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柱]水生木》DarkD

33、太阳与月亮 · 拾肆

　　当早早回来的千手柱间就像平常那样钻进被窝里躺好时，他本以为自己会很难入睡，毕竟这一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但事实却是，他不但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还做了一个短暂又奇异的梦。

　　梦境总是没什么逻辑，他只记得自己好像是站在水中，可是眼前不知为何又会有云结伴着飘过，海浪的呢喃声在耳边起伏不歇，伸手时天仿佛就在他的指尖，天色晴朗极了，不时还会有海风徐徐抚弄他的头发。
　　沐浴在那一片和煦的阳光里，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惬意地舒展开来。

　　嗯？舒展开来？

　　半梦半醒间，男人有一瞬间的茫然，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太对劲，然而只这点微不足道的困惑，并不足以将他自那个美梦中彻底唤醒。

　　只差一点他就要再次睡去。

　　最后，真正将他从梦境边缘拉回的，是某一刻里忽然被他察觉到的、彼时已在门前不知停留了多久的那个人。

　　熟悉的查克拉就在不远处，千手柱间显然还半浸在梦里没有完全清醒，正攥着被子努力睁开眼，迷迷糊糊出声：
　　“是扉间吗？”

　　门那边传来的声音里明显带了困倦，千手扉间其实也只是想在门口站一会儿，根本没想到真的会吵醒对方。
　　暗叹一声，他只好出声回应：
　　“是我，不用起来，继续睡吧。”

　　话音落下，门上那道被月光勾勒出的影子便转了身，慢慢拉长成了一道狭长的侧影。
　　木地板踩出了细微的吱呀声，显然对方是有意放轻了脚步，可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听来依旧清晰极了。原本还眯缝着眼的千手柱间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一下子从先前那种恍惚的状态里乍然惊醒。

　　鼓足勇气掀开被子爬起，他迎着空气里的寒意打了个哆嗦。

　　千手扉间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屋子里传来噔噔跑动的声响，门被拉开的动静不小，他诧异回头，廊下的月光那会儿已经扑进门去，只穿着件单衣的男人正赤脚踩在月光里，大概是因为刚从被窝里起来，顺直的长发被枕头蹭得有点乱。

　　“扉间你回来啦。”

　　“嗯。”

　　一入秋，到了晚上气温就蹭蹭往下掉，管你是什么忍者之神，冷风吹来照样往骨头缝里钻。
　　看着某人一面抖着肩膀一面冲他笑，千手扉间倍感无奈。
　　“我只是路过来看一看，没什么事，大哥你回去睡吧。”

　　银发的千手还是早先那身衣服，火影袍下摆沾了点泥屑，通常都是飞雷神落地缓冲时带上的，为此这人平日里都不太爱穿这件外袍，但千手柱间一直觉得这身白底火纹的火影袍，和他这天生银发红眼的弟弟简直不要太般配。
　　他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某些人嘴里说着路过，可也不见直接转身离开，就只是站在原地盯着人看，仿佛是坚持要看到他回去继续睡似的。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千手柱间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
　　“扉间，今晚要不要跟大哥一起睡啊？”

　　千手扉间愣了一下，平日里对于这样的提议他向来是一口回绝，今天竟难得有了些犹豫。

　　“来吧来吧，天多冷啊，一起睡暖和啊！”
　　一看像是有戏，不等人下决定，男人就笑嘻嘻做了主。

　　“我去找枕头，扉间你好了快点过来哦！”

　　说完也不给人拒绝的机会，转身就往屋里走。

　　“等……”
　　千手扉间想拦他的，可手伸出去只来得及在掌心蹭过对方欢快扬起的发尾，再往屋里看时人已经兴冲冲往橱柜那儿去了。

　　“……”
　　算了。

　　只有今天，大概是真的很不一样吧。

　　合拢的门再次将秋凉撇去了屋外，胡乱掀开的被子重新拉平整，只是这回多加了一个枕头。

　　简单洗漱过后，拉开被子躺进来的人带了一身湿冷的水汽，给已经把自己捂暖了的千手柱间冻地一抖。
　　“怎么不用热水。”
　　他嘟囔着抱怨了一句，即使千手的体质是出了名的好，也不能这样乱来。

　　“懒得烧水了。”
　　某些人嘴上说的酷酷的，奈何嗓音绷得很紧，钻进被窝的动作也利索，可见也不是真的不觉得冷。

　　男人被子下的手摸索着探过去，触到的手背果然是冰凉的，满被子的热乎气儿一时半会儿也压不住那点寒意。
　　木已成舟也是没辙，千手柱间只好给人把被子的边角缝隙都给压实了，努力靠过去把自己当个热源。
　　好在这些日子下来，他这套动作做的熟练已经很熟练了。

