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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麦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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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只有汉语言专业完蛋了,没想到AI一来,好耶,现在全世界都完蛋了!
抱着毕业即失业的良好心态,赵以宁狡兔三窟,考下英语导游证赚点外快。
收到小本本当天,她对着证书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持证上岗,承接外国友人导游服务,收费公道,支持欧元、美元、英镑、微信支付宝……”
室友纷纷点赞。
林晚亭第一个蹦出来:“小宁子,你真牛,要冲出国际赚外汇了!”
周晴紧跟其后:“收钱时千万要分清人民币和日元啊!!!”
144小时过境免签政策正式推开,来中国转转的外国游客一下子多了起来。
长沙成了口岸城市之一,旅行社兼职群时不时招募英语导游。
“急单急单,明天落地!”
“@所有人,谁英语好?要口语好。”
赵以宁眼疾手快地点开群公告,一口气抢下三个单。
第一个是一对英国情侣,从伦敦飞东京,中途落地长沙、重庆和杭州,需要导游接送和简单讲解。
另一位瑞典少年背包客,背包客,独自一人。行程很简单,只在长沙呆七天,但需要深入导游和讲解。
接到客单这晚,赵以宁一边吃着西瓜,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风扇呼呼地对着她吹。
她把英国情侣的航班号、落地时间、三个城市的酒店地址、每个城市的停留时长、旅行社给的景点建议,一条一条整理得清清楚楚。
瑞典少年的资料她也一并整理了,虽然行程简单,但她还是做得十分用心。
最后打印成表格,跑去宿舍楼下打印店用塑料膜封印好。
学校打印店贵得要命,那笔导游费还没进兜,倒先贴出去了一笔工本费。
虽说有些肉疼,但赵以宁还是兴致勃勃。
一切准备就绪,到了出发前夕,她给英国情侣发了最后一条确认消息,问几点到机场接机比较合适,没想到对面回复:“We might not need a guide anymore. Thanks.(我们可能不需要导游了,抱歉。)”
赵以宁一愣,忙截图发给旅行社对接同事:“这对英国情侣来长沙的行程啥时候取消了?”
对方这才想起来忘记通知她:“哦,那对英国情侣啊,他们改主意了,不从长沙走了,直接去重庆,想拍那个什么重庆落地签,最近洋抖上太火了。”
赵以宁打开小红书搜“重庆落地签”,满屏都是外国人特地来重庆拍。
她刷了两页,心里有点酸,又有点好笑,全世界的年轻人都一样,哪儿火就往哪儿跑。
担心最后这位瑞典少年也临时改变主意,赵以宁赶紧又戳旅行社同事:“那位瑞典帅哥行程有变动没?”
“没,”旅行社同事回得笃定:“他的行程一直没变,来而且只来长沙七天。”
赵以宁这才松了口气,至少这位没跑。
长沙不算最热门的中国旅游城市,大部分来的游客停留三天就能玩得尽兴,七天会不会太空?
不过转念一想,时间充裕也有充裕的好,岳麓山、橘子洲、省博物馆、老巷子,慢慢逛下来,反而比走马观花更有意思。
一眨眼三位客人只剩一位,她更决心好好接待。
再三整理修改行程表,连每个景点之间的打车预估时间和费用都写得清清楚楚,赵以宁把最终版的行程表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备注,按下发送键。
行程表发出后,她又认认真真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Hej! Jag heter Zhao Yining. Jag har lärt mig lite svenska på Duolingo, så om jag säger något fel, skratta inte åt mig.
(你好,我是赵以宁)。”
那几个绕口的元音和奇怪的字母顺序,她对着多邻国练了好久。
她又补了一句英文:“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好,我叫赵以宁,我用多邻国学了一点瑞典语。”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聊天框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又闪了一下。
赵以宁的心也跟着那盏小灯一上一下地晃。
过了大概十几秒,那边弹出来一条英文回复:“You said it very well.(你说得很好)。”
虽然知道少年大概率只是勉励,但她依然觉得有些雀跃,仿佛这些天的努力都被看见了。
她的嘴角不由扬了起来,像一个被老师当着全班面念了作文的小学生。
“瑞典也会用微信吗?”她好奇地问。
Axel:“瑞典有微信国际版,wechat.我叫Axel.”
