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效应》刀上漂

42、孤岛 在这座无人

　　与姜川的见面定在元旦前夕。

　　跨年夜，重庆火锅店里人满为患，店门口还坐了一排等位的顾客，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空气中都飘浮着火锅底料的味道。

　　姜川终于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裴溯，激动地不停用厚实的手掌拍打他的肩膀：“你小子！都多少年没见了啊！在国外吃香的喝辣的，是不是都忘了我们这群老朋友了？”

　　裴溯握着杯子微微一笑：“别的人不敢说，但你确实是忘得差不多了。”

　　又是熟悉的裴溯式嘲讽，就好像回到了他们还在读高中的时代，那时裴溯总喜欢用这样的说话口吻去激怒姜川，气得姜川跳脚大骂，又拿他没办法。

　　果然姜川气得连骂了好几句“狗东西”，又问：“你这次是回来休假啊？还是留在国内不回去了？对了，你在国外是干什么秘密工作呢？我都算了，怎么能连宋淮书你都没联系过一次？”

　　姜川对裴溯在国外的这几年很是好奇，其实不只是他，同学之中也有不少人打探裴溯的近况。大家只知道他当年保送清大后，没毕业就去了国外留学，至于在哪所名校，没有人知道，只是同学们提起裴溯时，语气通常是羡慕的，认为他未来的发展前景肯定不会差。

　　对于姜川的问题，裴溯也只是淡淡回答了一句：“研究精神病学。”

　　“什么玩意儿？”姜川听懵了，愕然道，“你改学医了？你本科不是学计算机的么？”

　　其实裴溯只是说了一个地狱级笑话，但除了宋淮书，没人能听懂。

　　他皱了下眉，制止了姜川的继续打探：“你哪儿来那么多话。锅底开了，先下什么？”

　　“这还用问？当然先涮肉啊！“姜川很快被转移了重点，夹起一筷子雪花牛肉放进锅里。

　　老友重逢，酒是必不可少的。三人先举杯走了一个，随后边吃边谈，聊起各自近况、年少往事、同学八卦，竟也无话不谈，少有冷场。

　　火锅店里人声喧嚷，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下，裴溯的耳朵听力不太行，所以话也很少。但宋淮书在和姜川聊天的同时也不会晾着他，时不时地凑去他耳边说话，也会把姜川说了什么转达给他。

　　这样的说话距离对于男生之间其实有点过于亲密了，近似于耳鬓厮磨。姜川被恶心到了，忍不住吐槽：“你俩怎么还是这么要好啊？怪肉麻的。”

　　从高中时起他俩就这样，以至于姜川总有种被他们排斥在外的感觉。

　　宋淮书当他这是单身狗的抱怨，继续旁若无人地在裴溯耳边说着话。

　　但姜川马上又有了另一个新奇的发现，指着他的手大惊小怪起来：“宋淮书，你这戒指还挺好看的，哪儿买的……哎，不对，你这戒指跟裴溯的怎么像同一种款式，好像情侣戒啊……”

　　他“哈哈哈”地傻笑起来，像在嘲笑他俩挑戒指都能挑成情侣戒……

　　“这就是情侣戒。”宋淮书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这是不久前他和裴溯去店里买的，当然是裴溯付的钱。戒指设计相当简约，经典白金，上面镶有一圈碎钻。买它只因它的名字有个美好寓意，“一生系列”。

　　宋淮书的手白，手指修长纤细，戴上去非常好看。

　　姜川一开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想想今天也不是愚人节，接着他的脑袋里闪过一连串蛛丝马迹：他给宋淮书打去电话时明明是清晨，可裴溯却在他身边；裴溯回国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只告诉了宋淮书；还有他俩从进店起那种亲密无间的奇怪气氛……

　　不对，何止是从进店起，从高中开始他俩就一直是这种黏黏糊糊的相处状态了，现在想想，这不就像一对小情侣对着他这个蒙在鼓里的单身狗在暗戳戳地秀恩爱吗？

　　“你……你俩……”

　　姜川两眼瞪圆，太过震惊，本想问他俩是不是真的在谈恋爱，但顾虑到店里的环境，只能被迫压低嗓音，做贼一般地问宋淮书：“你……你们是gay？”

　　“怎么，你歧视gay啊？”宋淮书冷冷地看着他。

　　“我怎么歧视了！我工作的时候见的还少么？”姜川立马激动地辩解，连脖子根都涨红了。

　　学体育专业的姜川在毕业后经营起一家健身房，当起了私人教练。健身房这地方怎么说呢？确实有很多同志群体出没……

　　“我……我就是太惊讶了，没想到你俩会是……”

　　从小就玩在一起的朋友居然成了一对，这对姜川来说虽然并不是不能接受、但也需要花时间去慢慢消化的一件事。不过话说回来，好像也不是太惊讶，毕竟他俩高中时就有那么一点苗头，裴溯对着他总是一副看不顺眼的模样，难道是嫉妒他吗？不会吧……难道这对狗男男从高中起就瞒着他勾搭到一起去了吗？

