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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进了永寿宫,换一名宫女引着她,穿过两道门,到一面大红金凤衔珠的帷帐外,里头大约是总管太监的人禀报,“娘娘,盛氏到了。”
      青青心中怦怦跳得厉害,只听一个柔弱的声音道:“进来吧。”
      宫女打起帷帐,青青不敢抬头,只看见一袭妆花马面裙,便向那底襕跪倒,磕了个头。
      她虽然离京多年,小时候娘亲教过的规矩却还没忘,至少,三跪九叩的礼是记得的。可她没这么做,来的路上,沈沧特意嘱咐,见了范蔻,只消磕一个头就好。
      礼数不周,范蔻也不怪罪,和和气气地说:“起来吧,抬起头我瞧瞧。”
      莫怕,莫怕……范蔻从没见过赵琳琅,她认不出。
      青青默念着沈沧的话,咬了咬唇,站起身,慢慢抬起头来。
      殿中的陈设精致奢美,然而这位宠冠六宫的贵妃却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并无倾国倾城之色,亦无盛气凌人之态,只是普通之貌,亦不年轻了,还带了些病容,说话时有几分气息不继的样子。
      青青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这人是范家的人,是她的仇人,入宫之前,她既恨且惧,简直无法想象自己怎么能够面对她。
      然而此刻,她发觉,她的仇人似乎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病弱,色衰,除去“贵妃”的光环,好像还不如她活得茂盛。
      “像个玉人似的,难怪武宁侯念念不忘。”范蔻笑道:“不必拘礼,坐吧。”
      青青被宫女领到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范蔻闲聊了几句,有意无意地便把话题引到了青青身上,“听说你家乡是在武清?怎么听你说话有京城口音呢?”
      来了。
      青青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起身道:“回娘娘的话,母亲生下我后便到京城来寻父亲,后来父亲过世,我和母亲才离京搬到了武清。”
      “那也算半个京城人氏了。以前你们住在哪儿啊?”
      盛婆婆早年在京中的住处,沈沧已经同她讲过,青青便照实答:“住牌坊口那一带。”
      范蔻亲切地笑着,“前些年,我还随皇上微服逛过那儿呢。你是住在三圣牌坊的前头还是后头?”
      范蔻是不是和皇上逛过牌坊口,青青不知,可她自己是真没去过。至于有没有三圣牌坊,她就更不清楚了。不管答“前头”还是“后头”,怕是都要掉进范蔻设的陷阱。
      沈沧说过,知道的便照实说,不知的便只说不知。她稳了稳心神,答道:“民女那时年纪小,记不得了。”
      范蔻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盘问得细致,且常出其不意。
      青青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不敢答错一个字。
      只要答错一句,就有可能被范党顺藤摸瓜查出身世,到时窝藏要犯的沈沧也会沦为赵氏朋党。
      她不能让沈沧落到翟主事那样的境地。
      一轮问下来,范蔻嫣然笑道:“这孩子真是知礼。莫要站着了,只是说些家常话罢了。”
      青青无声地、长长地出了口气。
      坐下来,才发觉,背上已经出了一层的汗。
      范蔻温声细语地同她说了会家常话,这回是实实在在的家常话。听闻她生辰快到了,临走时,范蔻又赏她两把杭州进贡的团扇。
      青青叩首谢恩,出了房间,见帷帐外候着一名绛紫襦裙的宫女,手中的白瓷盅散出苦涩的药味。
      身后永寿宫的宫女向那绛紫襦裙的宫女唤道:“明璇姑姑。”
      青青同她错身而过,沿原路返回。这次却不是小内侍领着了,而是由总管太监亲自将她送了出去。
      一出月粹门,便看见了须弥座前的那个身影。
      他仿佛已经知道她离开了永寿宫,早早便站在那儿相候了。
      头上白云舒展,身后华宇重叠,而他负着手,面朝着这边,望见她从门里出来,朝她展颜一笑。
      青青眸中,忽然有些发热。

      总管太监将青青交给沈沧,目送两人并肩去了,才转回永寿宫。
      范蔻正倚在榻上服药,明璇在旁现调兑着,屋中一时无声。等范蔻饮毕,明璇退下,范蔻才问总管太监,盛青青和沈沧说了什么没有。
      总管太监从宫女手里接过漱盂,给范蔻捧着,“不曾。不过这盛氏,不大像侯门里的人啊,规矩错漏得多。”
      范蔻漱了口道:“你有所不知,她原本只是个绣女,才进侯府不久,若果真进退有度,那倒不对了。”
      总管太监附和道:“还是娘娘想得周全。要说这盛氏不懂规矩也便罢了,武宁侯也没个分寸,娘娘召见盛氏,他竟陪着进宫,是何道理。”
      范蔻并不生气,反笑了笑,慢条斯理道:“身陷温柔乡,未尝不是好事。贪嗔利权色,一个人至少得占上一样,才算可用。”

