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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过河拉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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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人都走出来,锁好体育馆的门,小泉直接离开了。
钥匙要还到警卫室,顺便签个字证明今天的巡逻完成了。警卫大叔在看棒球比赛,头也没抬就把本子推过来让我自己写,小泉签完名把钥匙挂回墙上,和他说了声辛苦了。
走出警卫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校门口的路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然后小泉看到四个人蹲在路灯底下。
及川、岩泉、花卷、松川,四个一米八几的男生,像四只大型犬一样蹲成一排,看着地上不知道什么东西。
“你们在干什么?”小泉走过去。
花卷没有抬头:“看蚂蚁。”
“……什么?”
“蚂蚁搬家,”松川指着地上示意小泉看,“很壮观。”
小泉低头看,路灯底下确实有一条黑色的细线在移动,是蚂蚁大军正在扛着什么东西往草丛里走。
“你们打排球打得脑子都坏了吧。”小泉很无语。
“及川说要等你,”岩泉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们就在这里蹲着了。”
小泉看向及川。
及川还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戳着蚂蚁的队伍,把它们拨开又看它们重新聚起来。
“干嘛等我。”
“去便利店,”及川终于开口,声音嘶嘶哑哑的,尾音还带着点没收干净的鼻音,“小岩请客。”
“凭什么是我请?”
“你刚才凶了及川大人,”及川理直气壮,“伤害了我幼小的心灵,要赔偿。”
“你心灵哪里幼小了?”
“很幼小,非常幼小,”及川夸张地拍拍胸口,“小岩你不知道我刚才有多难过吗?”
岩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小泉读出来了,大概是“你再说一句我就真的揍你”。
“好了好了,”花卷打圆场,“岩泉请客,走吧,便利店九点关门。”
学校旁边的便利店小泉知道在哪,走路五分钟,跑步两分钟。但看这四个人的状态,小泉觉得今天不太适合跑步,万一岩泉跑着跑着想起来及川刚才说的话,追上去给他一拳,小泉还得写事故报告。
风纪委员长的工作范围不包括校外斗殴,但小泉有预感教导主任不会放过自己。
最后他们还是走着去的。
四月的晚上不算冷,风吹过来甚至有点舒服。路灯把几人的身子拉得很长,五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像一团黑色的章鱼。
及川走在最前面,脚步有点拖沓,不像平时那样大摇大摆的。松川和花卷一左一右跟着他,时不时说点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岩泉走在小泉旁边,一路上没开口,脸色不太好,但比刚才缓和多了。
小泉也没说话。
便利店的灯很亮,亮得刺眼。推开门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小泉打了个哆嗦,夏天还没到便利店就开始玩命开空调了,电费不要钱吗。
及川直奔冰柜,扒着玻璃门往里看,"我要哈密瓜味的。"
"没有,"松川站在他旁边,"只有草莓、巧克力和香草。"
"怎么会没有,"及川不信,把脸贴在玻璃上往里瞅,"上周来还有。"
"上周是上周,现在是现在,"花卷从另一边伸手进去翻,"快点选,别磨蹭。"
及川纠结了半天,最后拿了巧克力。花卷拿了香草,松川拿了草莓。我本来想拿草莓的,但松川先下手了,只剩下一根巧克力,小泉不太喜欢巧克力味,太甜了。
"小泉你要什么?"花卷问。
"巧克力吧,"小泉认命地说,"没别的了。"
"还有,"岩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泉转头,看到他手里拿着一盒双棒冰棍,就是那种中间有条线可以掰成两半的。
"就这个吧,"岩泉看了及川一眼,"分你一半。"
及川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小岩——"
"别说话。"
"可是我想说——"
"闭嘴,再说不分你了。"
及川嘴角撅起。
小泉默默把手里的巧克力放回去,拿了剩下的最后一根草莓味的。
收银台前,岩泉掏出钱包付了钱。收银员小哥面无表情地扫码,报了个数,岩泉递过去一张纸币,接过找零塞进口袋。
全程及川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岩泉手里那盒双棒冰棍。
几人拿着冰棍走出便利店。
门口有个小台阶,花卷一屁股坐上去,松川坐他旁边。小泉挑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撕开草莓冰棍的包装。
岩泉站着,把双棒冰棍从中间掰开,递了一半给及川。
"谢谢小岩!"及川双手接过,像是接过什么神圣的宝物一样。
"吃你的。"岩泉在他旁边蹲下来,咬了一口自己那半。
及川也蹲下来,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蹲在便利店门口,怎么看怎么别扭。但他脸长得好,蹲着也是帅哥,只是眼眶还红着,鼻头也红红的,像只委屈巴巴的大型犬。他咬着冰棍,腮帮子鼓鼓的,刚才吵架时候的那股气势完全不见了。
小泉低头吃自己的冰棍,草莓味的,有点甜,但比巧克力好。
便利店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缩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四月的风裹着便利店空调吹出来的冷气,混在一起,不冷不热的,刚刚好。
冰棍融化的速度比想象中快,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淌,小泉舔了一口,甜得发腻。
刚才在体育馆里的硝烟好像被这股甜味冲淡了。
花卷咬着冰棍含含糊糊地说:"及川,你那个味道怎么样?"
