不信沈沧迷信风水之说,更不信沈沧是忘本之人,他要迁坟,想必有外人不知道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