　　被窝里全是另一人捂出来的暖意，满身寒气躺进去的那一瞬颇有一种大地回春的幸福感，饶是千手扉间钢铁般的意志也忍不住屈服下来，忍不住眯了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听着那绵长的气音，男人不免有些好笑。

　　这么多天以来其实他们兄弟两个都算是同睡的，昏迷多日的弟弟什么都不知道，千手柱间却不由心生感慨，这活奔乱跳的弟弟在眼前的安心感，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黑色的长发铺陈在枕上，他侧身躺着，眼底全是笑意。

　　即便室内昏暗，可千手扉间向来感知敏锐，自然能察觉到对方落在他这边的目光。

　　“大哥不睡？”

　　“刚才睡过一会儿，好像没那么困了。”

　　“是吗……”

　　银发的千手不大自在地动了动。
　　印象里，夜晚的他总是一个人的，像这样有另一个人躺在身边，对他来说已经是太过久远的体验，除了年少时兄弟同榻那会儿，后来便再无相似的经历。
　　他倒是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谁让他晚睡早起还浅眠易惊，既怕自己扰了别人，又怕别人来扰他。
　　撇开火影共性，千手扉间剩下的那点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难相处得很。

　　盯在脸上的视线存在感很强，明明房间里暗得很，也不知这人到底是在看什么。
　　憋了一会儿，他终于忍无可忍：
　　“……大哥你别一直看着我！”

　　“啊，原来扉间能感觉得到啊。”
　　听起来人还挺无辜。

　　“当然！”

　　千手柱间在黑暗里弯起了眼睛，自记忆中跳出的少年音令他心情越发愉悦。
　　“哦，也对，因为论感知，你在我之上嘛。”

　　他想起了扉间小时候说这句话时的模样，当时其实还没多想，等如今再回味时，总觉得那会儿绷着脸一副小大人样儿的弟弟，很可能是翘着尾巴的。

　　千手扉间倒是记得这句话，本来也没觉得怎样，偏就硬是被这人笑出了些黑历史的自觉，不免就有点恼羞成怒。
　　“……闭嘴大哥。”

　　有些话就像个心照不宣的开关，按照从前的套路来讲，接下来千手柱间就可以开始装消沉逗弟弟了。

　　可千手扉间等了一会儿，发现某人不仅没有趁机装可怜控诉，竟然好像还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
　　这实在是非常不千手柱间的表现，让人不经怀疑他这耍起幼稚来总是不分场合的大哥是不是被掉包了。

　　然而，他刚欣慰地想着这不着调的大哥终于靠谱了，马上就听见某些人在那儿小声嘀咕：
　　“唉，扉间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呢。”

　　千手扉间：“……”
　　好吧是他想多了。
　　会用温柔形容宇智波斑，用可爱形容千手扉间，天底下也就忍者之神独一份了。

　　他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这语气怎么听着有点像宇智波的画风，就单纯点维持千手一族粗犷的塑料兄弟情不行吗。
　　“……别突然说这种奇怪的话。”

　　听出弟弟语气里的恼怒，千手柱间缩在被子里闷笑了一声，完了又有些感叹。

　　“总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扉间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呢。”

　　这话让千手扉间本能地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有吗。”

　　“有的哦。”
　　“就是感觉，唔，越来越不像弟弟了？”

　　看得出来，男人在努力形容自己的体会，只是效果不尽如人意。
　　至少千手扉间就听得很莫名其妙。

　　“不像弟弟？”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总是又可靠又稳重的样子，脾气没有原来那么暴躁了，明明以前还经常对大哥呼来喝去地吵起来呢。”

　　“……”
　　那是他有在刻意收敛脾气好吗！
　　千手扉间简直无语：“不跟你吵还不好？”

　　“也不是吧，但就会有点失落啊，扉间一直那么聪明，以前大哥多少还能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就有一种弟弟长大了，已经不需要大哥了的感觉呢。”
　　话是这么说，可男人声音里总带了点若有似无的笑音，倒是听不出多少“失落”来。

