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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奉茶 好一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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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嚼舌根子,也只是在背后说闲话而已。给她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当着张宁知的面议论。
张宁知并未装作没听见,反而直接将话挑明,那几人霎时间便噤了声。
她进了门,先环顾着扫了一圈,险些被眼前的景象气笑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
王家里辈分低的,竟也敢直接就坐在这里。
可见王成业平日在王家,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张宁知出身张府,本就家大业大。她今日这一身,即便不算有意张扬,就只是惯常的用度,也足够华贵逼人。衣料上的暗纹若隐若现,发间珠翠熠熠生辉,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贵女的气度。
王夫人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是王老将军年少时,由父母做主定下的亲事。出身乡野,娘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门第。早些年王家尚未发迹,她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随着王老将军步步高升,王家日渐显赫,她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便愈发难以掩饰。
张宁知原本是她高不可攀的人物。
若是隔得远些,她或许也只是羡慕几句。可如今张宁知嫁进了王家,还是嫁给了一个庶子,日日都要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
从前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嫉妒,便在心底悄无声息地生了根,终于让她也可以有发泄之地。
偏偏张宁知依旧光鲜亮丽,好似嫁入王家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改变,也算不得落魄。
她只往那里一站,便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王夫人那些摆脱不了、却又不愿提及的出身。
王夫人心里虽不痛快,却也清楚,张宁知毕竟是张丞相的掌上明珠。
今日不过是奉茶,断不敢真让她跪下磕头。
“茶具皆在此。”
王老将军抬手示意。
张宁知应了一声,缓步走到茶案前。
案上摆着茶具,旁边还放着一罐君山银针。
她打开茶罐,拈起几片茶叶细细看了看,眉心却微微蹙起。
“怎么了?”王夫人问道。
张宁知放下茶叶,转身行了个礼,才缓缓开口。
“母亲有所不知,君山银针素来讲究品相。上好的茶叶,色泽金黄光亮,芽头肥壮挺直,满披茸毛,冲泡之后,滋味鲜爽,香气清雅。”
她略微停顿,目光重新落回茶罐。
“可这罐茶……”
话到此处,她似是有些为难,竟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王老将军平日里不甚讲究这些,王夫人也并非什么精通茶道之人。虽说这茶名义上是君山银针,可茶叶色泽枯黄,芽头尖细,茸毛也不够匀整。
在场的人未必懂茶,却也听得出张宁知话里的意思。
这哪里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分明是拿了次等茶叶来应付她。
偏偏还是王夫人先开口询问的。
王老将军顿觉面上无光,转头便向王夫人质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王夫人面色微僵,没敢当场反驳,只得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儿媳妇,厉声斥道: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明白吗?”
王成业的大哥是王夫人所生。
至于这位大嫂,听闻当初不过是王家的一个婢女,后来嫁进王家,才跟着冠了王姓。
她原本便不受王夫人待见,如今又因这桩婚事,更是处处遭人挑剔。
王夫人这番话,倒像是一箭双雕,连带着将两个人都数落了进去。
张宁知心下暗笑。
好一个小事。
倒真是一句话,同时说了两个人。
王留冬性子怯懦,听见王夫人训斥,当即便站起了身。
“大……大主母。”
她声音细若蚊蝇,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张宁知略一辨认,方才那些碎嘴的人里头,倒没有王留冬。
她侧过头,看了眼旁边的王庆华。
对方神色焦急,却又碍于王夫人的威势,不敢贸然出声。
张宁知不再多言,转头朝门外唤了一声。
“落桃。”
落桃应声而入。
“将我从娘家带来的君山银针取来。”
“是,小姐。”
