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生[悬疑]》千树颜双

10、赴死10

　　【潘越杰】

　　申请到年假第二天，就接到了前妻给我打的电话。

　　在市公安局干了十几年，中秋除夕端午从没有休息过，更别说平日里的假期。案子多人手不够，几个人只能来回加班。女儿上小学从来没有接送过她，家里买房子装修房子全都没有介入过。

　　说起这些，亲戚朋友总会在我耳边道一句：你一心在工作上家里也不用操心，娶了她真是你的好福气。

　　只是这福气是有限度的，我老婆终是忍受不了我数年如一日的忙碌，忍受不了我对女儿父爱的空缺，忍受不了我身边永无止境的案子。

　　后来，她就成了我前妻。

　　我们很久没有这么安静从容的通过话，每次电话都不会超过三十秒，无非是告诉她我要加班回不去，不用等我吃饭。要么就是因为一些家庭琐碎的问题争吵起来。

　　前妻突然说：“我要结婚了。”

　　我低头看着电话，忽然陷入一阵沉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太过漫长，记忆里明明很短暂，可通话上的秒表居然超过了一分钟。

　　我把手机放回耳旁：“怎么？还想让我跟你随份子钱？”

　　她声音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因为信号不好，还是被我气的：“还不是因为你女儿？潘越杰，你要是不想让她失望就过来吃个饭。”

　　我捏捏鼻梁：“没空。”

　　“你不是才申请到休假吗？”

　　“这你都知道？”我自己都没发觉话里带着阴阳怪气，“马上都要结婚的人了，还惦记着前夫什么时候休假，你是不是就等着我休假才结婚的？”

　　她冷笑：“是啊，我故意的，这百年难遇一次的休假也让我碰到了，你要是早这么闲，我能和你离婚吗？”

　　“你打住吧，别的不说了，份子钱没有。祝福有，希望你和你那大款未婚夫长长久久。晚年得子，三年抱俩。”

　　这次前妻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看似我吵赢了，其实我才是最大的输家。我女儿说的没错，我这种性格她妈妈能和我过十年也是的奇迹。

　　其实同样的话，早几个月前女儿就问过我。那时候她学习时间紧，学校管的又严格。不到周末校门都出不去，她又不爱吃学校食堂的饭菜，每次我都瞒着她妈给班主任请假。其实就是带她去吃点她想吃的东西。

　　在她妈眼里，这些东西都是垃圾食品。

　　一没营养，二不健康。

　　“爸，如果我妈和叔叔结婚了，你会去吗？”

　　她啃着一块披萨，说话含糊不清。

　　我把牛排帮她切好推过去，“你见过前妻结婚，前夫去婚礼现场的吗？这乱七八糟的关系电影里都不会这么演，怕不是要我去砸场？”

　　她只顾得嘻嘻笑，吞了一大口榴莲芝士披萨的事都抛却在脑后，噎的只翻白眼，抓着柠檬茶狂喝几口，又被冷饮呛的眼泪都差点流出来。她停那缓了半天：“你要是真去砸场我也会帮你。”

　　我拍着她的背，“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说：“我说真的。”

　　我神色黯然，虽然和前妻见面总是针尖对麦芒几句话就要吵起来，但我也是真心希望她能幸福。人生最美好的几年浪费在我身上，嫁给一个天天不着家的丈夫，万事都要自己扛。

　　如果这个结婚的男人能够陪伴她，未尝也不是件好事。

　　“你真不去？”

　　“不去，去那干嘛？再说我去也不合适。我去就是给她难堪，她不自在，我不自在，她老公也不自在。何必让所有人都不自在。”

　　女儿撇了撇嘴，“你们大人想得真多。”

　　“是你们小孩儿想得太少。”

　　她把意面卷起来塞进嘴里：“爸你说实话，是不是看我妈要结婚了，自己还是一个人。所以心情很微妙？要不我帮你找个阿姨吧，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温柔的？要强的？还是……”

　　我把钱扔桌子上，“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吃完赶紧回学校去。马上都该高考了，你收收心别天天想着出来。等上大学了你爱去哪去哪，老爸我也管不着。”

　　女儿抬起头，无视我的话，“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找个老伴的。”

　　我打断她的话，“过过嘴瘾得了，我需要走了。有个案子我得过去一趟。一会儿你吃不完打包带宿舍，这么多扔这浪费了。”

　　她眼神里止不住的失望，“那你走吧。”

　　塞了一口小蛋糕后我开车匆匆赶到现场，去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上了。几辆警车车灯在黑暗里闪烁不停，像是几只潜藏在黑夜里的怪物。

　　老曹过来递给我一双手套，“看起来死了至少得有一年了。四肢被弄折塞进了一只红色行李箱里。”

　　我边走边问：“谁发现的？”

　　“诺。”他指了指边上瑟瑟发抖的一男一女，“据俩人说来这遛弯儿，好奇往前走了几步，没想到在废墟坑里发现一个行李箱，本来俩人没在意，女的眼尖，看见行李箱里有只手，这才惊慌的报了警。”

　　“大半夜来这遛弯儿？”

　　“那……，”他笑容意暧昧，“这不是人中年情侣委婉点的说法吗？”