　　然而听他说这话的人可是千手扉间，即使对方说得如同玩笑，他又如何能辨不出真假来。

　　其实也不算是全无预感，毕竟前因后果摆在那儿，千手扉间也清楚源头在哪里。
　　原本他们掌握的信息就不对等，他欠了这人太多解释，即便那实非他本意。虽然这个时机有些突然，而他也确实全无准备，但是光这一天里就已经发生了太多事情，如果大哥已经意识到了盲点的存在，那么那种发现自己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一定很不好受，这一点是他欠考虑了。

　　故事一旦开了头，就绝不会仅仅局限于黑绝或是宇智波斑，所谓环环相扣，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说清楚必然会牵涉到上一世。
　　视线落进黑暗里虚了焦，这一刻的安静来得太彻底，以至于千手扉间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胸腔里心脏跳动的节奏。

　　或许，并非是没有料到这样的后果，而只是因为不知从何说起，所以难得起了逃避的心思罢了。
　　看来今晚大概是不用睡了，他想。

　　“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曾经的木叶二代目轻声说着，至少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他下了多大的决心。

　　目光穿不透眼前的昏暗，但千手柱间听清了另一人的声音，一如往常般的冷静平稳，只是看不见对方表情。
　　可除此之外的那些，他都能感觉到。

　　耳边的呼吸声快了一分，被他暖在掌心的手背也绷紧了，语速被刻意放缓，那是紧张之下的强行镇静的状态。
　　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的呢。
　　黑暗里，男人眨了眨眼。

　　好吧，上一刻他还在抱怨自己搞不懂对方，这一刻却又忽然发现，在某些小动作上，扉间果然还是扉间。
　　如果这会儿去点上灯，千手柱间相信他能看见对方抿紧的唇角和晃动的视线，就像当年对方尾随他与斑的初识又将之告诉父亲，事后再与他对质时的那样，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又强迫自己看着他。

　　“唔，想问的事啊……”

　　故意拖长的音调换来一人屏息，再次印证了千手柱间的某些判断。

　　“说起来，上次离开时扉间曾说回来后想和我谈谈，是想谈什么呢？”

　　完全听不出他刚在心里叹了口气，男人话里带了点轻松的笑意，问题本该有那么多，他却一一放过，只挑了最无关痛痒的一个。

　　听他提了这么一句，千手扉间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
　　那时为了大局着想，他拒绝了大哥同行五影大会的提议，也由此生出了些动摇的念头，原本想着等大会结束就问问大哥意愿的。
　　不过现在的话，也不迟。

　　“是这样的，木叶现在基本走上了正轨，五方和平协议也已经签订……”
　　毫不自知地放松了肩膀，讲到木叶，现任的初代火影马上进入了状态，理着思路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么长时间里大哥见证了木叶走到今天，我是想问你，有没有想过要重新考虑一下。”

　　“嗯？考虑什么？”

　　“做木叶的火影。”

　　这下千手柱间是真的诧异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一直都认为大哥会是最适合木叶的火影。”

　　“？？？”
　　说实话，千手柱间不能理解弟弟这样的想法从何而来。

　　“不是这样的。”
　　知道对方看不见他此刻严肃的表情，他努力用认真的语气来表明态度。
　　“虽然当时大选被我弄得乱七八糟的，但是最后能由扉间来做初代，是大家都希望的结果啊。”
　　当下的木叶发展有条不紊前景一片光明，他并不认为换了自己还能比对方做得更好。

　　“木叶能交到扉间手上真是太好了呢，我觉得斑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那时才会把票投给你。”

　　千手柱间说着说着就开始歪楼，习惯性在人面前替小伙伴刷好感度。
　　只是他不知道，就在一个时辰前，他的挚友和弟弟还差一点就要你死我活。

　　有那么一会儿，千手扉间已经完全没了再开口的欲望。
　　不止一次从自家大哥口中听见某人的名字，还是同往常一样热情安利的口吻，但眼下再被他听来，倒也没有之前那么抵触和恼火了。
　　宇智波斑……罢了，就只当这人脑子不太好使，但实力和眼光还算可以吧。
　　撇了撇嘴，银发的千手默默做出了至今为止“最公正”的一次评价。

　　弟弟难得的沉默让千手柱间感到意外，这可是头一回，扉间在听到他说斑的名字时没有发出那种嘲讽又厌烦的冷笑声呢。
　　他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扉间你不知道哦，这段时间我代理火影，斑帮了我好多的，同盟影村来拜访那阵，又要理村务又要理族务还要分出空来接待他们，我忙得连饭都来不及吃！多亏斑接了不少事过去，还有啊，听说五影大会上原本不太顺利，但是斑一个人都摆平了呢！虽然他不肯跟我说过程，但就是很厉害是不是！说起来前几天……”