落桃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了。
王家众人听见她仍旧唤作小姐,一时面面相觑,却也无人敢出声纠正。
不过片刻,落桃便捧着一只瓦坛回来。
揭开封口,里面的茶叶保存得极好。金黄的芽头挺直饱满,茸毛细密,品相一望便知不凡。
张宁知接过茶叶,动作娴熟地开始烹茶。
温盏、投茶、注水,一举一动皆有章法。
她垂着眼,神情专注,纤细的手指在茶具间轻轻拂过,竟让人一时移不开目光。
在场众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仿佛眼下并非寻常奉茶,倒像是专程来看一场雅致的表演。
待茶汤冲好,张宁知端起茶盏,正欲转身奉上,却不知怎的,手腕微微一偏。
茶汤顷刻间倾洒而出,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
张宁知似是受了惊,连忙将茶盏放回案上。
“哎呀,是宁知一时不慎。”
她面露惶然,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还请母亲莫怪。”
心下却早有思量。
方才王夫人先失了分寸,王老将军也因茶叶之事落了面子。如今这杯茶洒了,王夫人即便心中不悦,也不好再借题发挥。
何况依照她平日里对待王成业的态度,这杯茶,她本就不情愿喝。
果不其然。
王夫人只是皱了皱眉,便摆手道:
“罢了,起来吧。”
张宁知应声退下。
这场奉茶,便这样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她来时大大方方,走时亦是从容不迫。
先前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人,此刻却都安静得很,再没有一个敢多说半句。
出了主院,张宁知远远便瞧见王成业还候在原处。
她才走近,对方便立刻抬起头,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像是生怕错过了她脸上半点神色。
张宁知心头微暖。
原来被人惦记着,竟是这样一种滋味。
她看着王成业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人倒像一只等着主人归家的大狗,明明身形高大,偏偏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张宁知抬手,替他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
“放心,我没受欺负。”
是真的不会再受欺负了。
前世的张宁知太过纯良,总觉得只要对旁人好,便不至于落得什么坏处。
对张其欢,她一再谦让忍耐;对魏陵卓,她更是百般迁就,倾尽所有。
直到最后落得家破人亡,才终于明白。
有些人,不值得她的好。
王成业垂眼看着她,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无措,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待张宁知回了偏院,王成业也开始收拾行装。
张宁知瞧见他整理包裹,不由得笑道:
“刚成婚,便要走?”
王成业手上动作一顿,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张宁知见他这副模样,倒也不再逗他,只挥了挥手。
“去吧。代我向宁元问声好。”
王成业应了下来,临出门时,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张宁知掩着帕子,眉眼弯弯。
“走吧。”
直到王成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敛去。
她转头打量了一圈屋内,轻轻冷哼一声。
随后招来落桃,低声吩咐了几句。
落桃听罢点头,转身便出门置办去了。
武馆之中,人声鼎沸。
王成业刚换下外衫,赤着上身坐在一旁歇息,额角还挂着汗珠。
张宁元坐在他旁边,越想越觉得不痛快。
“好小子!”
他一巴掌拍在王成业肩上。
“这下倒好,辈分都压我一头了!”
王成业被他拍得身形微晃,倒也不恼,只憨憨笑了笑。
“往后要改口了。”
“你还好意思说!”
张宁元瞪着他。
“咱们虽是好兄弟,可我心里还是气不过。”
王成业没接话。
张宁元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
“打一架吧。”
四周原本还在各自练习的少年,一听这话,顿时围了过来。
武馆里的人大多知道,张宁元与王成业交情甚笃,平日里也常常切磋。
只是今日这架势,瞧着倒不像寻常比试。
张宁元站在场中,冲王成业勾了勾手。
王成业无奈地笑了下,起身走了过去。
才一交手,张宁元便攻势凶猛,招招不肯相让。
那架势,倒像是把满腹怨气都发泄在了拳脚上。
王成业却没有还手的意思。
张宁元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他知道王成业的本事。
若真论拳脚功夫,两人之间未必是谁胜谁负。
可今日这人竟像是全然不愿还手。
最后一招落下,张宁元到底还是收住了力道。
他一把揪住王成业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要待我阿姊好。否则……”
话还没说完,便听王成业沉声接道:
