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神在看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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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第四个生命在我的眼前消失，心态已经趋于平和。
都说“生若夏花般灿烂，死若秋夜般静美”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但他的死绝对谈不上静美。说起来真是巧，两个月前在呼吸科的时候，是海默亲自收的他，入院病史和首次病程录还是她的手笔。两周后我们转入心内科，又过一个月，我们到了消化科，居然又看见他！而且还是在海默管的床上。他在医院最初和最后的时光，我和海默目睹。
入院时是因为发热和纳差（注：食欲不好）。现在我已经不记得他入院时的模样，映象是个干瘦的老头，不过依稀看得出年轻的时候应该不错。后来大抵的情况就是，不管我们用了什么药，如何劝说，他的食欲都没能上来。从他入院到我们离开呼吸科，两周，他发展到卧床不起，膀胱造瘘。不过那时的他还能回答我们的问题，然后两颊越来越凹陷，双眼越来越昏浊。学姐曾说她有不好的预感，这个人会DIE在这里。
离开呼吸科后，我们还常常在医院看到他的家属，一个很有农村气息的妇女是他的老婆，还有一个很有风度的中年人据说是她的弟弟。他有三个女儿，倒是不常见，然而他的这个小舅子却是日日守候，尽心尽力，这让我们很疑惑。就在他几乎淡出我们记忆时，我们转入了消化科，然后，我们又看到了他。
我们惊异一个人可以瘦成这样，他的脸就像一个裹着皮的骷髅头，生命犹如流沙般，从一个堵不上的洞，缓慢却坚定地流失。我听说他是自己不想吃东西的，原因居然是为情，还是爱情。什么现在的老婆是二婚啦，他还有一个情投意合的红颜知己啦，家里人反对所以他绝食啦。。。。。消息从他女儿传到呼吸科传到我们再到消化科。对于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头，这桥段着实震撼。在我看来，他的老婆如此守在他身边，绝对是仁至义尽，为想见情人糟蹋自己，实在说不过去。
转来消化科的原因是CT上看到胆道狭窄。呼吸科大概也不愿留这个病人，说白了就是寻个由头把他弄出自己科。胆道狭窄就治吧，一台ERCP术(注：内镜下逆行胰胆管造影术)下来，他生命的破口更大了。得出的结论是胆道MT（注：恶性肿瘤。在医院，为了不让病人听懂，都用MT或CA作为癌症的代号）可能。恶质病、全身抵抗力下降造成的肺部感染、长期的膀胱造瘘造成的感染，还有MT的存在。。。。他在医院的状态就是等死。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一点不假。折腾了近两个月，家属已经表示放弃一切抢救，只采取最最基本的措施。他已经成为家庭的负担。
我们早就劝说家属把他转到当地医院去。这里是三甲医院，是治病的，不是做临终关怀的。可他的家属不肯，就是想让他死在这里。
最后的几日，每天值班的医生都提心吊胆，生怕他DIE在自己的班上。体温连日上升，陷入昏睡状态，呼之不应。张大的嘴费力地呼吸，汲取人世间最后的养分。走进病房，任谁都会因他的样子而辛酸。
公立九月三日，农历七月半。中午，护士长报告说他的呼吸和脉搏不太好。病房里没有心电监护仪，管床医生只能拿着血压仪和听诊器，隔十分钟跑一次，监测血压和心跳。两个小时候后，家属来说，他没有呼吸了。
我们呼啦啦冲进病房，管床医生听心脏，看瞳孔，另一个学长准备量血压，医生摇摇头，表示不需要，直接去拿心电图机。我站在他的床头，看着他了无生气的脸，第一次对“面如死灰”这个词有如此深刻的概念。心电图机拿来，我手忙脚乱地解开导线，把肢导联接到他脚上。脚还是温的，但是好沉，一如我的心情。那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想到这儿，我浑身发凉。
“不用连胸导联了么？”我看只接了肢体导联就开机器。
“不用。只要一个导联没有心跳就行了。”
机器开始运作，一条直线。要是在别的病人，这时是要进行心脏按压的。不过在他这儿，家属已经明确表示，连心脏按压都不需要。
一分钟后，医生看看手表：“下午三点四十，宣布死亡。”
护士鱼贯而上，拔出他手上的针管，开始收拾。我们走出病房。
下面还有一系列手续要办，死亡三联单，死亡小结，死亡讨论。消化科不是经常死人的地方，管床医生还有些生疏。
“户口一定要填准确，他们要拿去销户的。”上级医生嘱咐。
“销户？销了户是不是就没有这个人了？”我问。
“地球上就没有任何这个人存在的标志了。”
“户口没了，尸体烧了，留下的只有一个名字。若干年后，连名字也会淡忘，然后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我在那一刻特别伤感，“一个人在人世间走的这一遭，就结束了。”
“为什么让我碰到呢？我都碰到第四个了。”只不过前三个没有亲眼目睹这个过程。
“医院就是死人的地方，医院不死人哪里死人啊。”上级说道，“在急诊，几乎天天要填这些单子。”他拿起居民死亡证明，最后查看一遍。
家属过来询问死亡病人的最后去向。常规是先到太平间，然后家属联系殡仪馆，从太平间拖到殡仪馆，火化。太平间就在地下一楼，我曾见过它的大门。
不久，太平间的工作人员过来，蓝色的裹尸布把他从头包到脚，放在推车里，然后消失在我的视线。我从此再也不可能见到他。
阎王会迎接他，在这个鬼节。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神在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