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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可能性(上) ...


  •   伪现实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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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舷窗缝隙的光线消弭,机舱一片昏沉。坐起来,盖在腰间的毯子滑到地上,弯腰伸手去捡,低头看到过道另一侧的阅读灯透过黄色灯光,掀开帘子一角,对面的乘客正在阅读,黑色的头戴式耳机夹在耳边,长发妥帖地别在耳后,侧脸完全展露。吴宣仪就这样捏着帘子角看,对面乘客对上陌生人唐突的目光,礼貌地点点头,随后把帘子拉好。

      吴宣仪用力拍拍额头,放下帘子,坐回位置。帘子之后是薛定谔的猫,拉开之前她存在的可能性就不会消失,吴宣仪知道这是自己刚刚睡醒,脑子还不清醒才会做出这样不现实的假设。这次行程只有自己,在几个月前,甚至在上飞机前和她通话时就早已知晓。

      双人和团体行程在这两年都相对罕有,而个人行程则过分饱和。年末的颁奖典礼、大型晚会和几个月后的团综拍摄终于可以再聚。确认她的存在是几年前习惯的惯性。练舞练到筋疲力竭,关了灯鬼哭狼嚎,脱力躺在地下室潮湿的地板上,黑暗中听着仅剩几位没被淘汰也没退出的练习生一呼一吸,有一下没一下说垃圾话。靠着头躺在身边的她那时还是寡言的爱哭鬼,吴宣仪听她的呼吸一抽一抽的,就知道她又在偷偷哭。白天面对老师的刁难,只懂红着一张脸道歉,连基本的辩解都不懂的呆瓜。伸手试着靠近,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很自然地交扣。确认她的具体位置之后,摸黑用衣袖擦拭她脸上的眼泪。

      当时还很年轻的吴宣仪和孟美岐认识对方在认识自我之前,了解对方在了解情感之前。程潇开了练习室的灯,提醒所有人是时候回宿舍洗漱去了。孟美岐脸上泪痕未干,大花脸很快被其他练习生朋友发现,围上来“咦呜呜”逗她。吴宣仪退到人群之外,看孟美岐投来求助眼神朝她做了个鬼脸就跑去挽上程潇的手臂逃开了。练习生时期需要面对一轮又一轮的冲击和淘汰,情绪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在黑暗中隔着衣袖触碰她脸颊时触觉如何旖旎,都只是也只能是日积月累培养起的条件反射,虽然后来变得十分碍事,比如吴宣仪摊开手,她就会跟上来扣住,没人觉得哪里不对。

      中学时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讲解庄子,“鱼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相濡以沫当然听起来很美,长大了就知道那儿有个前提“泉涸,鱼相处于陆”。加上垂死挣扎,这场景还会美吗?中韩合作的团体有拓展市场的野心,时有安排中国行程。晚上抵达上海时,公司安排的住处意外碰上停电,正是夏季,高温已经到了没有空调没法呆下去的程度,但住处准备的床褥还是春秋季的,人根本躺不住。在床上翻滚了大半夜的人间火炉孟美岐抱住旁边吴宣仪的手臂就不肯松手,越蹭越近,活章鱼一样整个人挂在了同样不好受的吴宣仪身上。

      那时候,她们好像快死掉的两条鱼。房间窗外种着古老的香樟,晴朗的夜晚,明月高悬,月光透过茂密的香樟树叶漾进房间,晚风吹过,天花板上光线浮动,海天倒转,沉重的身体坠入深海。不清醒时可以有很多幻想,现实是天花板没有涌入海水,呼吸困难不是因为溺水而是因为挂在身上这个人搂得太紧,吴宣仪和孟美岐没有严重到濒死需要相濡以沫。前半夜辗转反侧睡不着的孟美岐现在睡得正香,热乎乎的鼻息打在脖颈一侧,身体随着呼吸节奏的起伏反映到吴宣仪这里,她有些头皮发麻。

      出道之后,大型团的站位至关重要,无论是在哪种场合、哪张专辑,她们之间总是免不了隔着好几个人。算是某种遗憾吗?吴宣仪放高座椅,后知后觉地想到。不算吧,毕竟能够站上舞台就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站在什么样的位置和她们之间其他的遗憾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打开遮光板,没有月亮的晚上,外头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飞机在浓稠的黑暗中平稳航行,失去距离和空间的概念,后来出现几点微弱的星光,颤抖着无声划过夜空,像一阵风卷起了沙砾间的矿石。

      吴宣仪回北京是为了品牌方的时装秀。北方的冬天寒意刺骨,品牌方提供的纱裙美则美矣,但薄如蝉翼,下车取下肩上的羽绒外套,沿着红毯走到签名板的路格外漫长。结束行程回北京的住处,在车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回到家什么也没管,倒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就睡了过去。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内衣都湿透了。摇摇晃晃走去房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头一阵阵发涨,换了干净的衣服,裹上被子又睡了。睡梦中感觉到有人靠近,摸了摸她的额头。来人身上的香水又甜又熟悉,吴宣仪靠过去,那人僵了僵,随后很温柔地抱着她的头,一声声喊她的名字,“宣仪,宣仪。”

      是梦吗?吴宣仪睁开眼,看到孟美岐蹲在床边,下一秒从被子里抽出手捏住面前人的脸颊。面前人痛的嗷嗷叫,拍开吴宣仪的手捂住受伤的脸,叫道,“吴宣仪!”

