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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你站那儿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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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乐家的底蕴是有的,老宅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那块“乐府”匾额据说是某朝状元写的,金漆剥落了大半,字迹倒还遒劲。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是乐鸿云爷爷的爷爷种下的,如今已有三四层楼高,秋天的时候一地金黄。
搁在几十年前,乐家在荔城是数得着的人家,不说呼风唤雨,也是跺跺脚能让半条街抖三抖的。
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
乐家从乐英豪这一辈开始,就像一棵被虫蛀了根的树,表面看着还在,里头已经空了。
乐英豪不是做生意的料,这是整个乐家公认的事实。他接手星珩集团那几年,账面做得好看,底下全在吃老本。
要不是秦家在背后撑着,乐家那点家底早被他败光了,后来乐时妍接手后转行,才算是把这艘快要沉的船拉回了正轨。
但乐鸿云也不看这些,他眼里只有一件事,孙子。乐时妍再优秀,在他嘴里也落得一句可惜。
星珩在她手里翻了几番,乐鸿云说“女孩子家早晚要嫁人”。
她谈判桌上把对手压得喘不过气,乐鸿云说“太强势了不好嫁”。
她没日没夜地工作,把公司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乐鸿云嘴上不说,转头跟老友喝茶的时候叹一句“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乐时妍听了不吭声,该干嘛干嘛,毕竟老头子只会嘴上讲讲,根本就不会插手公司的事,也没有逼她去联姻。
因为她够强。
乐时柒就不一样了。
每次回老宅,祖孙俩必得吵一架。一会乐鸿云嫌小孙女穿破洞裤,一会乐时柒嫌爷爷又在迷信生孙子。反正只要碰上面,不出十分钟,老宅的屋顶就能被他们的嗓门掀翻。
“你这个不孝孙!”乐鸿云抬起拐杖做势要打她,脸上的皱纹都气得发抖,“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捡破烂吗,乐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乐家的脸?”乐时柒一点也不怕,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捏了个葡萄丢进嘴里,“乐家的脸不是早就被您儿子丢光了?关我什么事?”
“你…你…”
“我什么我?您要是有空管我穿什么,不如去管管您那个好儿子,别让他又在外头欠一屁股债回来让自己原配女儿填。”
“放肆。”
“为老不尊。”
这两句话是固定收尾,然后各自退场。
刚开始还有人拦,管家劝,佣人拉,秦秋菊在中间当和事佬,后来大家都看习惯了。
反正两个人都是嘴上不饶人,谁也不会真把谁怎么样,乐鸿云骂完了回书房喝茶冷静,乐时柒骂完了就回房打游戏,总归他们母女三也不经常来,下次见面,该吵还是吵。
乐鸿云气归气,但他心里清楚,乐时柒说的有些话,不是没有道理。乐英豪这些年确实不争气,公司交给乐时妍之后,他就彻底放飞了,今天跟这个老板吃饭,明天跟那个总喝酒,花的钱比挣的多,惹的事比办的事多。
乐鸿云心里堵得慌。
他经常对着那些挂了几代祖的牌位,想了很久。
乐家到他这一辈,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好歹也是体体面面的生意人家。怎么儿子不争气,孙女们又…他不是不满意乐时妍,她太能干了,能干到他挑不出毛病。
但又不能说“我不满意你是因为你太优秀了”,那不成笑话了吗?
所以乐鸿云只能归咎于风水。
肯定是祖坟的风水出了问题,不然怎么解释?
他请了好几个风水先生来看,这个说祖坟朝向不对,那个说祠堂供桌摆错了位置,还有一个说院子里的银杏树挡了龙脉,建议砍了。
乐鸿云前两条听了,改朝向,挪供桌,折腾了好一阵。最后那条他没敢听,那棵树砍了,怕祖宗托梦骂他。
但改来改去,孙子还是没有,秦秋菊识大体,放任乐英豪跟薛华玲折腾了这么多年,也就生了个乐晞。
乐晞倒是听话,在她面前乖巧得像只猫,爷爷长爷爷短地叫着,叫得他心里发软。但再乖巧,也是个女孩,他想要的是孙子。
一个能姓乐,能传宗接代,能把这块匾额传下去的孙子。
乐时柒一有事来老宅,看到他在院子里指挥人摆弄那些风水物件,就忍不住要刺他两句:“您摆这些有什么用?把薛华玲赶出去,让您儿子老老实实回家,比什么风水都强。”
乐鸿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你懂什么,祖坟风水关系到子孙后代,这是大事!”
乐时柒乐了:“照您的话说,您孙子都没有,哪来的子孙后代?”
乐鸿云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管家在旁边看着,默默给乐鸿云递了杯茶,二小姐,嘴是毒了点,但她说得不对吗?
对,只是有些话,老宅里除了她,没人敢说。
秦秋菊葬礼过后,乐时柒他们在老宅住了两天,家里也请了人办丧酒,该走的流程都走完了。
准备离开那天,乐时柒无聊地在假山旁喂鱼,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撒。
锦鲤挤作一团,红的白的金的,翻滚着抢食,水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乐晞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站在三步开外,想说话又不敢说,眼睛一个劲儿地往不远处的谢珉身上瞟。
谢珉靠在假山边上,冷漠地看着池子里的鱼,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乐晞踌躇了半天,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蹦出来,她的手指抓着衣服,布料都皱成了一团。
乐时柒撒完最后一把鱼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斜了她一眼:“你站那儿孵蛋呢?”
