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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小石潭记 ...

  •   她举了举手中的纸牌,再次自我介绍:“赵以宁,你的导游。”

      “你好,赵以宁。”他也试着用中文跟她打招呼。
      但中文实在难学,中文的四声调对他这个瑞典人来说简直是一道跨不过的坎。
      这位来自瑞典的金发少年努力有余,功力不足,没有一个字发音在调上。
      “赵”的卷舌音外国人很难发出来,“以宁”两个字倒是勉强发出声音,可声音高高低低像走调的歌剧。

      “Hej hej(你好),Axel。”赵以宁笑着回答,拗口的元音和辅音在喉间滚动。
      过去两周,她每晚都抱着手机窝在被窝里对着多邻国那只绿色猫头鹰反复念叨这句问候。
      此刻当着这位金发少年面朗声说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抖一些,想必她的瑞典语不比他的中文好到哪里去。

      两门语言被糟蹋成这样,赵以宁先笑了出来,Axel也冲她轻笑。
      蹩脚的中文和走调的瑞典语短暂地碰了个面,双方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对方的重视,然后默契地切换到英语频道。
      “We should probably stick to English(我们还是说英文吧)。”
      赵以宁:“Probably!”

      头顶广播播报新航班落地。
      出口闸门拉开,人潮涌了出来。
      接机大叔举起名牌大声吆喝,把刚才那个尴尬的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赵以宁往旁边让了让,人流不由分说裹挟着她继续往前走。
      踉跄两步,肩膀撞上一个人的胳膊肘,又被人从另一边挤了一下,终于稳住重心,人已经站到了Axel身侧。

      Axel抬起左手臂,手掌扶住身后的不锈钢护栏,将她虚虚环住,和继续拥挤的人流隔开。

      那件墨绿色外套上还残留着机舱冷气的味道。那是在机舱密闭空间里循环过滤了十多个小时的冷空气,干燥、微凉,带着一点织物清洁剂的味道。称不上多好闻,但带着一种遥远旅途的实感。
      他是真的从另一个半球的夏天出发,穿越了云层和时区,出现在她面前。

      衣领弄得脸颊有些发痒,她不由抬了抬下巴,这才真正看清少年的脸。
      照片已经足够好看,可像素像近视眼的滤镜把一切细节都磨得圆润,直到真人站在面前那些失真的棱角才全部还原,带着真真切切的呼吸、温度和气息。

      他比照片里高很多,站在她面前像一棵挺拔的冷杉。
      为了听清她那些磕磕绊绊的瑞典语,微微弯下腰,那双淡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在机场暖光下比照片更浅,睫毛在苍青的眼睑下投出了细碎阴影。
      鼻梁依然高挺,但比照片看起来柔和。

      北欧王子……
      林晚亭和周晴点评的这四个字突然冒了出来。
      赵以宁重重摇了摇头,谁来社会主义国家都是游客!

      “等等我!”巨大的纸板还抱在怀中,赵以宁找了个垃圾桶将纸板塞了进去。
      Axel和她一起费力地和纸板斗争:“其实不用纸牌,我也认出了你。”

      “是么?”赵以宁微愣着抬起头。

      “你在照片里笑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所以走进来的时候,我在找那个笑容,然后就看到你了。”

      赵以宁下意识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她的酒窝很浅,不仔细看注意不到,没想到他的观察力这么仔细。

      “走吧,”赵以宁说:“我们的车在外面等了,再不走司机师傅该以为我们被海关扣了。”

      Axel点了点头,他推了一只巨大的硬壳黑色旅行箱,表面还贴着几张褪了色的航空标签。
      这么大一只箱子,看着就沉,也不知道里头塞了多少东西。

      赵以宁职业本能立刻上线,伸手去接行李拉杆。
      Axel手腕一偏,往旁边让了让,手掌覆在杆上没有松开。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我来,我是你的导游,我应该帮你推。”赵以宁十分坚持,她攥着拉杆另一头,仰起脸。
      “不用,”Axel微微摇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但笑容还是温和:“你是位女士。”