      嗯,中气十足,活的孟美岐。被确认是活体的孟美岐满脸怨念瞪了瞪躺在床上脸色潮红的吴宣仪,“你好像发烧了,我去找体温计。”语气还是软乎乎的。吴宣仪的眼神跟着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的孟美岐。她应该很累了,眼睛阖的只剩一半,扶着腰在房间里走动,俯身弯腰拉开抽屉都做不到,最后蹲下来眯着眼睛找药箱。

      “来,含好。”孟美岐翻出体温计,像个老奶奶一样佝偻着把体温计放在吴宣仪口中。体温计在三十八度五处停住,吴宣仪小心抬眼看表情随着飙高的数字逐渐阴沉的孟美岐,低头不知道解释什么,只是直觉需要解释,“我,我也不知道。”

      孟美岐没说话,扶腰回到药箱旁蹲着翻找出退烧药和感冒冲剂,冲好端到吴宣仪面前,“把药吃了。”

      看着吴宣仪吃好药,孟美岐才去洗漱,换好睡衣,回到吴宣仪的房间。

      “干什么?”吴宣仪看坐在另一边床上的孟美岐,严肃道,“会传染的!”

      孟美岐没管,掀了被子躺到吴宣仪身边,抱住她的腰,安宁地闭上眼睛。

      “真的会传染的!”吴宣仪挣扎。

      “宣仪,吴宣仪,”孟美岐抱得更紧了,“我要累死了,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发烧把脑子烧成了一团浆糊,担心影响到身边的孟美岐不敢乱动,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韩团时期上海的夏季晚上似乎也像是这样,分不清楚是她蛮横的靠近比较难受,还是生病发烧比较难受。旁边看起来一直睡得很沉的孟美岐悄悄起身摸了摸吴宣仪的额头,确认体温后松了口气,重新躺下。发烧容易反复,后来孟美岐又确认了好几次才真的睡着。

      两个人一起睡到了日上三竿,吴宣仪退了烧,精神恢复了些,起床从冰箱取了一支水补充昨晚失去的水分。孟美岐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吴宣仪水喝一半,接着抢过水瓶把剩下的水喝完。

      “冰箱里不是有没开的吗?”把水递给孟美岐时没觉得哪里不对,看她把水喝完了,才想起来她们现在又不用像在舞台上分水喝。

      解了渴的孟美岐摇摇头,回到房间盖上被子补觉。吴宣仪取了没开的水放在床头柜,坐在床边问裹着被子的孟美岐,“腰好点了没?”

      “嗯。”孟美岐在被子下做简单的拉伸, “我好饿啊。”

      “你今天没行程吗?”吴宣仪拿着手机检查昨晚是否有错过的消息。

      “背背台词。”孟美岐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我好饿啊。”

      “我叫海底捞,你要吃什么?”吴宣仪点开外卖软件。

      “又海底捞,一大早的。”孟美岐一边吐槽,一边身体很诚实地接过手机点单。

      “现在都下午一点多了,早什么早。”吴宣仪躺回床上。

      “你呢?”孟美岐钻出被子露出毛茸茸的头,扯了扯吴宣仪的睡衣。

      “吃完午饭要飞成都。”吴宣仪打了个呵欠,恶趣味地抱住孟美岐的头亲昵地蹭了蹭,“我们长沙见。”

      “我说你有没有好一点?”孟美岐撑起上半身压在吴宣仪的腰上,手背盖在吴宣仪的额头测了测,没放心,捧着她的脸额头贴着额头,“好像没那么烧了。”两人的气息交融,孟美岐尖尖的鼻子擦过吴宣仪的鼻梁,退下来时扫过她的嘴唇,像一个吻,轻柔的,令人眷恋的。吴宣仪的心意又辗转,看坐怀不乱的孟美岐躺下继续拉伸。台面上的孟美岐对肢体接触十分抗拒,唯独对和吴宣仪的亲昵习以为常,吴宣仪不知道当事人是如何对待这份偏爱,只知道对自己而言这是饮鸩止渴,不过再怎么渴求,都不可以再进一步了。雾里看花始终都是美,渴望再进一步就要面对凋谢的结局。