　　姜川越想越心惊，连锅里烫熟的肉全被宋淮书夹进裴溯碗里了也不知晓。

　　*

　　饭后，三人站在火锅店门口抽烟。

　　宋淮书站在裴溯和姜川中间，看着对面店的橱窗里映出他们的身影，他突然想起读书时，他其实最不喜欢站在这两人中间。裴溯是个一米九的高个子，姜川也不遑多让，而且自从开健身房后，身材锻炼得越来越壮了。身材179的宋淮书夹在这身高一米八以上的两人中间，也被衬成了矮子，一眼望去就像个“凹”字一样，非常有损他的自尊。

　　“你俩……以后就这么一块过日子了？”

　　姜川犹犹豫豫地问出这话，显然从方才他得知他俩的关系起，就一直在思索这件事。

　　“嗯，”宋淮书的态度比他要大方得多，“房子都买好了。”

　　又一个雷霆击中了姜川。

　　……新房都准备好了，那岂不是下一步就要结婚？

　　他的脸色难看起来：“喂，我不会还要给你们准备份子钱吧？”

　　裴溯刚想要说话，宋淮书就开口了：“当然，房子装修好了请你来家里吃饭，把份子钱记得带过来，红包少于五位数我不收。”

　　姜川：“……”

　　真不知道他说的真的假的。

　　宋淮书扔了烟头，然后拍拍姜川的肩：“走了。”

　　他牵起裴溯的手，裴溯像被烫到一样，手往后缩了一下，却被他更紧地抓住，与他十指交缠，然后他就这么在姜川惊愕的视线中，自然无比地走到一对情侣面前。

　　这对情侣宋淮书已经注意许久了，吃饭时就坐在他们后面一桌，他俩在背后说了多久的闲话，宋淮书就关注了他们多久。

　　“你好。”
　　他对着情侣中的男生打了声招呼。

　　对方一脸莫名其妙。

　　宋淮书举起他和裴溯牵在一起的手，平静地说：“你女朋友猜得没错，我们就是你口中的死同性恋。”

　　裴溯：“……”

　　情侣俩：“………………”

　　“你有病吧？！”

　　在周遭一片哗然中，恼羞成怒的男生终于开始骂人了，他女朋友拉他的袖子劝他少说几句，也没能阻止住他的激情输出。

　　在他的骂声中，宋淮书拉着裴溯翩然离去。

　　直到走出老远，裴溯还是没能回过神。

　　宋淮书有些好笑：“被人骂傻了？”

　　裴溯神色复杂地摇摇头：“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个柜，有点刺激。”

　　宋淮书好像陷入了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上大学时他生怕被别人发现他俩的关系，躲在不见天日的柜子里不肯出来，甚至还对外人介绍说裴溯是他的表哥。到了现在，他却像个彩虹宣传大使那样，突然到处跟人出柜，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裴溯已经被迫出了四次柜，一次是在他的客户面前，一次是在他妈面前，一次是刚刚的姜川，还有一次甚至是在陌生人面前。

　　“你不喜欢这样？”宋淮书问他。

　　裴溯赶紧摇头。

　　不……他怎么会不喜欢呢？这样毫不掩饰、大大方方昭告全世界的爱，正是当初的他无比渴求而不得的。

　　他只是……太幸福了。

　　宋淮书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笑道：“我们走回去吧。”

　　因为知道会喝酒，所以他们没开车出来。

　　回去的路会经过一片林荫道，现在是冬天，两旁的行道树光秃秃的。

　　宋淮书问裴溯：“你还记得吗？我们以前上学时就会走这条路。”

　　裴溯点头，他比宋淮书记得更清楚，甚至记得道路两旁栽种的是梧桐树。

　　看着凋零殆尽的枝干，他显得有些怅然：“可惜叶子都掉光了。”

　　“等到了春天的时候，又会长出来的。“宋淮书安慰他。

　　他看着走在身旁的这个人。从蹦蹦跳跳背着书包去上学的童年时光，到十几岁时的青葱少年，再到如今的三十而立，他的眼角余光里一直是这个人，从未变过。

　　他想起自己还未正式地对裴溯说出那句搁置在心底的话，现在可以说了。

　　裴溯转头看向不知不觉停下脚步的他，神色有些疑惑：“怎么了？”

　　“只是……突然有句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
　　“我爱你。”

　　简短一句告白，是对多年前他在电话里留下的那三个字的回应，迟到了许多年，然而，他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裴溯愣愣地站在原地，一瞬间，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了，像是处在极度的震惊中。过了片刻，有清澈的液体从眼眶里漫出来，划过他眼下那颗泪痣，慢慢流淌过脸颊。

　　宋淮书叹了口气，上前替他擦去汇聚在下巴处的泪水，开玩笑地问：“你最近眼泪会不会太多了？”

　　难怪长了颗泪痣呢，名副其实。

　　裴溯抓住他替他拭泪的手，用几乎带着责备的口吻说：“你……你不能随便在大马路上说这种话，太危险了……”

　　他没有一点点防备，心脏承受不了，现在还在“突突突”地跳着。

　　“怎么？你又要ying了吗？”宋淮书笑着说。

　　“……”

