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爱》独舞桔梗

40、伤痕

　　冯祁果然在等电梯，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只衬了一件极普通的白色衬衫。邢少婕一直觉得冯祁穿什么都好看，就连这极普通的白色衬衫，甚至领口的领带刚刚被扯得乱七八糟，但是那份随意和不羁，已经烙进了她的眼底。
　　这个楼道是专用的，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此刻更是寂静得只剩下两人。冯祁知道邢少婕在身后，他克制自己不回头。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恨她，这一切她也是身不由己，但是他真的没办法完全不怪她。如果不是她的软弱，不是她的慈悲，不是她的胆怯，这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他不能回头，怕一回头看见她的眼泪，他又会甘心的去赴汤蹈火。
　　楼梯间安静得只听见冯祁的微微呼吸和邢少婕的弦歌欲泣，邢少婕控制不住自己，一点一点走过去，伸出双手从背后抱住了冯祁的腰：“对不起……”
　　冯祁的身体瞬间僵直了，电梯的显示一层一层向上，然后，终于到了这一层，发出叮一声脆响。电梯门悄寂无声地打开，里面的灯光惨白惨白地映照了冯祁的脸，他的脸似乎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修长有力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着邢少婕扣在他腰间的十指。那么用力，似乎是在进行着一场角力。要不是颤抖的嘴角，冯祁看上去几乎是冷静得可怕的。他其实是在害怕，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坚强的心，都在微微颤抖，他甚至觉得邢少婕的眼泪像是滚烫的沸水，一滴一滴渗进自己的皮肤，让自己控制不住地想逃开。于是，他一根一根掰着手指，而邢少婕的手指又一根一根扣上，永无止境。其实冯祁倒是真的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里，就这样永无止境也好。
　　电梯的门开了又合上，然后楼层显示，停滞在了28楼。
　　“放手，好吗？”冯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静。
　　邢少婕不说话，只是没命地摇头。
　　“怎么？你觉得愧疚，想怎样补偿我？”
　　邢少婕终于松开了手，她愣愣地看着冯祁转过身，嘴角带着又像是讽刺，又像是轻蔑的微笑，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半晌才嗫嚅着开口：“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情还很多，邢少婕，不要再用你这张可怜兮兮的面孔来骗取我的同情。你记住，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做这样的事。”冯祁用手指捏着邢少婕的下颌，逼迫她不得不抬头，“记住了吗？”
　　邢少婕的眼泪是断了线的珠子，晶莹的水珠落在冯祁的手上，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迅速地抽回了手。她却失去了重心，狠狠地朝后踉跄了几步。轻声问：“为什么？”
　　“哼，”冯祁冷哼，“为什么？邢少婕你问的是不是可笑了点，你抢走了我一切，还问我为什么？你究竟是单纯还是可怕？”
　　冯祁按下了电梯，然后坐进去，电梯的光线那么惨淡，邢少婕只觉得刺眼，然后，电梯的门在她面前合上，把冯祁和自己隔成两个世界。
　　她静静地站着，手心里还残留着冯祁的余温，下颌甚至还在隐隐作痛。她真的想贪恋这份温暖，可是冯祁却生生地将她推开，视作洪水猛兽般。
　　邢少婕看着合上的镜面门，淡紫色的花朵肆意绽放在镜面上，四季都不会凋零，曾经她觉得这些手绘的花很美，但是，她忽然想明白，这样身不由己地做着违背常理的事情，不是和本应该四季轮回的鲜花却日日开着一样荒谬吗？
　　邢少婕觉得身不由己，有时候她时刻想着冯祁说的话，因为你的软弱、胆怯，才会变成这样。那在亲人面前，又怎么能不软弱妥协，虽然这个父亲是邢少婕一直不会愿意去承认的人，但是事实就是事实，血缘是不可磨灭的，那日日流淌在自己血管里的鲜血，都是冯海生给的，只要想起这个，她就会毫无原则地退步。
　　冯海生的司机看见邢少婕走在路边，不由得按了按喇叭，这些下属本身都是很有眼色的，原本邢少婕与林怡君并不对盘，所以很多冯海生身边的人都在观望，可是照眼前这个形势，邢少婕似乎是平步青云，甚至是空降的特种部队，毫不费力地得到了几乎冯氏一半的股权，她的影响力在冯海生的心里可见一斑，于是司机讨好地问道：“小姐去哪里？我送你吧。”
　　邢少婕摇摇头：“我想走走，你别跟着我。”
　　走着走着，等到停下来的时候，她不禁自己笑了笑。这里现在已经是冯氏和赵俊安合作的佳丽秀水项目的工地了，以前这里是许鸥娉的家，那个小小的，即使破旧也温暖的院子，几乎是自己最平静最温暖的回忆。原来自己的身体在无意识的时候也会贪恋这单纯的温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
　　佳丽秀水的项目已经开工了，那些高楼大厦几乎可见雏形，整个工地忙忙碌碌，没有人有时间去注意这个形只影单的小姑娘。
　　工地上的各种机械操作的声音嘈杂极了，可在邢少婕听来，却像是在切割着过去的回忆和生活，最后那一点点回忆也要被消磨殆尽。
　　越是这样想，脚下的步子也越走越远，也根本注意不到头顶上塔基里的工人们正在大声地叫着。瘦小的邢少婕，头顶上是大块大块的砖石，她看到一块绿色的纱布，在一块块支离破碎的砖缝里迎风招摇，邢少婕认得，那是许鸥娉的窗帘，这一块也许是要规划成游泳池之类的东西，高大的铲车正在在边上挖着大块的泥土和沙石。一些浮尘在金色的阳光里漫天飞舞，没头没脸地朝着邢少婕的脸上扑过来，呛得有一点难受。
　　她小心翼翼地爬到一块巨大的水泥石板上面，伸手去够那块绿色的纱布，太阳晒得人有点犯晕，身上穿着的是一件蓝色的风衣，被露在水泥石板外面的钢筋勾住，她一个不小心，打了个趔趄，脚下一滑，白色的小皮鞋就这样滑了下去。于是她又慢慢顺着石板爬下去去抓鞋子，忽然听见耳边一声惊叫，邢少婕来不及回头，只看见身体左边忽然一团黑色的东西直直地坠下来，然后是一阵嘈杂，之后便遁进了黑暗中，奇怪的是，这一瞬间，在她脑海里出现的不是恐惧，而是解脱，如果就此长眠，或许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那些原本就剪不断的纠缠就不必在自己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来回盘算，当然，也就再也没有徘徊在十字路口选择的尴尬。至少，每个人都会因为秘密深埋和危机的解除而长舒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呆猪和4416861……泪，多吉利的ID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