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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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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的马车从东江米巷出,沿着城墙一路往北,直奔朝阳门而去。
青青问沈沧,到了侯府她该怎么答话?
两人是作戏,说真说假,说多说少,总要预先商量一下。
沈沧道:“咱们在东江米巷怎么样,在朝阳门便怎么样,父母面前也不例外。”
青青懂了,是继续作戏的意思。只是她不明白,沈沧为何连父母也不能实言相告呢?
行至朝阳门,拐进一条街巷,走不多远便到了地方。
车帘掀开,外头站着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向沈沧和青青见过礼,领着仆妇将二人迎下车。
面前是一座气宇轩昂的大门,青青仰头望去,见门上墨匾高悬,錾金的四个大字“武宁侯府”,落款竟是皇上手笔。
能得皇上御笔亲题,可见当真是恩宠无双。
“爹!”
身后,铜鼓欢快地唤了那人一声,请他找人把沈沧带来的东西拿进去。
青青这才知道,原来这位侯府管家和铜鼓是父子呀。
铜鼓他爹不像儿子那么活泛,面相严谨,先训了铜鼓一句没规矩,才叫仆从们收拾东西,自己仍是候着听沈沧的差。
沈沧问:“我爹是不是出门去了?”
铜鼓他爹应了是,道:“老爷去访友了,说要晚些才回,老夫人这才忙着请您回来。都问了好几回了,一直在前院等着呢。”
说着话,一行人已经往里去了。
青青跟在沈沧身后半步之距,一路看去,侯府占地广阔,朱栏彩槛,单连通前后院落的长廊,就一眼望不到头。府中仆从甚众,来往不停,隔几步便有下人恭敬相候。这样非凡的气派,即便历经三朝的赵家,也无法相提并论。
这方是正经的侯府。
按铜鼓说,沈沧的爵位不是世袭,“武宁侯”的封号连同这座府邸,皆是他自己挣来的,那么沈父应是没有爵位,侯府真正的主子是沈沧才对。然而听沈沧和管家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回自己的府邸,怎么还要专拣沈父不在的时候?难道他长住东江米巷,并不是因为离皇宫更近、上朝方便?
这会她才依稀记起,那日在杏子楼,仿佛是听到邻座说什么,沈沧被赶出家门云云。
她觉得匪夷所思。虽说有些高门大户家中不睦,有让不肖子孙早早自立门户的,可沈沧并不像与父母不睦啊?再者,也没有哪家会将主子赶出家门的啊?
行至前院,就见一位鬓发微霜的妇人笑吟吟地从厅堂迎出来,想来便是沈沧的母亲了。
“娘!”沈沧上前搀住她,“您不是想见青青吗?儿子给您领来了。”
青青在旁唤了声“老夫人”,福了一福。
沈母打量着她,和蔼地颔首,“是个标致的孩子。”
虽是夸赞,但青青听得出来,对于她过于明丽的长相,沈母并不是十分中意。
三人回到房中,一落座,沈母便问起沈沧关于青青案子的传言、又问青青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等等。
沈沧没让青青为难,都揽在自己身上,一一解释了,又说那些传言是以讹传讹,不可尽信,替青青粉饰了不少好话。
说着,他趁沈母不察,给青青递了个安慰的眼神,是叫她不要放在心上。
青青报以宽和的微笑,并不介怀。
老话说“娶妻当娶贤”,沈母担心她只会以色侍人而无贤良淑德,也属人之常情。可即便如此,沈母也没有端出高高在上的架子,故意为难她这个初次进门的妾室,是温柔心善的人。
听说青青父母双亡,沈母不禁叹惜,牵住青青的手,“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如今既然进了沈家,也算是有了倚仗。以前怎么样都不提了,现今你们俩是最亲的人了,要彼此照应,一心一意的,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话没说完,她便拉过沈沧的手,将两人的手叠在了一处。
两个年轻人都是一怔,蓦地抬眼。
四目相触,青青脸上一红,又飞快躲开,一时只觉胸中砰砰跳得厉害。
对面沈沧替她笑答:“娘,我们知道的。”
沈母嗔道:“你又插话,我在问青青呢。”
青青垂着头,声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沈母笑了,这才松开手,再看青青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满意。
沈沧怕母亲顺着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便转而问道:“最近父亲身体怎么样?还闷得厉害吗?”
