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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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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之后,青青便有好几日不曾出府。
虽说她离京时尚未长成,赵家的亲朋大多又已离散,但这里毕竟是京城故地,万一有人认出她,只会给沈沧带来麻烦,况且她也不喜热闹,倒乐得清静地待在府里,做做针线,烹煮饭食。
沈府自然是有厨子的,一日三餐不必她亲力亲为,只是她吃住都是沈沧的开销,心中难免歉然,总想做些什么稍微弥补。
这日她照例做了夜宵,给沈沧送到书房。
沈沧坐在书桌后头,正伏案书写,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过来。
烛光透过雪青的纱罩映在他眉间,他眸中笑意明朗,如海上的月光。
青青不由驻足。
“不妨事的,快进来。”沈沧搁笔,向她招手。
青青赧然一笑,这才进屋,将汤羹放在书桌旁的高几上,“侯爷今日心情甚好。”
“喔?”沈沧扬了扬眉,微感意外。
青青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站在一边儿,也不敢再开口了。
沈沧见她这样的神色,笑道:“我自小就进军营,和大老爷们混到如今,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只管打架,哪个会管我心情怎么样,也只有你心细。不怕你笑话,本侯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在乎我心情好不好,你以后多夸夸。”
青青忍俊不禁,“侯爷不嫌我腻烦就好。”
沈沧见她也敢跟他开玩笑了,来了兴致,将面前的文书推给她,“今日是有件高兴的事。户部做事一向拖拉,不过此次倒是难得,雷厉风行就批了外放的调函。”
他端过青青递来的汤羹,舀了一勺,又忍不住好笑道:“可见户部尚书这几天过得有多么难受。”
青青没想到沈沧竟愿意解释给自己听,便顺着他的话去看文书上的内容。原来是份人事变动的邸报,上写:“户部主事翟……”
字小,她看不大清楚,不自觉便俯身凑近去瞧。
“当心!”沈沧突然出声。
方才他正在写字,端砚上盛着刚砚好的新墨,因这会把汤碗端了过来,他便将端砚往桌角推了推。青青恰好站在桌角旁,俯身的时候一绺长发垂下来,刚巧掉进端砚里。
青青赶忙直起身,可是已经晚了,发梢上已经沾了不少的墨。
沈沧放下汤碗,道:“你别动。”
说完就出去了。
青青不知他要做什么,手里握着那绺头发,尴尬地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沈沧很快回来,拎一桶热水。
“来。”他把热水倒进盆中。
他要让她在这儿洗头?
青青又惊又窘,大是摆手,“我、我还是回屋去。”
沈沧说没关系,青青仍是不肯,于是他作势挽起衣袖,“你再磨蹭,只好我给你洗了。”
青青晓得他是开玩笑,可也不好再拒绝了。
她洗头的时候,沈沧就在旁边帮她托着其余的头发,免得沾了带墨的水又弄脏了。
青青今日穿件圆领的短袄,因撩起了头发,弯腰低头的时候,便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沈沧虽看不见她的脸,但知道她一定是脸红了,连脖颈都透出微微的红晕。
他慢慢地转过头去,令自己移开了视线。
撩水的声音停了,青青直起身来。
沈沧摘下架上的手巾递给她。青青略擦了几下头发,便端起盆要去换水。沈沧说头发湿着出门容易着凉,不肯让她去,接过盆要自己去。
青青歉然道:“要不,叫个下人去吧。”
沈沧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正房里大半夜一趟一趟叫热水,让下人怎么想。”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两人熟悉些了,他在她面前也就不那么端着了,便调侃了这么一句。
青青起先没听懂,等沈沧端盆出了门,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顿时羞窘万分。
若不是他拦着,明儿下人们不知要怎么议论呢!