　　裴溯相当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他又不是禽兽，怎么会在大马路上干这种事……

　　宋淮书不再逗他了，指尖撩了下他垂在额前的碎发：“要去剪头发吗？”

　　裴溯还陷在他那句“我爱你”带来的冲击里回不过神，回答得也心不在焉：“好啊……”

　　宋淮书歪着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看习惯了他长发的样子，突然要剪短，又有点舍不得了。兴许是这张脸带来的优势吧，裴溯留着长发也不难看，反而有种落拓不羁的俊美。

　　裴溯看出了他眼中的不舍，问：“要不不剪了？”

　　宋淮书笑了出来。明明是他自己的头发，他却表现得做主权在宋淮书手里一样。

　　“不，还是剪吧。等天气热了会不方便的。我带你去我常去的那家理发店。”

　　“嗯。”裴溯点点头，没觉得哪里不对。

　　说到天气热，宋淮书冒出个突发奇想：“等夏天到了，我们要不要去旅游？”

　　“好。”

　　“再去一次鹭津岛也不错，或者去你想去的地方。”

　　宋淮书兴致勃勃地计划起来，又突然对裴溯说：“你站去那里，我给你拍张照吧。”

　　既然重返故地，理应留下纪念，正好他今天出门带了相机。

　　裴溯却一时站在原地没动，有些别扭和犹豫地问他：“淮书，你……为什么开一家宠物照相馆？”

　　宋淮书捧着相机愣了下，宠物照相馆怎么了？

　　“小动物很可爱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裴溯有些着急，却又词不达意。

　　宋淮书渐渐地明白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温柔地握住他的手：“你是想说，为什么我不拍人像了？”

　　裴溯怔怔地点头。

　　他是在去宋淮书的工作室时，听贝嘉说的。她说宋老师什么都好，对小动物有耐心，拍照技术也好，就是有一点，他死活不肯答应拍人像，哪怕加钱也不愿意，说自己拍不好。

　　可裴溯是见过他拍过的人像照的，他拍得很好，以前还在网络上积累了一大群粉丝。可为什么……现在不拍了？

　　这个问题，他如鲠在喉，想问却又不敢问。

　　宋淮书给了他答案：“因为从今以后，我只想拍你。我的镜头里，只会出现你一个人。”

　　很久以前，裴溯曾对他说过，拍照的时候，不是眼睛要一直注视着对方吗？他不喜欢他这样。

　　那时只觉得他占有欲重得连他的视线都要全部抢占，可如今，宋淮书却理解了他这种独占、偏执的爱。

　　他想要宋淮书独一无二的爱，宋淮书愿意满足他。

　　“去吧，我给你拍一张。”

　　等裴溯站去他指定的路灯位置下后，宋淮书抬起了相机，眼睛瞄准取景器。在镜头里，他看见了裴溯浑身无措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放。过去这么多年，他面对镜头时还是如此僵硬。

　　宋淮书不由得扑哧笑了：“让你站那儿还真是光站着啊……算了，你别动，我来找角度吧。”

　　他围着路灯下的裴溯转来转去，寻找着光线最好的角度，手指毫不犹豫地按下快门。

　　在清脆的“喀嚓”声中，宋淮书突然想起了当年那位心理医生对他的诊断。

　　孤岛效应。
　　简单四个字，就概括了他和裴溯过往十几年的种种。

　　其实她说的并没有错。在裴溯离开他的那几年，他确实如同置身孤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隔绝了，他察觉不到开心，也并不觉得难过，只是太空了，像具行尸走肉那般活着。

　　如果真按那位心理医生所说，裴溯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图谋已久，他在小时候来到他身边，耗费数年心血，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都是带有某种功利性，是想要对他进行渗透，为了下一步的孤立而作准备，让他失去他以后痛彻心扉，从而最终获取他的信赖和依恋。那么就结果来说，裴溯毫无疑问是成功了，在他离开以后，宋淮书确实感觉到寸步难行。

　　可是，难道裴溯自己就好到哪里去了吗？他也一样难受，甚至境况比宋淮书还远远不如。

　　于是宋淮书知道了，假设他和裴溯之间真的存在某种孤岛效应，那么他也一样遭受着反噬，在将宋淮书驱逐到某座孤岛时，他也同样没能离开，在这座无人的孤独岛屿，他们彼此相爱。

　　如果让那位心理医生听到他这番论调，或许她会说自己是病入膏肓了也说不定，宋淮书心想。

　　他扬起唇角，对着路灯下的人说：“来，笑一个。”

　　镜头外，裴溯看着那个透过镜头注视着他的人，露出一个自在爽朗的笑容。

　　零点至，“砰”的一声，万千烟花在他们头顶绚烂绽放。

　　宋淮书放下相机，和裴溯一起仰头望去。

　　夜空被掉光树叶的梧桐枝干交错纵横，可等到了夏天，树叶又会郁郁葱葱，泛着盎然绿意，就像当年他们结伴同行，一起走过上下学的大小街道，梧桐树叶浓密，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们的校服上洒落斑驳光影。

　　彼时他们尚且年少，正是风华正茂的岁月。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