      另一边,沈沧和青青沉默着出了景运门。前头是一条朱红宫墙夹出的长街,前后一览无遗。
      这儿已出了内廷,往前是太子的端本宫,常日人烟稀少。青青见左右皆无人经过,终于忍不住开口,“侯爷……”
      沈沧突然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前面逶迤行来一乘肩舆,青青赶忙退到沈沧身后。
      肩舆上端坐着一个眉眼安静的少年,无伞无旗,仅有四个小太监跟着。看这朴素的阵势,青青还以为是宗室的孩子。
      待沈沧拉着她下跪叩首,口称“太子殿下”,青青才明白过来,头都不敢抬,深深伏在地上。
      太子在两人跟前稍停了停,仿佛真是巧遇似的,“孤正要去给父皇请安,武宁侯刚从父皇那出来?”
      沈沧只答:“是。”
      太子似乎还想说什么,沈沧已伏首叩拜,“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顿了下,余光从两人身上缓缓滑过。
      沈沧仍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伏在地上的右手,有意无意地,按在身边女子的斗篷上。
      斗篷上满绣着大片的缠枝金银花纹,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靡丽的光。
      金银花,又名“忍冬”。
      太子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收回目光,“走吧。”
      等肩舆远去了,沈沧扶着青青起身,无意中触到她的手,发觉她指尖冰凉。
      肩舆已经消失在景运门中了,长街上复归寂然。青青抬头望住他,却没有继续方才未完的话。
      她有千言万语想要问,然而此刻,当她可以开口,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甚至不知,她该不该问,他会不会答。
      “青青,我们回府。”沈沧沉声道:“你想知道的,我所知道的,我都会一字不漏,说给你听。”

      回到沈府,沈沧命下人莫要打扰,掩上了门。
      青青坐在窗下,没有作声,只望着他。
      沈沧在她对面坐下,想了一想,先从寻她的事上说起:“当年,赵家出事后,我亦受到冲击,不得已只好自请去浙江平寇,以避范党锋芒。浙江同京城远距千里,许多机密的消息就隔绝了。等到皇上将我调回京城,我才听说赵家尚有一人未曾归案,是赵家的幼女,赵琳琅。”
      八年了,再听到这个名字,青青只觉恍如隔世。
      “我猜你定是隐姓埋名逃了出去,便派北楼在暗中查访。当时我可用的人也不多,查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你们。那时大约是行事不谨慎,惊动了你们,你们匆忙离开了武清。我叫人一路跟着,直到你们在永清落了脚。”
      知道她安好,沈沧便放了心,只叫人暗中看着些,防着被范党查知行踪。若不是出了党豪儿那桩意外,他是没想过插手她的人生的。
      沈沧同她道歉,“那时我未曾细细了解你的状况,不知你吃了这样多的苦。只想你既然换了身份,能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也不算坏,便没接你回来,实在对不住。”

      青青摇了摇头,她没怪过他,她心思也不在这些小事上头。
      “当年,赵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沧迟疑了下,“你真想听吗?”
      当年赵家被下狱时,她已逃出京城,后来的消息皆是从盛婆婆那儿听来的。盛婆婆知道的也不多,加上她那时年纪小,诸事懵懂,赵家因何获罪、为何结局如此惨烈、又如何行的刑,内中详情她一概不知。
      其实,知道了又能如何?既无法手刃仇人,倒不如混混沌沌了此一生,又何必把血淋淋的疮疤再次撕开。这道理,她都明白。
      但,她仍然点了点头。
      沈沧略显意外。
      她好像,总在不断地给他意外。
      沉默稍顷,沈沧低声开了口,“皇上登基后,独宠范蔻,先封范蔻为贵妃,后又想废后、废太子,令范蔻及其子取而代之。当时范党尚未做大,朝中反对者众,以恩师为首的不少朝臣都一力劝谏。虽因太后出面,又兼思王夭亡,这场风波才平息下来,但范奎已经视恩师为眼中钉了。”
      “之后范奎借着范蔻扶摇直上,执掌靖平司,贪赃枉法,铲除异己,弄得朝中乌烟瘴气。”
      范奎铲除“异己”,背后其实有皇上的授意。这些朝臣以前与谋反的昌王有些交往,虽交往不多,也未做出谋反之事,但皇上始终不放心,这才是他命范奎执掌靖平司的用意。然而赵望年为人耿直,看到范党日渐嚣张,肆意戕害忠臣,已隐有把持朝政之嫌,决然无法容忍。
      他联合十几名直臣弹劾范奎,请皇上彻查范党之罪。赵望年桃李满天下,在朝在野都颇有声望,他上书之后,朝中不少官员及他的学生也纷纷上书,民间多座书院学子及各省才学之士群起响应,到处是拥赵反范的诗文。
      范奎原本就有杀一儆百、立威朝堂的打算,赵望年这次声势浩大的讨伐恰好落入他的圈套。他一方面令人混入对方阵营,煽风点火,将单纯的反对范党扩大到朝廷、皇上头上;另一方面,指使靖平司收集朝野言论,添油加醋,蓄意曲解,污蔑赵望年勾结朋党,有谋逆造反之心。
      “皇上刚经历过昌王之乱,最恨的就是勾结朋党,最怕的就是谋逆造反,范奎这一招极为狠毒,正打在皇上七寸之上,皇上……”沈沧停了一停,转而道:“那年我在西北追剿昌王余孽,等我听到赵家被抄的消息,请旨赶回京中时,恩师谋反的罪状已经呈到御前了。”
      供状上书赵家勾结朋党、暗通昌王、意图谋反等十桩大罪,赵望年悉数供认不讳。
      之后的事,便不必说了。
      范奎掀起一场血腥的大屠杀。不仅赵家被满门抄斩,举凡反对过反党的、不肯投靠范奎的、为赵家求情的,俱被以赵氏朋党罪论处。这场屠杀持续了两三年方才渐渐平息,期间被斩首的、死于诏狱的、死在流放途中的,竟有近两千人之多。
      范奎的目的达到了,他踩着赵家的尸骨登上权力的巅峰。自那以后,朝野上下,再无敢公开反对范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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