Axel一眼看过去和英文课本上最常见的男性名字Alex很相似,只有顺序不同,但读音却完全不一样。Axel重音在“AK”,结尾是“əl”。
赵以宁试着轻轻念少年的名字,字母仿佛像冰块在舌尖滚动。
她退出聊天框,点进Axel的朋友圈看了一眼。
他的头像是一张纯色深蓝的底图,没有自拍,没有风景。
朋友圈封面也是一片灰白色,信息栏里空空荡荡,性别、地区、个性签名,全都没有填。
赵以宁翻了一下,只有一条时间线挂在那里,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刚注册不久或者很少用。
赵以宁便问:“方便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吗?我到机场好认你。我也发一张我的,这样你不会认错人。”
Axel:“好。”
自拍她拍得不多,翻来翻去,最后选了一张上个月在学校教学楼前拍的照片。
她站在教学楼前那棵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的大樟树下,背后是湖大老教学楼那面覆着青苔的红砖墙,大樟树的树冠铺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几乎把半个天空都遮住了。
照片不算精致,但她觉得这张挺好,Axel收到后能在机场认出她。
消息发出去后,她起身拿电吹风机。
不到一分钟,手机在桌上震动,那边弹来一张图。
宿舍网速总是时好时坏,偏偏在她最心急的时候慢如乌龟。
她点开图,像素点糊成一片,白色的方块一粒粒慢吞吞地拼接在一起,最后终于加载出一大片金黄。
她头一次见到这么灿烂的金发。
颜色接近于白,蓬松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干燥又柔软。
然后眼睛加载出来,瞳孔颜色很淡,像一块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玻璃。鼻梁自眉心隆起,高且直,流畅地衔接到鼻尖。嘴唇偏薄,颜色浅淡,抿着一点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再往下,他站在海畔,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卫衣。北欧人骨架偏大,肩宽,嶙峋的肩胛骨将卫衣展开。卫衣深沉的墨绿色色,更衬得他皮肤白,白到下颌上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他拍得很随意,仿佛是有人在不经意的瞬间转头喊了他一声,他就这样望过来了。
赵以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无意在屏幕上擦了擦,图片被拖拽着放大,定格在他的侧脸上。
她忙胡乱点了屏幕的左上角,让图片还原,然后存下图。
赵以宁:“收到了。”
Axel:“我记住了你的照片。”
赵以宁并不太相信,她觉得自己很普通,那天一定会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不见。
赵以宁:“明天我会在机场出口接你。我会举写了你名字的纸板,应该很好认。”
Axel:“十分期待和你见面。”
“我也十分期待。”
放下手机,赵以宁继续吹头发,忽然觉得明天的行程变得真实起来了。
长沙的六月闷得像蒸笼,头顶的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搅得满屋子的潮气半天散不开。
她举着吹风机拨弄湿漉漉的发梢,热风呼呼地往脖子上灌。
睡上铺的室友周晴忽然拉开睡帘探出脑袋,好奇地问:“小宁子,你明天就要去接客了啊?”
赵以宁手一抖,吹风机差点怼自己头皮上:“接客这个词能否换一下?”
“紧张啊?”
“紧张啊!”赵以宁说:“人家大老远从北欧飞过来,我总得想办法给他留个好印象。”
隔壁床铺的帘子也唰地拉开,林晚亭也来凑热闹:“那个老外帅不帅啊。”
“这个嘛……””赵以宁故意拖长语调,想卖关子,林晚亭直接从床上翻身下来,精准地往她腰侧戳过去。
“说不说?说不说?”
赵以宁全身腰最怕痒,连忙躲开:“痒痒!”
她不得不翻出刚存下的照片给她俩看。
“哇……”林晚亭和周晴异口同声地感慨:“金发碧眼诶!”
“像北欧王子。”
赵以宁说:“北欧王子怎么了,北欧王子来了长沙也得吃臭豆腐。”
周晴在后面拍床板笑:“小宁子,你好狠的心!”
*
长沙黄花机场出口永远人潮汹涌。
赵以宁站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出口通道里张望。
她个子小,淹没在一群举着牌子的接机大叔中间,只能靠不停地踮脚、落下、再踮脚来维持视野。
一旁接机大叔见她手里举着的牌子上写着外文名,“嚯,接老外啊!”
她点点头:“对。”
“牌子举高点!矮妹子别站中间噻。”说完还热心地把她推到最前排。
“谢谢,谢谢……”
T2出口的玻璃门开开合合,每次有人推着行李车走出来,她就踮脚张望。
Axel应该很好认,他那头金发太耀眼,个子也高。可头顶广播播报Axel的航班已到达,她却迟迟没有看见Axel的身影。
机场冷气开得再足也挡不住出口处的人潮蒸腾,赵以宁鼻尖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瑞典没有直飞中国的航班,所有的航线都必须经过欧洲枢纽城市中转。
Axel需要先从凯夫拉维克国际机场起飞,抵达伦敦希思罗机场,然后中转到长沙黄花机场。
两程加起来快十五个小时,难道中间转机时间不够?或者伦敦那边航班延误了?
她在微信上又给Axel留言:“你到之后我在机场出口接你,T2出口。T2!”
“Hello!”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句英文对话,语音语调里有个音节很像“Axel”,赵以宁的耳朵瞬间竖起来,
她侧耳偷听,才发现那是一对外国情侣。
男孩搂着女孩的肩,两个人推着一辆堆满行李的车,笑吟吟地从她面前穿了过去。
赵以宁脸一热,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出口的人流肉眼可见地变少了,玻璃门开合的频率渐渐慢下来,接机的大叔们陆陆续续接到了各自的人,赵以宁周围空了一大片,孤零零地杵在了出口。
她翻出手机,绿色气泡孤零零地弹出去,对方还是没有动静。
这是她头一回带旅客,培训的时候老师再三强调务必确认接到人再离开出口。她倒好,客人还没见到面,就已经快把人弄丢了。
她的导游大业不会刚出门就中道崩殂了吧?
再说这要是个中国游客也就算了,报警一下就找到了。可这是个瑞典人,大老远飞了半个地球来中国,落地十五分钟就被自己的导游弄没了,这要传到人家大使馆去,算不算国际争端?
赵以宁越想越慌,攥着纸板就往机场咨询台跑,准备去找广播员用中英文播一遍寻人启事。
她无头苍蝇似的转过身,一头结结实实撞上了一扇双开门。
“对不起!”
“sorry.”
她抬起头,意外看见一片璀璨的金。
像太阳。
也像童年时奶奶家的秋天的麦田,那麦浪被风吹翻过来,一整片金黄色涌到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