乐晞的脸腾地红了,又看了一眼谢珉,眼神里除了害怕什么都没有,只是那人连余光都没给她。
乐时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嗤了一声,转头对谢珉说:“你先去找姐姐,问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谢珉没动。
“就这个小鸡仔。”乐时柒用下巴点了点乐晞,语气漫不经心,“还怕她对我做什么?”
乐晞低下头,脸从红转白,盯着自己的鞋尖。
谢珉看了乐晞一眼,思虑再三,转身走了。不过也就是从假山旁边移到了廊檐底下,倚着柱子站着,眼睛还往这边看着。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交叉搭在胸前,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臂,像是在计时。
乐时柒靠在栏杆上,抱着胳膊,低头看池子里恢复了平静的锦鲤,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她的侧脸在光线里显得格外白,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说吧,什么事?”
乐晞往前蹭了半步,声音轻哼:“二姐姐,我…”
乐时柒偏过头,视线从池子移到乐晞身上,嘴角勾着,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你再不换个称呼,我就把你从这丢下去。”
乐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池边的石头,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二姐姐”咽回去,换了一个。
“时柒?”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乐时柒皱了皱眉,歪着头上下打量了对方一遍,最后落在她脸上:“我妈取得这么好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难听。”
乐晞尴尬扯了扯嘴角,大概在想,这人怎么还没被自己的嘴毒死。
但她没敢说出来,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唤道:“二小姐。”
可这一声称呼落讲出来,仿佛一记耳光,时刻提醒着她私生女的身份,生来就低人一等。
“放。”乐时柒收回视线,一个字,干脆利落。
乐晞等了好一会儿,睫毛上的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她终于开口了:“我知道,是我妈妈破坏了你的家庭。”
乐时柒没有接话,眼神淡淡的,继续听对方能说出什么花。
乐晞十分急切,似乎是在为自己辩护,又像是在撇清什么:“可我不想出生的,我没得选,不是吗?我选不了谁做我的母亲,也选不了自己的出身…”
她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不起,二…二小姐,你和大小姐,能不能对我好一点?求求了。”
说完,她膝盖一弯,直接跪下了。
动作之快,姿势之标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听着都疼。
她的眼眶跟着红了,嘴唇抿着,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在强撑的模样。
乐时柒往旁边挪了一步,那一步挪得很自然,本能地避开。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乐晞,眉头皱得很深,觉得晦气。
那种感觉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踩到了一坨狗屎,还是稀的,生理性上的嫌恶。
乐时柒说:“你妈知道你这么急着撇清关系吗?”
乐晞抬起头,眼眶里的水光晃了晃:“我……”
“薛晞。”乐时柒叫她,那个“薛”字咬得特别重,“我妈善良,但我和姐姐可不是什么好人。”
乐晞垂下眸,细微的恨意从眼底渗出来的东西,又很快压下去,她的手攥着裙摆,指甲掐进布料里,掐出几个深深的印子。
乐时柒低头看着她,笑容收敛,也不装了:“你如今能这么顺利地改姓乐要谢谢她,但你这辈子都别想有个弟弟,哦,或者是妹妹。”
这句话落下来,乐晞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副楚楚可怜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可是…当初是我妈妈先和爸爸在一起的。他们是被迫分开的。”
乐时柒挑了挑眉。
懂了,这是来翻旧账的。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周围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度。池子里的锦鲤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齐齐往池底沉了沉,聚成一团,一动不动。
“你想说什么?”乐时柒语气冷下来了,“我妈才是第三者?”
“不,不是的。”乐晞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在石板上蹭了一下,她顾不上疼,伸手拽住了乐时柒的裙子,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裙摆上,没入不见。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大人的事情不应该牵连到我们,对不对?我们都是无辜的,我…”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乐时柒在笑。
不是刚才的嘲笑,是很温柔的笑,跟那天她扇薛华玲一巴掌之前的笑容一样。
乐时柒瞧着那只抓着自己裙摆的手,然后她抬起脚,轻轻一抽,裙摆从乐晞的手指间滑了出去,丝质的布料从指缝里溜走,那个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很优雅。
“薛晞。”她叫的还是这个名字,“你知道吗,你妈有一件事做得特别聪明。”
乐时柒弯下腰和她平视,那双桃花眼里面映着池子里的波光,亮得有些刺眼:“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什么先在一起啊,被迫分开啊,这些话她从来不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乐晞想了想,缓缓摇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白说。我妈和乐英豪结婚的时候,有法律有婚书有整个荔城的人来喝喜酒。”
“你妈有什么,就一张嘴?她说先在一起就在一起了,她说被迫分开就分开了?什么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都是狗屁。”
乐时柒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你回去告诉你妈,别教你说这些,你演技太差了。”
乐晞的眼泪继续留流下,见对方转身要走,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哭腔:“二小姐,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哪怕一点点?我也是乐家的人!我也姓乐!我…”
她扑上来,想抓住乐时柒受伤的那只脚踝。结果对方早有防备,往后退了一步,乐晞手落空,借着力整个人往后仰,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什么都没抓住。
“扑通!”
水花溅起来老高,锦鲤吓得四散逃开,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里炸成一团。
从远处看像乐时柒故意把乐晞推进池塘里。
乐晞在水里扑腾,手臂乱挥,嘴里喊着“救命”,她的头发散在水面上,黑乎乎的一团,和锦鲤的红白搅在一起。
几滴水溅到乐时柒裙摆上,她用指尖弹掉了,然后她抬起头,看在水里扑腾的乐晞,第一反应是,完蛋了,这些锦鲤是那老头的最爱。
她还没来得及想后续,乐鸿云的声音就从假山后面传出来:“乐时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