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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陈厌走时送行之人寥寥,没有依依惜别难舍难分的送别仪仗阵势,天还没蒙蒙亮,人已上路。

      他的亲王之名有名无实。说来可笑,他离开时,身边没有一个家眷,仅仅跟着两三个护卫,还一个个脸上都是愤慨不耐。陈厌性子阴沉孤僻,又是陈氏一族最后的直系血脉,护送他的差事,大多人都是不愿接的,可想此时跟着的这几人,都是平常不受待见,关键时间被推出来干苦差的倒霉蛋儿。

      元启因有有政务脱不开身,只命人送去了赏赐。他本想请花溱代为前往,说起时花溱却面露难色,眼泪在眼眶打转。

      花家也曾在陈氏之乱中受到波及,花溱的父兄皆曾为陈氏苦,耳濡目染,连带花溱也无比憎恨陈氏,自然不待见这个素未谋面的陈亲王。

      元启不愿强人所难,也就作罢。

      陈厌匆匆走了,他没牵没挂,没必要告知任何人。

      过了几日采歌才得了信,知道陈厌走了。这还是纪弦递的信,在信笺最后,纪弦约她在以前常常一起去的瑚溪见面。

      和子玉一起,他如此强调。

      采歌在灯下读信,身边怀小公子双眼迷蒙,一副昏昏欲睡的神情。

      她问他:“可愿意去?近日阿融叮嘱你定要好好养护身体,下月便正式开始治疗。出去散散心也好。”

      又有些怕他在外受了惊,好不容易调养好的病情再度加剧。

      怀与道:“既……弦之……有何不可……”

      一句残缺不全的话,便把事情敲定了。

      “那便去。”采歌笑了笑,转头和他聊起范云眉生下的遗腹子,“另有一事要告诉你,云眉昨日夜里产下一女。”

      怀与微微诧异,侧过头看着采歌,轻声道:“月份……不足?”

      是的,因为刚怀上孩子便遭遇了丈夫去世的事故,范云眉的孩子到底是早产了。

      采歌点头示意,继续道:“母女平安。早产的孩子身子弱,但大夫看过,都说多调养调养,无虞。再歇一会,我和娇儿姐准备去看望她们母女俩。”

      提起孩子,采歌便有些出神。

      她看着怀与,情不自禁想象他们未来也会降生的孩子,心间柔软一片。很快,采歌转又思考起来:嫁人生子似乎是每个女人出生起便背负的使命。

      顺水推舟、水到渠成。

      应该抗拒吗?

      她前半生一直在与所谓的规矩、使命抗争。她不喜欢被人束缚,被人规定女子就该如何如何,女子就该嫁人生子。

      多年来,仿佛置气一般,她也一直刻意和他人的期许背道而驰。

      凭一己之力与大众抗争,就是采歌也常常感到一种无奈和疲累。越是在规矩的天罗地网中挣扎,她似乎也越发偏执和疯狂。

      但凡束缚,就必须抗争,但凡规则,就必须打破。

      可是一味违背规则,就是正确的吗?她的愿望只是和所有人对抗吗?

      与心爱之人成婚,为他诞下延续两人血脉的孩子的事,她就不能做吗?就应该后悔?觉得自己此前二十年的抗争都是可笑的、无用的吗?

      采歌在心里问自己。

      而后,她不禁皱眉回答自己:——

      她并不是为了和所有人抗争,与所有规则说不而诞生的。

      她所感到迷惑不解和愤怒的只是世人对于女子才能的歧视。

      以及对那些因此而埋没了自己才能的许多许多女子的同情怜悯。

      她要告诉世人,女子和男子没有那么天差地别的不同,女子和男子的确有所差别,最根本的却都是一样的,是人,而非一件物品、一个筹码、一个标签。

      她想通了这一点,也因此和自己和解。

      那么多年,她太努力太拼命,因为她是孤军奋战,有时候就会太想证明自己的对的。

      可她并不会永远是对的。

      谁也不会。

      采歌出神了好一会,在她身上,这是很罕见的事。她总是爽快利落的,做事最不惯拖泥带水,犹犹豫豫。

      怀与在一旁也默然,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怔怔看着她。

      不知道他理解了她在思考什么没有?也许是理解的吧。他们的心意一直相通。他却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子玉,”采歌眉眼柔和,专注地看着他,声音慢慢低下去,“娇儿姐听说云眉生产,又喜又忧。忧的是孩子早产,喜的么……你也知道,娇儿姐他们夫妻不能生育,一直没有孩子,娇儿姐却是极喜欢孩子的,早和云眉约定孩子出世,要那孩子认她作干娘。早上一听见消息,便差人告知我云眉生产的事,让我一定要陪她一块去。”

