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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庭院深深深几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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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另一件衣服从洗衣桶里拿出来,浸入皂角水中,而后捞出来,小心翼翼地搓着。浮嫣抱着另一个装满衣服的木桶路过,斜眼瞥见我正在洗衣服,急急走过来,放下木桶,抢过我手里的衣裳,嗔道:“德芙!这天寒地冻的,我好不容易求得安姑姑,能让你好好休息,你怎么又起来洗衣服了!”
我笑着拾起另一件衣服,说:“好姐姐,我都快在被子里捂出虫子了,您就让我活络活络吧。”
浮嫣突然停下所有的动作,怅然道:“是啊,距你患病至今,也有个把月了……”
一个多月前。
仍然是暑假时分,本该欢欢喜喜度假的我偏偏让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琐事搅得全无休闲的心情,一气之下从银行取出由小到大的所有储蓄,自个儿便溜达到北京来了。谁料一向身体还算健康的我,却在故宫里被一场无法事先预测的瓢泼大雨整得中暑,还未转到出口就倒在一片鲜少有人过往的空地上。
醒来后,我却发现自已一身旗装,倒在皑皑白雪中,周围依然是故宫里常见的黄瓦朱墙,只是我还未反应过来,又晕厥过去。又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床上,身边在照料着我的,便是浮嫣。
可能是被雪埋了太久,我发了高烧,身子虚弱得嗓子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是从浮嫣断断续续的哭啼中,知道现在是康熙四十一年末,我叫董佳德芙,本是永和宫的一个小宫女,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服侍着的主子赶到这浣衣局来。如此云云。
呵,敢情我这个路人甲也搞了个穿越事件,弄得我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哪个无聊的真人秀节目,让浮嫣取了镜子给我,发现容貌也没变;待身子好点能下床后,便四处找摄像机。后来一想,这生病总不至于是假的吧。虽非有神论者,但遇上这种不算很好也不算很坏的事,只好听天由命了。还好,瞧身体倒是年轻了几岁,头发也变长了许多,就当赚了吧。
大病初愈,待我亲如姐妹的浮嫣不忍我碰冷水,就替我向管事的安姑姑请了大假,把原本是我的活儿全揽到自己身上。如今我手脚能自由活动了,也不好再劳烦浮嫣,便自己接回自己的工作,却被本不该出现在浣衣局的浮嫣发现了。
见浮嫣恼了,我连忙转了话题:“姐姐今日不是被借去毓庆宫帮忙打扫么?怎么回来了?”
浮嫣笑道:“姐姐我动作快,早早就弄好咯。”又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我心生好奇,凑近身子一看,却是几块糕点,“喏,这是你中意的桂花糕,我刚刚在毓庆宫那拿的。你也真是奇怪,害了一场病,性情倒是变了不少。”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好了。”我挤挤眼角,示意浮嫣喂我一口。浮嫣装作没看见,径自拿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这时,安姑姑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生生吓了我们一跳。浮嫣由于糕点刚入口,还未吞下,噎到直咳嗽。
安姑姑见这模样,量我们平日还算乖巧,或是她今天心情不错,也就不多加责怪,只道一声“看你们以后还敢做亏心事”,便嘱咐我把一些晾好的衣物送到翊坤宫的宜妃处。
“怎么?一般不是那边遣人来拿么?”我多了句嘴,就受到安姑姑瞋视:“还不快把手抹干净了送过去?小丫头舌头那么多干嘛?”
浮嫣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接过我的活儿。我自认理亏,只好站起身子赶紧办事。
穿来绕去才到了翊坤宫,远远地就听到训斥声,想那尖锐的语气,不会是有教养的妃嫔发出,应该是属于哪个恃着有主子撑腰的丫鬟的,暗自觉得好笑。大家地位同等,又何须如此针锋相对?只是我顺着去宜妃住着的延洪殿的路线走,却发现越来越接近声源。
待站在殿门外,我终于看到一个背对着我在跪着的小宫女,她旁边是一个年纪稍大的宫女拿着一颗珠子在发威,而她们的主子宜妃,倒像是在看戏一般,神情怡然自得。我通报了一声,把衣物交给一个宫人,看那背影倒觉得眼熟,才想起那是平时来浣衣局取衣物的羽衣,听那大宫女的话,像是宜妃搁在盒子里一串很是宝贵的珍珠项链被盗,而她们在羽衣身上发现了那串项链上的一颗珠子,羽衣却硬称那是她母亲送给她的。
平日倒不能和羽衣算是熟识,但在浣衣局出出入入的,羽衣给我的印象切不是这般。我又看看那颗被搜出来的珠子,突然笑起个中把戏的拙劣。看到羽衣有冤不能道有理不能申的样子,本可以走人的我又想多管闲事一番。
“娘娘,奴婢有话要讲。”我跨过门槛,朝宜妃做了个蹲福。
那训人训得正欢的宫人见有个小角色来扫兴,当即把矛头转向我。一个字眼还未从牙缝钻出来,就让宜妃给打断了:“羽仙。”
宜妃笑着看我,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便直了身子,走近那个一直在训人的羽仙,取过她手里的珠子,道:“奴婢方才在门外,把这事儿也听出个七七八八,恕奴婢斗胆在这发表几句。”我端详着有些泛黄的珠子,复开口,“那遗失的的链子是娘娘的宝贝,又是珍贵万分,鲜少佩戴,照理说应是常常收纳在盒子里的。”
我看了眼宜妃,她默然不反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捋去气泡。我便又接着道:“而这珠子,色泽已不如新,这样的黯黄,想必是戴的时日长而留下的痕迹。综合上述,这珠子当不是娘娘的那串,那么这位羽衣姐姐,也就不该是羽仙姐姐口中的‘内贼’了。”
宜妃抿了一口茶,氤氲的热气让我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话说到这份上,我只好说下去:“这样的道理,娘娘该是懂得,只是在等着真正的‘内贼’自己承认吧。”我说得波澜不惊,把这个问题丢还给她。她倒是赞许地看着我,而后放下茶杯,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接着我的话说:“那当着这外人的面,本宫就把话说清楚了。是谁拿的我不追究了,把它放回原位就行,否则……”宜妃也不说下去,却问我:“你是浣衣局的丫头?叫啥?”
“回娘娘,奴婢名唤德芙。”
没想到宜妃竟然对我产生了兴趣,又开口问道:“德芙?这名儿听着倒几分耳熟,人儿也长得挺乖巧的,以前侍候过哪房呀?”
我心里一惊,倒没想过她会问这个问题。还好当初我作了一手准备,和浮嫣闲来聊天竟套她说出“我”曾待过的地方,便徐徐答道:“是永和宫的德妃娘娘。”
“嗯?”宜妃挑眉,斜眼睨我。我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只好低着头盯着地板看,任她那眼神把我打量得好不自在。后来想起,才猛悟自己彼时资历浅薄,说了句挺严重的话。
半响,宜妃才复开金口,却不是对我说:“羽仙,到盒子里取来那银步摇,本宫要赏这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