      他推着箱子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地侧过身,用另一只手示意她先走。

      赵以宁看着他那副女士优先的架势,只好走在前面,领着他往停车场的方向去。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她个子只到他肩膀,走的时候特意快了半步,想着别让他觉得她在等。
      可他几乎同时就慢了下来,长腿迈开半个步子又收住。

      旅行社安排的白色商务车停在门口,双闪灯一闪一闪。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胳膊搭在窗沿上,手里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芙蓉王,扭头见她终于领着人出来了,“嗬”了一声,把烟灭了:“哎哟,我的小赵同志,你再不来我准备把车熄火去捞人哒!”

      赵以宁忙拉开副驾的门,探进半张脸,笑嘻嘻地喊了一声:“陈叔,对不起对不起,等急了吧?”
      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瓶还带着体温的冰红茶,往司机手边一递:“给,路上在便利店顺手买的,后备箱开一下哈!”

      后备箱盖缓缓升起,赵以宁正要绕过去帮忙,Axel已经单手扣住了箱子的侧把手将箱子拎了起来。
      巨大一只黑色行李箱,他拎起来轻轻松松。

      “要不要帮忙?”陈叔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

      赵以宁已经关好了后备箱,“他搬行李比你还利索!”

      Axel上了车,赵以宁也坐进副驾驶座。
      陈叔喝着冰红茶,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他瞟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安安静静坐在后座的金发年轻人,说:“老外啊?你英语搞得定不?”

      “那肯定的啊!”赵以宁把安全带“咔嗒”一声扣好,下巴一扬,语气里带着三分显摆七分嘚瑟,“英语六级650的含金量!您当我是白考的?”

      陈叔被她逗得直乐,发动车子,打了一把方向盘,“哎哟你咯张嘴哦,我信你个鬼!”

      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Axel,用蹩脚的塑料英语冲后座招呼了一声:“小老外,Welcome to Changsha啊!”

      Axel愣了一下,随即弯起淡蓝色的眼睛,用生涩的中文温声回答:“谢谢。”

      白色商务车稳稳汇入机场出口的车流里,沿着匝道缓缓前行。
      陈叔把收音机调到交通频道,主持人正用长沙话播报晚高峰的路况:“万家丽高架通行顺畅……”

      赵以宁从副驾上侧过身,扭头看向后座。
      Axel正望着窗外,七月的长沙笼罩在一团热烈的暑气里,淡蓝色的天空里云很少,薄薄几缕挂在天边。
      机场高速两侧的樟树密匝匝挤成一排,叶子被晒得油亮亮的,绿得几乎发黑。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在他脸上。

      “Axel.”赵以宁清清嗓,念了一次他的名字,她用英语说:“我有读对你的名字么?如果我读错了,请告诉我,我绝不是故意的。”

      Axel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嘴角浅浅地弯了一下:“你的发音很动听。”
      “那正确的发音怎么念?”她问。
      “Axel。”他便念了一遍自己名字的正确读法。

      他说她读得很动听,实则他自己的声音才悦耳。
      “x”从他舌尖弹出来,带着一点轻微的胸腔共鸣。

      赵以宁听着,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面朝前方,嘴唇微微翕动,把那几个音节含在舌尖上,像在咀嚼一颗异域风味的硬糖。

      她试了两遍,觉得发音顺了一点,“你这飞行怎么样?还算顺利么?”

      “很顺利,”Axel双手松松地搭在膝盖上,“中国飞机上的食物要比伦敦飞机上的食物美味许多。”

      赵以宁愣了一拍,随即“噗”地笑出来:“原来你们也受不了英国美食。”

      Axel没有否认,只是耸了耸肩,“除了英国人自己,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受得了。”

      赵以宁笑得更开怀,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Axel那边转了转,让更多冷风吹到他的方向。
      她以为Axel是个内向的北欧人不善言辞,没想到他竟给她出了一道考题。
      “在遇见我之前,你对瑞典的印象是?”