      外卖电话适时打进来,吴宣仪下床取外卖。吃了午饭,吴宣仪还剩几个小时就要前往机场。孟美岐站在厨房水槽前清洗她们两个用的碗筷。在片场、摄影棚吃了很多盒饭的孟美岐某天忽然立志做一个爱地球的环保主义者,杀人行程不允许她绝对爱地球,半吊子环保主义者只能选择在家时不用一次性餐具。她身上总有种能屈能伸的古板,时不时取笑一下,她还会红着耳朵讲大道理。吴宣仪倚着流理台吃外卖剩下的一小盒水果,挑了颗鲜艳的小番茄送到她嘴边。

      “呀!”她叫道,双眉倒竖,像只炸毛的兔子,遗憾没有长耳朵。

      “补充维生素啊。”吴宣仪笑,“你说的。”

      孟美岐有点委屈地看着吴宣仪递来的红番茄,深吸气,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鲜红的汁水顺着流到吴宣仪的食指和拇指,吴宣仪轻轻一推,把剩下半个也送进孟美岐口中。“哪有只吃半个的?小番茄就这么点儿大。”结束恶搞,吴宣仪高贵冷艳地走回房间收拾行李,留下吃了“苦瓜”的孟美岐原地石化。

      吴宣仪心情不错地拉着行李箱离开,孟美岐跟到玄关,理了理吴宣仪头上的绒线帽,嘱咐按时吃药,多穿点衣服,把已经很平常的别离弄得有点煽情。吴宣仪答了好几个“好”“知道了”,回身离开又被叫住。

      “宣仪,”孟美岐低声道,“不要生病。”

      没有几年时间,面前这个人好似一夜拔节的竹,一场淋漓的春雨过后变得挺拔又坚韧。吴宣仪站在门外看着站在屋里的孟美岐,她低着头,脸侧的发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抿紧的唇。吴宣仪的心好像塌了一块,克制住想揉她头发的冲动,应了一句“好”,然后再次逃开了,希望孟美岐没有发现自己背影的仓皇。

      2.

      成都行程结束回到酒店,手机上显示着孟美岐的未接来电和几条微信消息。

      山支:【结束了吗?】

      山支:【表情/探头】

      山支:【红色好看】

      山支:【适合你】

      山支:【时装之夜返图】

      山支:【系统表情/憨笑】

      山支:【吃药了吗?】

      山支:【不要忘了】

      山支:【台词好难背】

      山支:【冰冰姐太厉害了】

      山支:【还没结束吗?】

      山支:【我好像在自言自语】

      山支:【表情/Biki犯傻】

      很少使用社交软件的孟美岐通常不会这样黏黏糊糊的,今晚小窗发来这些碎碎念,参与了违规少女的夜聊,还一并点赞了吴宣仪化妆间自拍朋友圈,吴宣仪知道她并不是百无聊赖,她是担心,或者更准确些是不安。悬在回拨键上的手指最终还是移开了,吴宣仪没有准备好面对她的不安,安抚情绪不适合在自己心乱如麻时做。斟酌用词,尽量使编辑框里的话显得自然。

      宣仪:【吃过药啦,有点困,先睡啦,晚安】

      洗漱之后,走到床边低头盯着床头柜上安安静静的手机,发尾没有擦尽的水滴到手机屏幕,抽出几张纸擦拭,手指按在指纹解锁的位置,重新亮起来的屏幕上没有显示多余的消息。心情寂寞,料到她不会追问,现在再打过去又太过刻意。

      为了赶上彩排,吴宣仪到长沙时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吃就戴上名牌登台了。熟悉一下音响、灯光、走位和队形应该不会花费太长时间,况且晚会还有其他节目,彩排时间会相应压缩,吴宣仪匆匆忙忙上台时这么盘算的。

      舞台前方工作人员正在说明事项,站在前面的孟美岐忽然退到吴宣仪身边耳语了几句。隔着耳返吴宣仪听不清孟美岐的话,孟美岐也发现了,见吴宣仪没反应伸手摘下她耳上的耳返,“不舒服吗?”

      早饭和午饭都没吃,剧烈运动之后有点低血糖,刚才几个舞蹈动作顺不过来,左脚拌右脚差点摔了。被她发现了,吴宣仪心虚。孟美岐了然,用力扣住了吴宣仪的左手,一等工作人员交待完就拽着吴宣仪往待机室走。

      她最初走得很快,后来又慢下来,把吴宣仪拉到楼梯间就松了手。以为她会哭的,但没有,面前人的脸通红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下一刻就要爆发。在工作中生病的情况之前不是没有,感冒这种程度和孟美岐先前的伤痛相比不过是小打小闹,她先前都很能理解,可以为工作付出一切不是她们的共识吗?吴宣仪不解地看着孟美岐红了一圈的眼眶。孟美岐还是安静下来,打通吴宣仪助理的电话,细细问了吴宣仪这两天的起居,眼神捎过吴宣仪苍白的脸,拉开楼梯间的门,放轻声音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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