等沈沧打水回来,她简直不敢抬眼,闷声不响地洗完,飞快躲进了里屋。
沈沧哑然失笑。
里屋的灯很快熄了。
他今晚确实心情不错,因翟主事明日便能离京,算是从范党手里捡回了一条命。
这些年,他有时能小小得手,有时不尽人意,无论喜忧,他总是自行消解。隋北楼也好,周士淳也好,他们视他为反范的领袖,仰赖着他,在他们面前,他要沉稳、冷静,宠辱皆不可惊。
像“侯爷今日心情很好”这样的话,只有那个小姑娘才会问。
像“总会有和好的一天的”这样的话,也只有那个小姑娘才会说。
沈沧又望一眼里屋的方向,无声地笑了笑,转回书房,继续处理公务。
到子夜时分,方才处理完毕,他正要搁笔,忽然听见街上似有模模糊糊的叫喊声,喊声里夹杂着“走水”“救命”的疾呼,听声音离着不远,似乎就在东江米巷左近。
沈沧急忙披衣来到屋外,不用着人去问,肉眼已能看到冲天的火光了。
看方位,应是西江米巷那边。火势不小,西边的天都被灼成了暗红。
沈府的下人纷纷出来,青青也出了屋,沈沧让她不必担心,命下人守好沈府,又叫铜鼓带人去帮忙救火。
整条巷子都被惊动,各个衙门和官员宅邸的人纷纷出来,东奔西忙地或救火、或打听消息。
隋北楼就住在沈府北邻,听见走水,先赶来沈府。
他没去救火——论救火,他一个靖平司的,不如城防营专业。他哪儿也不去,只提着刀,寸步不离地护在沈沧身边。
隋北楼赶到时,沈沧正站在院里,仰首望着西边隐隐跃动的红光,眉头紧蹙。他没说话,但只消一个对视,他便明白隋北楼和他有着同样的疑虑:这把火起得蹊跷。
东西两条江米巷可不是普通的巷子,就说沈沧居住的东江米巷吧,往北过了翰林院是长安街,东口座落着城防营,再往西,一路经过鸿胪寺、钦天监,西口便是六部所在地,户部和礼部的西墙紧挨着大明门,直通宫禁。
许多官员在附近置办宅邸,东西两条江米巷,就是六部官员的最爱。
此处既是衙门的聚集地,又住着许多朝廷显贵,平日里巡防严密,城防营三不五时便会排查火患,自沈沧搬到此地,从未听过走水之事。
而今日既无雷电,又才下过雪,气候并不干燥,怎会突如其来地失火?且火势如此猛烈?
大火直烧了两个时辰,将近黎明才堪堪扑灭。
铜鼓领着沈府的下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浑身湿淋淋的,满脸黑灰,哑着嗓子道:“太惨了,有一家子六口全没了,只救出来一个孩子。”
青青震愕地捂住了嘴。
沈沧默了下,问铜鼓死的都是什么人?
铜鼓也不清楚,只知道没有殃及高官,是西江米巷最西头那片普通民宅起的火。沈沧看他们十分疲累,没再追问,让先回房休息。
他问隋北楼:“城防营的人是否还在?”
隋北楼会意,出府片刻,很快便领回一名城防营的千户。
城防营原是沈沧的旧部,这名千户对旧主无甚隐瞒,将救火及善后之事一应说了。
沈沧说辛苦了,“可知道火是怎么起的?”
千户答:“是灶房先着的火,大约是点的油灯忘了熄,不知怎么地掉在地上,引着了屋里堆的柴火。那家人睡死了不知道,才一连烧了周边的十几家。”
“先起火的那家人,可曾查明身份?”
“查明了。家主在户部任职,是名主事,姓翟。”
千户的声量不低,屏风后的青青也听见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出事的这家人,就是昨晚邸报上那位“翟主事”?
等隋北楼送千户出门,她立马从屏风后面转出来,问沈沧:“这位翟主事……”
沈沧面沉似水,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青青说不出话了。
才短短两个时辰,活生生的人转眼便成了亡魂。
她还记得,昨晚上看到调任消息时,沈沧那欣慰的神情,而此刻,他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那其中,仿佛不只是对逝者的同情,似乎还有着别的什么,后悔,或,愧疚。
青青心头一动,小声问:“侯爷,翟主事是……您的友人吗?”
她不好问得过于直白,只能委婉地这么说。
沈沧两手撑在膝上,沉郁道:“是我昔年的同窗。”
青青心中重重一沉。
原来,翟主事也是祖父的学生。
这么说,这场大火,并不一定是意外,恐怕是范奎仍在对赵氏朋党赶尽杀绝。
这一刹那,巨大的恐惧交织着激愤洪水般涌上心头,她几乎有些站不住。
她不想让沈沧看出自己的异样,勉强稳了稳心神,扶着几角,慢慢坐下。
这时隋北楼返回房中,向沈沧禀报道:“方才听说,救出的那个孩子,正是翟主事家的幼子。”
青青蓦地抬起眼。
沈沧起身,“北楼,你跟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