      “极光?”赵以宁不假思索。
      “Ja(是).”他点头。ja,瑞典语的“是”。
      发音短促干净,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水面。

      赵以宁受到鼓励,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起来:“我还知道宜家,这个全世界都知道吧?ABBA,《龙纹身的女孩》,诺贝尔奖……”
      “ABBA?”Axel意外地扬起了眉。
      赵以宁一看他这反应,来劲了,清了清嗓子,“Gimme! Gimme! Gimme! A man after midnight...(给我给我给我,能否在午夜之后给我一个真命天子……)”赵以宁不由哼起了ABBA最经典的老歌。
      她唱得不算多动听,但贵在落落大方。摇头晃脑地投入得很,完全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Axel扣在膝头的手指,随着她的摇头晃脑叩出节拍,“这只乐队,在如今的瑞典,恐怕青少年都不太知道了。”

      “哈!”赵以宁不由笑了起来,说:“那我该更新音乐库了。都跟不上你们的潮流了。”

      “倒也不必,”Axel说:“新歌不如老歌。”

      “看来全世界的乐坛都完蛋了!”赵以宁两手一摊。

      “Ja.”Axel沉默一秒,表示十分赞同。

      “我还听说,”她兴致更高,“你们那里的夏天,太阳不落,这是真的吗?”

      “Ja(是),”Axel点了点头:“的确是。但同样的,到了冬天,就是永夜。”

      “嗷……”赵以宁不由有些咋舌。
      她想象那样的日子,一会儿极昼太阳狂晒,一会儿永夜太阳压根没有!这样极致的两级反转之下,瑞典人民的精神状态还好么?

      车载空调吹出来的风凉丝丝地贴着皮肤,但车窗外的空气像一层看得见的热雾,连路灯杆都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发白的亮。
      赵以宁说:“长沙太阳倒是落了,但温度不落。”
      “的确很热。”Axel说。
      “能习惯么?”
      Axel略一停顿,给出一个非常中肯的评价:“暂时能忍受。”

      商务车穿过老街口,路边的小吃摊已经开始支起来,折叠桌和塑料凳一一排开,一口大铁锅里红油咕嘟咕嘟翻着泡,辣椒的香味混着蒜末、紫苏和热油的焦香气。

      Axel单薄的鼻翼翕动,喉咙里传来一声克制的咳嗽。

      听见他咳嗽,赵以宁立刻回头:“你还好吗?”

      “没关系。”Axel再清了清嗓子。

      “我有一个疑问。”他再开口,声音已经比方才沙哑。

      “什么?”
      “我看到路旁似乎有很多红色的锅,那是什么?”
      赵以宁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笑了,“你说那个呀!”
      她打了个响指,回答:“口味虾!”

      “口味……虾?”Axel尽力重复。

      “Stir-fried crayfish with chili and spices.”赵以宁解释道。

      “这是一种特色长沙小吃,”她双臂在胸口交叉,说:“不过你第一天来,不推荐你尝试。”
      “为什么?”
      “你猜那个红色的汤里面有多少辣椒?”
      Axel试着推测:“三种?”
      “No,no,no...”赵以宁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至少五种起步,干辣椒、小米辣、野山椒、剁椒……还有秘制的,各家有各家的配方。”

      Axel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凝固。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个词:“Interesting.(有趣)”

      陈叔在前头开着车,耳朵一直竖着,但一句英文也听不懂。
      趁等红灯的间隙,用长沙话问赵以宁:“老外在讲么子咯?”
      赵以宁告诉他:“他问路边那些红锅子是什么。”
      陈叔一听,说:“老外怕辣嘞!怕得死,你莫吓他!”

      赵以宁被陈叔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哈哈哈!我也劝他来着!”
      她意识到自己不该笑,赶紧抿了一下嘴唇,回头冲Axel翻译:“我们的司机刚才说,你一定要小心,那些红色锅子非常危险!”

      Axel再次扬眉,说:“替我谢谢他,告诉他我一定会铭记在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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