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撩人》苏薄九

15、第十五章 她自己觉得

　　拐杖杵地的声音咚咚咚的，乐鸿云快步绕过假山，一眼扫到池水里胡乱扑腾的人影，脸色铁青，下巴上花白的胡须气得根根竖起。

　　“你个不孝孙，折腾我这把老骨头还不够，如今还折腾我的鱼，我看你是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爷爷，目无尊长，无法无天！”他指着不远处站得笔直的乐时柒，声音满是怒火。

　　乐时柒摊了摊手，表情无辜：“老头，你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是她自己脚滑摔下去的，我碰都没碰她，这事可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乐鸿云压根没心思听她辩解，转头瞥见乐晞还在水里瞎扑腾，原本悠游的锦鲤被吓得四处乱窜，撞在池壁上，急得原地直跺脚，对着一旁呆立的佣人厉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下去把人捞上来，动作轻快点，别再惊着我的鱼，要是我的锦鲤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群东西，全都收拾东西滚蛋！”

　　几个佣人被这吼声吓得一哆嗦，这才慌忙反应过来，接连扑通几声跳下水。

　　池水浅得很，刚没过成年人的腰，即便站在里面缓步走都没问题，乐晞明却依旧在水里拼命挣扎，手臂胡乱抡起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老高，反倒把池水搅得越发浑浊。

　　两个佣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着乐晞的胳膊把人拖上了岸。

　　乐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裙子紧紧裹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刚落地就弯着腰不停咳嗽，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乐鸿云都没多看她一眼，赶忙凑到池边，眯着眼睛仔细数着水里的锦鲤，见鱼儿虽受了惊，却还在水里正常游动，没有翻肚皮，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他转过身，横眉怒目地瞪着乐时柒，正要张口怒骂，一旁虚弱又怯懦的声音先一步飘了过来：“爷爷，您别生气，不怪二姐姐，都是我自己不小心，二姐姐心里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

　　乐时柒从池塘对岸听到她的话，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她是真的佩服，佩服乐晞在这般狼狈不堪的境地，还能精准地拿捏住那个最能让乐鸿云心软的姿态，垂泪，含悲，眼神怯怯却又带着无限委屈。

　　果然啊，这本事，天生的，学不来。

　　她转头看向乐鸿云，眼睛弯弯的：“哎，老头，她可在那儿阴阳怪气地说我推她呢。”

　　乐鸿云拐杖重重一顿：“不然呢？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好好的怎么会掉下去？”

　　乐时柒也不恼，甚至点了点头：“所以啊，都看见了，您也想着先救您的鱼啊。”

　　事实被这般毫不留情地当众拆穿，乐鸿云神色明显有些不自然，他确实是先看了鱼。

　　多少有些心虚，语气不由得弱了几分，端着长辈的架子打圆场：“小姑娘家家的，有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乐时柒闻言，朝乐晞抬了抬下巴：“听到没？老头说你呢，动手动脚，我可只动了嘴，动嘴欺负人。”

　　乐晞还是那个姿态，没说话。

　　而乐鸿云抬眸看向站在不远处倒打一耙的小孙女，明明此时应该为乐晞讨回公道，但乐时柒就那么嘴角噙着笑意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理直气壮。

　　他只觉一阵头疼，每次跟这丫头说话，都要吃上两片降压药，乐鸿云懒得再跟她较劲，沉声道：“你又说什么了。”

　　乐时柒眨了眨眼，语气天真又刻薄：“我说小三的孩子，本就低原配孩子一等，我有说错吗？”

　　院子里一静，随行的佣人纷纷低下头，一声不吭，耳朵却竖得笔直。

　　乐时柒轻笑一声：“她自己心里羞愧，才一头扎进池子里。”

　　“爷爷，我没有。”乐晞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水珠顺着发丝，裙摆，不断滚落，在脚边积出一小片水洼，她还在不住咳嗽，声音细弱，断断续续，听着格外惹人怜惜。

　　乐鸿云看了眼破碎的乐晞，又瞥了眼一脸无所谓的乐时柒，终究没法偏帮任何一方，只沉声吩咐佣人去拿毛巾，热水。

　　他能说什么，说乐时柒不对？可乐晞的身世就摆在那儿。说乐时柒说得对？那他这张老脸又往哪儿搁。

　　乐时柒知道这老头没办法，离开时经过乐晞身侧，轻飘飘丢下一句：“看看池里那几条鱼比你金贵，下次再演苦肉计，换个地方，别连累无辜。”