　　法医已经在现场拍照，尸体赤身裸体，四周没有一丁点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我看了眼被打开的红色箱子，虽然不算小，但空间也没大到能够绰绰有余的装进一个人。

　　看来这箱子不一定是专门准备的。

　　废墟坑里到处都是垃圾，闷热的夏天加上腐败的味道，让空气里更加难闻。我忍着异味，在四周转了一圈。依旧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老曹在现场记录：“凶手把尸体的衣物都扒了，脸也给毁了，办事挺利索。估计抛尸的这个地址都是提前选好的。”

　　我其实有个疑惑：“那行李箱看来不是很合适，受害人四肢被弄断了才勉强塞进去，跟他提前找好抛尸地点这些谨慎有点违背。”

　　老曹热的满头是汗：“这得回去好好研究研究了。反正凶手不会是个弱茬儿。”

　　我环顾四周：“这垃圾堆怎么回事？”

　　他指了指废墟坑，“这里本来是垃圾坑，早几年就存在了。因为这废工厂在三个区的交汇处，偏偏没人愿意管，属于三不管地带。其实就算有人接手了也是就地掩埋，到时候人看到的都是垃圾，这女尸在行李箱里被埋进地下，想找都找不到。”

　　后来这件事因为找不到尸源，又没失踪人口报案，DNA库也匹配不上，一时间案子陷入了僵局，搁置下来。

　　门外的铃声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我摆着拖鞋过去开门，发现居然是女儿。她也挺争气，高考考的不错，如今过了暑假就是大学生了。

　　自从高考完，她的心如同充了氢气的气球，早不知道飘那去了。头发又是染又是烫，裙子也越穿越短。

　　不知道怎么的，看到女儿新烫的头发，我居然想到几个月前发现的那具女尸好像也是这种梨花烫，发色是这种红不溜秋的酒红色。不同的是，那具无名女尸的头顶还有一小段新长出来的黑色头发，那长度至少是在死之前半年烫的。

　　女儿见莫名其妙我盯着她的头发看，“怎么了？一不抽烟，二不喝酒，毕业了烫个头也不行吗？”

　　听嗓子有些沙哑，我从冰箱里给她拿瓶饮料：“打扮的这像什么话？头发染的乱七八糟，裙子也穿的跟块抹布一样。”

　　“爸，大清早亡了。穿衣歧视和裹脚布没什么区别。”她拧开喝了一口，“我妈都不管我穿什么，你怎么老操这些没用的心。”

　　我听出来这是在讽刺我，不想跟她兜圈子：“突然来这干吗？让我看看你新染的头发？还是让我看这裹脚布一样的裙子？”

　　她静默了一瞬：“我妈过几天结婚。”

　　我身体一顿，“我知道。”

　　她放下瓶子，眼神很诚恳地盯着我：“去吗？”

　　“不去。”我还是那句老话，“去了像什么话？她不自在，我不自在，那个男人也不自在。你看见你亲爹后爹在一起你自在吗？”

　　她说：“自在。”

　　我：“……”

　　女儿倒是像个新时代里的新人类，“这都什么年代了，离婚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你俩又不是出轨家暴原则性问题，不过是观念上发生了偏差，用得着老死不相往来吗？”

　　“倒也不是老死不相要来……”我看着她，“妞妞，你到底为什么执着于要我去参加你妈的婚礼？”

　　女儿低着头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仰起头猛喝了半瓶水，“因为我想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个饭，哪怕……”

　　她抬起头，眼睛在灯光的映衬下好像泛了些湿润的光，“哪怕是在她再婚的典礼上。”

　　我伸了伸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虽然这些年她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甚至天天说要给我介绍对象，可我知道，我们离婚还是给她造成了伤害。

　　我们的确很久没有一起坐下来吃过饭，离婚前因为忙，离婚后还是因为忙，不过更多的是前妻不愿意见我。

　　女儿接受我们的爱从来都只是单一的，我带她出去。或者她妈妈和那个叔叔出去的时候带着她。

　　“我只是想和你们一起吃个饭。”她说，“可笑吧？我都十八岁了，想起来这些还是很遗憾，我还是想和你们去游乐场。不过都这样了，我也不奢求了，吃个饭就行了。”

　　我没说话。

　　估计是气氛太严肃了，她丢失的笑容忽然又绽放在脸上，表情管理到了极致，“爸，我给你介绍个阿姨吧？民宿老板娘，长得特好看，应该比你小个几岁。丧偶，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关系。”

　　我皱眉，“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她脸上是诡计得逞的表情：“我吧，前一段用你的头像在网上跟一阿姨聊了一段。跟她说的都是你的情况，虽然是我在代聊吧，但是都是实话，完全没骗人。”

　　我听出不对劲：“你用我的名义上网跟一女的网恋？”

　　“哪呀哪呀，现在还是朋友阶段。你要真不想去参加我妈婚礼，就去找那民宿阿姨玩呗。反正休假这几天也没事，去洛寨玩几天，听说那里芝麻特别好，你要是去了给我捎点回来。”她指了指自己干枯的头发，“补一补这里。”

　　我瞥了一眼：“那破玩意儿有用吗？黑芝麻不就是个安慰剂？”

　　她说：“别转移话题了，就问你去不去吧？不去就去参加我妈婚礼。只能二选一，你自己看着办。”

　　分散的时间线要汇合在一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