      仅仅是听采歌描述,怀与便能想象出杨娇那满心欢喜的样子。他知道杨娇早就开始张罗给未出世的孩子做新衣新鞋,不能和怀凌一起孕育一个小生命是她此生最大的遗憾。这份遗憾化为对范云眉孩子加倍的爱。自然,也免不了化为对怀与和采歌尽快为相府开枝散叶的殷切期盼。

      “若我们能……”采歌理所当然说起。

      怀与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他脸色倏然变白,紧紧抿住嘴唇,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藏着一些恼火。

      每次提到孩子,他总是要露出些不愉快的样子。

      怀与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孕育一个小生命不仅仅是一股冲动,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可他旧疾未愈,如何让采歌独自背负起这样的责任呢?

      更何况,如今他的病虽有了些希望,能治愈的概率却还是微乎其微,如果他死在辛融的治疗过程中……

      怀与被这种念头一惊,眼里的光倏然暗淡了下去。一股没由来的不甘心从心底深处强烈地翻涌出来,令他痛苦到几乎窒息。

      他的身子一下瘫软,瞳孔骤然放大,目光涣散,眼看着是旧病复发的模样。

      采歌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替他顺气。同时在他耳边大声呼唤他的名字,反复和他说着什么。可怀与犯了病,外界的声音一丝一毫都无法传递到他的意识里。

      他猛然开始流泪,身子已经软了,手却紧紧攥着采歌的衣裳一角,死死不愿撒开。

      采歌脱身不得,焦急地大声唤来院子里候着的丫鬟,让她们叫来辛融等一众大夫替怀与诊治,辛融宽慰她没有大碍,说按照惯常喝的方服药即可。

      “姐姐宽心。”辛融仍然是一幅严肃认真的模样,话语里却有几分关心。

      采歌点点头,示意自己能应对,转身耐心地给怀与喂药。

      他对外界已经没有什么知觉,幸好,基本的呼吸和吞咽本能还在,一点点喂进嘴里还能勉强把一碗药喝了。

      折腾了两个时辰,终于照顾怀与喝完药慢慢睡了,采歌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不知不觉间,外面天色已暗了,孙家也没因此没去得成。

      入夜了。

      她又想起那个印刻在记忆里的夜晚,那天怀与说要娶她。白日的一切无处遁形,令人惶恐,夜晚却好像给予他勇气。

      后来怀与说过,那是他自从他接受自己得病后,最冲动的一次。

      积年累月的怪病磨平了他的棱角,他总是沉默,总是在忍耐,几乎忘了幼时那个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自己。

      采歌便替他发声。

      短暂的相处让她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子同样有所好感。交往不问出身,是文人们一贯的浪漫和固执,采歌也不例外,是以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怀与是相府嫡出的小公子。

      倒是知道他出身相府……

      到怀与开口,采歌才豁然发现,自己对他亦怀着一股难言的情愫。

      相知?相惜?他们一起外出游玩,无论说什么,都有一种心有灵犀的默契。

      爱情……

      她试着从自己的圈子里了解相府,了解怀相。

      嫁入相府,是采歌这样门第的女子绝无敢肖想的。若想突破门第,最显而易见的突破口无疑就是怀相。

      因为名扬天下的才名,采歌认识了许多王公贵族、世家子弟,从他们口中能打探到不少和百姓传言中不一样的、更真实的怀相。

      人皆有所好,采歌便投其所好。

      怀相一生信道,女眷们替怀与问的姻缘卦便指向赵氏;怀相与人意见不合,私下会面时,那人桌上便采歌新做的一篇短赋,其中见解,恰恰合怀相的心意……

      一切积极的暗示在一个润物无声的雨天等待收获。怀与身上沾着绵绵的春雨,跪在祖君怀相、父亲怀礼面前,郑重地表达想要娶赵采歌。

      病后一直沉默的孩子第一次如此坚定地传达出自己的诉求。

      怀相和怀礼第一反应都是立即答应,却转念想到采歌在外的名声,顿时头痛起来。

      怀与又叩头,费力地、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念出采歌的名字。

      若说此前采歌的精心运营是润物无声的春雨,带来了潜移默化的影响,怀与的声音却像一道春雷,震开了长辈们根深蒂固的观念。

      春去秋来,与世俗共弈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有趣游戏。

      他们奔向彼此,世俗教条阻挡不了,就像黄土阻挡不了萌芽破土那一瞬间。

      她嫁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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