　　乐晞那双怯懦的眼睛，在乐时柒转身的刹那，怨毒撕碎了所有柔弱伪装。

　　乐鸿云并未看见这一幕，他正蹲在池边，低头瞧着自己的锦鲤确认是否都还活着。

　　而佣人们继续扫地，浇花，擦拭栏杆，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廊下的老猫懒懒打了个哈欠，将脑袋埋进尾巴里，又沉沉睡去。

　　“我走了。”乐时柒头也不回地朝乐鸿云摆了摆手，“您慢慢哄您的鱼，还有您那位…好孙女。”

　　她走过廊檐时，谢珉从柱子后直起身，跟在她身后，乐时柒并不意外他没离开：“姐姐那边说什么时候走？”

　　“现在。”谢珉道。

　　乐时柒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压根没把刚才那场闹剧放在心上。

　　踏出老宅大门的那一刻，暖光恰好落在脸上，将心底那点阴郁尽数晒化。

　　她深吸一口气，外面的空气，还是比宅子里清爽得多，谢珉伸手去拉副驾车门，却听见乐时柒慵懒一句：“坐后面。”

　　他看了对方一眼，没作声，关上前门，拉开后座坐到她身旁。

　　车子驶离老宅时，乐时柒按下车窗，回头望了一眼。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楣上“乐府”二字，字迹模糊，灰败陈旧。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累了？”谢珉开口问。

　　乐时柒打了个轻浅的哈欠：“不累，就是觉得池里那几条鱼挺倒霉的。”

　　她睁开眼，视线落向窗外，语气凉淡：“真是蠢。这种天气往水里扎，不得一场大病，都对不起她这番苦心设计。”

　　谢珉侧眸看向她，那双桃花眼里半点笑意也无。他不会觉得，乐时柒是在关心旁人，又或者说她从来都不是会替别人操心的性子，更不必说是那对母女。

　　谢珉直言：“她想败坏你的名声。”

　　“无所谓。”乐时柒轻嗤，“我的名声再差，也差不过她私生女的身份。”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吹散几缕发丝，她也懒得去理。

　　乐时柒在荔城的名声本就不算好，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这些标签从年少时便贴在她身上。

　　可那又如何？她依旧是名正言顺的乐家二小姐，是荔城圈子里谁都轻易不敢招惹的人。

　　就算今日之事传出去，旁人也只会觉得是她一贯作风，真正沦为笑柄的，只会是乐晞。更何况，乐鸿云绝不会容许乐家的丑事，被外人拿来当谈资。

　　乐鸿云给在场的佣人挨个封了口，转身就去找乐英豪，一开口火气十足：“明明知道乐时柒那性子烈得很，她还非要往上凑，是不是脑子不清楚？”

　　乐英豪问清前因后果，反倒觉得父亲偏心，忍不住替乐晞辩解：“爸，晞晞只是想跟柒柒好好相处，家庭和睦，这不也是您一直盼着的…”

　　“和睦？放你娘的狗屁！能和睦早和睦了，还用等到现在？”乐鸿云不耐烦地打断，“我问你，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生个正经孙子？”

　　乐英豪顿时闭了嘴，不想再接话。

　　乐鸿云见状又是一通数落：“你要不再找个脑子灵光点的，要是将来我孙子跟乐晞一个智商，这乐家的家业还能不能要了？”

　　“……”

　　乐鸿云冷哼一声，甩袖而去，走前还丢下一句：“还是秋菊省心。”

　　“妈咪，我回来了。”

　　乐时柒一踏进别墅，便下意识朝大厅喊了一声，语气还带着几分刚从老宅出来的轻快，“你知道吗，我刚才在爷爷家……”

　　话没说完，她便察觉到周遭佣人脸色异样。

　　那一瞬间，乐时柒像是突然醒悟，秦秋菊，真的不在了。

　　手术室前，老宅里，葬礼上，她都没有大哭过。她一直强撑着，骗自己母亲还在家里等她，只要回去喊一声，就能得到回应。

　　可此刻，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轰然崩塌。

　　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客厅熟悉的每一个角落，却发现哪里都没有妈妈的影子。

　　没有那句永远温柔又带着笑意的“柒柒回来了”。没有脚步声，没有拥抱，所有的回应都彻底消失。

　　乐时柒没再说话，转身快步冲上二楼，一把将房门狠狠关上。

　　谢珉下意识要跟上去，乐时妍却从他身侧擦过，冷淡丢下一句：“记得我在老宅跟你说过的事。”

　　说罢，她上楼轻轻敲了敲门：“柒柒，是我。”

　　房门应声打开又合上。

　　不过片刻，房间里便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谢珉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转身离开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