　　千手扉间：“……”
　　他这才刚缓了一点态度，可真有人光凭着这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了。

　　按理来说他应该直接打断才是，但说实话，从刚才躺进被窝里被暖意裹住的时候他就随之放松了心神，这会儿听着人在他耳边斑来斑去的念，反倒是给他念困了。
　　磅礴浑厚的查克拉在近处缓慢而柔和地鼓动着，令人安心的草木气息从那里递过来，屋里隐约能听见外头的风声，而被窝里实在暖和极了，简直就像是凑齐了天时地利人和一般的完美。
　　不知不觉地，积攒至此的疲累逐渐化为了困倦，慢慢将他淹没其中。

　　“所以啊……”
　　千手柱间一扭头，讲到一半的话忽然消了音。
　　四下里光线暗极了，只能隐约描摹出身边人合拢的双眼。悄然入睡的那人歪着脑袋无意识靠过来，连呼吸都是安安静静的。
　　见状，男人悄悄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有些得意地勾了嘴角。

　　看起来，还是做哥哥的技高一筹啊。

　　脑袋在枕头上挪了挪，同样凑近过去，千手柱间看着散开在眼前的银色发丝，无声地笑了。
　　他这弟弟小时候早慧又倔强，长大后固执还霸道，话讲不听不说，脾气上来还没大没小地训兄长。
　　当然其中一半是他给惯的，还有一半，大概是因为两个人待得久了，总会有往互补方向发展的趋势吧。

　　千手扉间向来极少示弱，即使是对着强大得足以保护他的兄长。可在这最夜深人静的时候，哪怕当真是如石如铁，在信任的人面前也难免要松懈几分。
　　方才廊下门前，在那样不明朗的月光下，对方身上那种疲惫又黯淡的气息就是那样悄无声息地流露了出来。

　　身为火影，理应方方面面都要做到周全，在经过这段时间的代理火影后，千手柱间也算是有了切身体会。
　　他能理解，对方必须要固若金汤的理由。

　　攒下的疑问有那么多，他当然也很困扰。从弟弟当初五影大会时为什么会突然昏倒，到今晚那个黑漆漆的东西是什么来历。还有之前这人说他曾经发明过一个忍术，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就从来没跟他提过？
　　他不太习惯这种感觉，毕竟曾经的扉间不管他听不听得懂，都会主动跟他分享飞雷神的设想。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弟弟好像就有了很多小秘密。

　　可是啊，即便有若有似无的距离感横隔其中，千手柱间也永远都能分辨出这人为难的样子。
　　哪怕对方看起来面不改色，冷静地一如既往，可每一点不自觉的小动作，每一分不经意间泄露的微末情绪，只要这人还在他眼前，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没错，他确实有很多很多事情想问个明白。
　　可与此同时，有那么多细节都在告诉他，对方其实还没有准备好，去告诉他那些真相。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熟悉彼此就像呼吸。

　　或许身为火影总会有许多不得不做的事情，可是在他这里，他永远都不需要那样。
　　千手扉间是千手柱间的弟弟。
　　那也就意味着，唯独是在他面前，他可以撇开火影的身份，只作为千手扉间来存在，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不想说就不用逼迫自己，不想收敛性子可以发脾气，任性一点也完全没问题。
　　这才是兄长的意义啊。

　　其实也不需要着急的吧，他们是兄弟，还会有很多很多时间在一起，他完全可以等一等，他相信总有一天，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扉间都会一一告诉他。

　　千手柱间盯着身旁的人有些出神，他还模糊记得孩童时第一次被母亲哄着喊弟弟的一幕，时隔多年，那种做哥哥的心潮澎湃似乎又更上了一层楼。
　　如果不是这一晚刚好在半梦时惊醒，他就不会知道有人曾在深夜来他门前，他打赌这人一定不清楚那时自己站在廊下回头的神情，看起来有多么的需要被挽留和安慰。

　　原来不是什么都不说就代表一切安好，他这弟弟不知什么时候就有了逞强的坏毛病呢。

　　人说长兄如父，但是养弟弟什么的，以前千手柱间从来没那种自觉，毕竟扉间那么自律，正经事上真的完全不需要他操心呢。
　　一直以来其实都更像是弟弟在养他……

　　不知道，现在开始学还来不来得及？

　　这一晚在彻底睡过去以前，千手柱间都在努力思考着如何“养弟弟”这个问题。

　　唔，他向来是个实战派的。

　　就从明天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