"还行,"及川舔了舔嘴唇,"有点像小时候吃的那种。"
"就是小时候那种啊,"松川说,"超市里两百日元一盒的,我妈以前经常买。"
"我妈不给我买,"及川的语气有点委屈,"说吃冰的对嗓子不好。"
"你嗓子不是挺好的吗," 花卷说,"刚才吼那么大声。"
及川噎住了。
十几分钟前还在体育馆里吼得面红耳赤,现在蹲在便利店门口一起吃冰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男生大概就是这样吧,吵完架吃点东西就好了。体育系的更简单,脑子里除了球就是吃,一根冰棍下肚,刚才吵什么都忘了。
小泉看着及川和岩泉并排蹲在那里吃冰棍,画面莫名和谐。刚才不是还吵得要打起来吗,现在怎么又恢复成连体婴儿了。吃一根冰棍的功夫,友情就自动修复了?什么廉价胶水,小泉也想要一管。
体育系的友谊真是玄学,小泉永远搞不懂。
"小泉,"及川突然开口。
"嗯?"
"你最近怎么样?"
小泉咬着冰棍看他。
及川看着她,手里的冰棍在滴水,糖浆淌下来滴在地上,他也没管。
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的,我们不是在学校见面吗,谁不是上学,放学,回家,两点一线。虽然高二开学之后确实没怎么说过话,但也没到需要特意问候的地步吧。
"还行,"小泉说,"忙。"
"风纪委员长嘛,"花卷接话,"我看你每天都在校门口站岗。"
"开学第一个月最麻烦,"小泉咬了一口冰棍,"新生仪容仪表乱七八糟的,抓都抓不完。"
"辛苦了,"松川说,"我上周看你在走廊和一个男生对峙,那男生脸都绿了。"
"那个染了黄毛的?"小泉想起来了,"他不肯去染回来,我不让他进校门,后来他妈打电话到学校来骂我。"
"骂你?"岩泉皱眉。
"嗯,说我多管闲事,"小泉耸耸肩,"后来教导主任出面了,没我什么事了。"
"那你不生气吗?"及川问。
"生气有什么用,"小泉把冰棍棍子咬出一个牙印,"规定就是规定,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小泉你也挺惨的,"花卷感叹,"伤神又劳肺。"
"风纪委员长就是这样,"松川说,"我们班之前那个也是,干了一年头发都白了几根。"
"我还没白,"小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可能再过几个月吧。"
"那么吃力不讨好,你还干?"及川问。
"都接了能怎么办,"小泉咬了一口冰棍,"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及川没接话,认真地吃着手上的冰淇淋。
小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刚才那个问题不只是在问自己。
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继续做。
风纪委员长是这样,排球大概也是这样吧。
练了那么久,拼了那么狠,护腕都磨烂了,膝盖绑满护具,到头来还是赢不了白鸟泽。
明明没有看到坚持下去的必要,为什么还要继续。
"小泉,"及川又开口了,声音轻了一点,"你压力大吗?"
花卷和松川的动作顿了一下,岩泉也抬头看过来。
小泉想了想,"大。"
"那你怎么调节?"
旁边几个人都没插嘴,安静得有点反常。平时花卷和松川最爱起哄,现在却都老老实实地吃冰棍。
小泉知道他们在听。
可能他们也想知道答案吧。
"不调节,"小泉说。
"什么意思?"
"就是不调节,"小泉咬着冰棍棍子,"压力来了就扛着,扛不住就躺一会,躺完继续扛。"
及川皱起眉头,"这算什么方法?"
"不算方法,"小泉耸肩,"我自己都调节不好,你问我干嘛。"
及川愣住了。
"我还以为……"他顿了一下,"你什么都能搞定。"
"谁告诉你的?"
"看起来就是这样啊,"花卷忍不住插嘴了,"小泉你每次都很稳的样子,考试也好,当委员长也好,感觉什么都难不倒你。"
"上次体育祭你念广播稿,"松川补充,"一个磕巴都没打。"
小泉听着他们的描述,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说的是自己吗?
什么风生水起,什么下笔特别稳,我自己怎么不知道。考试的时候小泉头不抬是因为低头在发呆,广播稿不打磕巴是因为念稿子之前我已经在厕所里对着镜子练了八百遍了。
原来在别人眼里,自己是这样的人吗。
总是不会走错步伐,什么都能搞定,稳得像一块石头。
小泉心知明明也在摸石头过河啊。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慌的样子,"小泉把冰棍棍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但其实我也在摸石头过河,踩到哪算哪。"
风吹过来,把及川的刘海吹起来,露出他的额头。
他看着小泉,眼睛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反射出光芒,亮亮的。
"那如果一直摸不到石头呢?"他问。
小泉想了想。
"那就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