“否则便让我王成业此生再不能习武,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张宁元怔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狠话,竟被他堵得一句也说不出来。
这话听着着实有些重。
尤其是第一句。
对于王成业而言,不能习武,恐怕比受些皮肉之苦还要难熬。
张宁元知道,这人对武学究竟有多痴迷。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他却一直看在眼里。
起初王成业进入武馆,还是王夫人撺掇的。
那时王成业刚被安排到偏院,王夫人仍嫌他碍眼,索性特地找了武馆的先生,托人将他留在馆中多些时日。
张宁元起初并不清楚其中缘由。
后来相处久了,才渐渐察觉出不对。
王成业初来时,性子沉闷,说话也慢吞吞的,旁人问一句,他才答一句。
偶尔有人故意欺辱他,他也只是低头忍着,从不主动惹事。
那时候,张宁元倒是替他出过几次头。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
张宁元有时练武练得不耐烦,便坐在旁边歇息,顺带着指点王成业几招。
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
可后来他渐渐发现,王成业与旁人实在不同。
别人练武,是为了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他却像是恨不得把一日拆成两日来用。
旁人歇息,他还在练;旁人回去,他仍在练。
有时张宁元半夜经过练武场,竟还能看见他一个人对着木桩反复练习。
像是总比旁人慢上半拍,招式也不够灵巧,可偏偏又有一股子执拗劲儿,认准了便不肯松手。
张宁元曾私下劝过他:
“你这种情况,往后还是得懂得藏拙。”
王成业抬眼看他,似乎没太明白。
张宁元又解释道:
“王家那边既然不待见你,你便别过多展露锋芒。免得惹来麻烦。”
王成业听完,只点了点头。
那时张宁元还以为他不过是听进去了。
直到后来一次排名比试,他才发现这人哪里是资质平庸,分明是大智若愚。
那次比试,王成业输给了他。
可张宁元心里清楚,若真按他们平日里的切磋来算,自己未必能赢。
其中有一招,他曾亲眼见王成业演练过。
那般干脆利落,分明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可到了正式比试时,王成业却偏偏没有使出来。
既然对方有意相让,张宁元也没必要拆穿。
反正赢了就是赢了。
回忆纷至沓来。
张宁元渐渐松开了手。
在他看来,阿姊与他最是亲近,性子又那样好,理应配得上全天下最优秀的人。
可平心而论,以他对王成业的了解,这个人倒也确实值得托付。
只是……
到底身份上差了一截。
但既然阿姊喜欢,那便随她去吧。
正当张宁元松手之际,王成业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给了他一个兄弟间的拥抱。
张宁元被他抱得一愣,随即嫌弃地推开。
“汗涔涔的,以后不许这样子接近我阿姊!”
阿姊本就是金枝玉叶,自小在府里娇生惯养。
王成业一看便是个五大三粗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心疼人的。
他正暗自腹诽,却听王成业认真道:
“宁知自是娇贵。”
张宁元:“……”
他猛地抬头。
宁知?
这就喊上宁知了?
从前他也只能跟着自己叫一声知姐姐,如今倒好,成了亲,竟连称呼都变了。
张宁元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这往后,无论是在兄弟这里,还是在阿姊那里,他好像都成了个外人。
索性不再理会王成业,转身往场外走去。
王成业跟在后面,神色倒是颇为平静,唇边却隐约带着一点笑意。
武馆看似只是供达官贵族子弟习武的地方,实则并不简单。
朝中不少武将,皆有武馆出身,只是其中内情并不对外宣扬罢了。
这里不仅教授拳脚兵刃,也暗中承担着选拔人才的职责。能被送入其中的,大多都有些来历。
张宁元来此,便也是为了这个。
说来奇怪,张丞相原本也有意教导他,可张宁元偏偏看不惯四书五经,每每一坐进私塾便头疼得厉害。
反倒是习武,他还算有几分兴趣。
不过张宁元生性散漫,并没有多大的争强好胜之心。
平日里学些招式,能用便好。若是遇上难练的,他便懒得多费功夫。
偏偏他又有些天分,许多招式旁人要练上十几日,他看过几遍便能学会。
王成业却与他截然相反。
他看起来不够机灵,学起东西来也不算快,却胜在肯下苦功。旁人练十遍,他便甚至能够再练上百遍。
这也是张宁元愿意与他交好的缘故。
他虽然性子憨厚,却从不服输。某些时候也能激励到张宁元。
眼下,武馆三年一度的考核大比将近。
这场大比不仅关乎馆中排名,更关系到往后入仕从军的人选。
张宁元原本并不打算争什么。
他对那些名次向来没什么兴趣,可这一次,他却不想让了。
毕竟这场大比,不只是王成业的机会。
也是他自己的。
张宁元回头看了眼仍在整理衣襟的王成业,忽然开口:
“王成业。”
“嗯?”
“这次大比,你可别想让我。”
王成业抬起眼,似乎有些意外。
张宁元抱着手臂,扬了扬下巴。
“我倒要看看,你这些年究竟藏了多少本事。”
王成业沉默片刻,终于笑了。
“好。”
他答应得很干脆。
张宁元看见,在他说出这个字时,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几分锋利的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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