沈母道:“你送来的新方子很管用,好多了。”
“我算着,那方子里的人参该添了,就托辽东的同僚挑了些上好的。”沈沧招手叫铜鼓把装人参的木匣拿进来,“千万别告诉父亲是我买的。”
沈母望着桌上的木匣,又高兴,又有些难过,“唉,难为你了。你爹他呀,脾气太倔,认死理,你别生他的气。”
沈沧笑,“哪能呢,哪有儿子生爹的气……”
“谁是你爹!”
外面忽然一声怒喝:“我没生过你这种败类!”
青青愕然望向门外,只见门外一名华服老者,拄着拐杖,面色似有病容,但眼风过处,很是威严,身后几名意欲上前搀扶的下人,被他目光一瞪,都不敢近前。
沈沧起身唤道:“父亲。”
沈父怒气冲冲地一指木匣,“扔出去!我不要这逆子的东西!”
沈母也站起身,挡在沈沧身前,将他两父子隔开,“哎呀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怎么这么快回来?要不是外头议论纷纷,我还不知道这逆子都干了什么!”他拿拐杖指着沈沧,“你还有脸来!我生出你,我都愧对祖宗!”
一边说着,沈父举着拐杖就进了门,劈头盖脸就往沈沧身上打。
沈沧一把将青青拉到了身后。
那边沈母一见沈父举拐,立刻抓住拐杖,“你还想打啊?他是你亲儿子!”
一边朝沈沧使眼色,“你带青青先回去。”
铜鼓和他爹带着几名贴身的仆从,也连忙进屋,挡的挡,劝的劝,屋里乱做一团。
外头那些流言蜚语都是因青青而起,她有心帮沈沧澄清,可他先前说过,有关两人之事一概不可向外人提及。她不知所措地望向沈沧,却觉手腕隔着衣袖被人握住。
“爹,娘,儿子回府了。”沈沧道。
她被沈沧牵着,绕过众人出了房门。
却听身后哗啦一声,她回头,见沈父的拐杖终是落了下去,装人参的木匣被打翻在地。
“我再说一遍,”沈父高声道:“这种认贼作父的畜生,不是我儿子!这府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沈沧脚下微顿,随后牵着青青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侯府。
两人上车后,青青原本想着,自己该说些什么安慰安慰他,谁知是沈沧先开了口向她道歉,“吓着你了吧?原没想着会和我爹碰面的。”
这个男人,受着这样大的委屈,却还顾念着向她道歉。
青青摇头,“让我去解释清楚成么?”
“不可。”到这个时候,沈沧依然神色平静,宠辱不惊的模样,“你我之约牵连甚多,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那沈父岂非会一直误会下去?青青更为内疚,“这件事都怪我。”
“不是你的错。我爹恼我,并非只因拜祭范尹氏这一件事。”
青青也觉出他们父子之间似有些陈年的不快,可这是他的家务事,她不便相问。
不想沈沧沉默了一会,却主动提起,“我去浙江之前,和我爹生了一场争执。”
他去浙江之前?青青微讶,那算起来,也有八年之久了。
“我爹为人刚正,在有些政事上,和我意见相左。当时他令我在祖宗牌位前认错改过,但我不肯,伤了他的心,他才如此生气。加之这些年又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惹他不快,他一直没能消气,不愿和我住在同一屋檐下。”
沈沧从未向别人说过这些私事,今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竟愿意同她倾诉这许多。
“侯爷您说得可真轻巧。”车外的铜鼓大概是听见了几耳朵,隔着棉帘抱不平,“政事上铜鼓是不懂,有没有错先不论,退一步讲,就算有错,还有皇上呢,皇上都没罚,哪有亲爹先把儿子往死里打的?要不是夫人让我爹砸开祠堂的门,老爷还不肯收手呢,您就被打死在里头了!我就想不明白,能有什么天大的错处,值得下那样的狠手?”
青青讶然,沈沧竟不知道躲么?就那样生受过来了?
沈沧没有接铜鼓的话,只淡淡道:“父亲教训儿子,原就是应该的。”
青青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想要安慰他,又不知从何开口。她不是伶牙俐齿的人,想来想去,也只好道:“侯爷,您别伤怀,骨肉至亲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总会有和好的一天的。”
好一阵子,沈沧没有做声。青青也责怪自己不会说话,这安慰的话不痛不痒,好像很敷衍。
她还以为他不想再开口时,他却点了点头,道:“会的,会有那么一天的。”
一抹笑意从他眉间漾开,他望着她,认认真真地,又补了一句,“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