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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争执拉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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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风纪委员长的第一个星期,我已经后悔了三次。
第一次是周一早上站在校门口查仪容,发现自己忘记带臂章,被执勤的高一学妹用“您今天是不是忘了什么”的眼神注视了整整十分钟,只能死皮赖脸地打电话给同桌让她送下来。
第二次是周三中午巡逻到体育馆后面的小树林,撞见两对情侣在同一棵树下接吻,左边那对是小泉认识的,升上毕业班而借口让位的前学生会长,和他新交的女朋友,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小泉秉持“学校也是一个小型社会”的原则,仗义地没有做登记。
第三次是现在,小泉蹲在风纪委员办公室的地上,面前是上一届留下来的三箱档案,灰尘厚得能种蘑菇。
没错,开学一个星期了,小泉还没整理完。
去年的小泉真理肯定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才会觉得当风纪委员长是一件很酷的事。
大概是被排球部那几个人围着转圈感谢的时候飘飘然了,他们答应请小泉吃拉面,把小泉当成能让他们练球的救世主,小泉脑子一热就觉得这活儿干得值。
还真把自己当上帝了。
后来学生会会长找小泉谈话,说“小泉同学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小泉又飘了一次,当场点头接下委员长的位置。现在想想,那时候自己笑得肯定很蠢,蠢到会长都不忍心告诉小泉这个职位其实没人想干。
当普通委员多轻松啊,戴着红袖章往校门口一站,低头发呆都没人管你,最多帮忙查查仪容,抓几个裙子太短或者头发染得太张扬的倒霉蛋。
但委员长不一样,要管人要管事要管钥匙,每周开例会要写报告,每月交总结要填表格,期末还要给每个委员写评语,小泉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干得好没人夸,干不好全校都知道你是谁。
更惨的是得罪人。查仪容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老师抓到是委员长的锅;认真检查吧,被记名字的学生恨你恨得牙痒痒,下次在走廊遇到能把你瞪出两个洞。上周我按规定没收了一个男生的耳钉,他当场脸就黑了。
第二天小泉的课桌上被人用修正液写了"多管闲事"四个大字。同桌帮小泉擦的时候气得直哆嗦,说要去查监控揪出这个孙子,小泉拦住了她,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白了就是夹在老师和学生中间受气,两边都不是人。
小泉戴上口罩,认命地开始整理档案。
窗外传来排球砸地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体育馆就在风纪委员办公室的斜对面,这个位置是前辈们精心挑选的,美其名曰"方便监督学生课后活动"。
但小泉强烈怀疑某一届的委员长是排球部的谁的女朋友,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窗户正对着体育馆的后门。
不是女朋友,男朋友也行。
整理到第二箱的时候,小泉的膝盖跪麻了。
站起来活动筋骨,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排球部今天练得很晚,体育馆的灯还亮着,把里面的人影投在磨砂玻璃上,影影绰绰的。
小泉认出了其中一个影子,很高,动作幅度很大,托球的姿势带着一种张扬的漂亮。
及川彻。
小泉看了一会,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档案。
四月的傍晚还有点凉,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文件哗哗响。小泉把窗户关紧,隔绝掉排球的声音,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五点四十五,档案还剩小半箱。
六点整,体育馆的灯灭了一半。
六点十五,小泉终于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柜子,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肩膀酸得要命,后背也疼,早知道就不逞强一个人干了,明明可以叫人来帮忙的。
但小泉不想叫。
新官上任,总要表现得比别人能扛,不然底下人怎么服你。这是我从学生会会长那边偷学的道理,他去年追那个高二学姐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扛了整个文化节的场地布置。
代价是累得像条狗,但学姐最后确实答应和他交往了。
小泉很好奇自己为什么死撑。
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硌得掌心有点疼。所有活动室的钥匙都在小泉这儿,清场时间到,风纪委员要做最后的巡视了,防止有学生躲在角落里干些不该干的事。
别问小泉怎么知道的,上周我在器材室抓到一对,男生裤子拉链都没拉好,女生口红糊了半张脸,那场面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想洗眼睛。
看了眼被灰尘覆盖的手机,六点四十了。
按规定社团活动六点半结束,没有特殊申请,最晚七点学生要全部离校。
去年小泉还是普通委员的时候,帮排球部打过几次掩护。
但现在不一样了,小泉真理是当值的风纪委员长,上周刚在例会上强调过“严格执行闭馆时间”,转头自己若放水,传出去这个位置还坐不坐了。
小泉认命地往体育馆走。
体育馆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排球砸地的声音,还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清在说什么。
小泉推开门,看到还有人在。
哦吼,都是熟人。
岩泉在拖地,松川在收球网,花卷坐在场边喝水。及川站在发球线后面,手里握着球,正准备抛。
我小泉发出通知:“七点了,要清场了。“
花卷第一个跟小泉打招呼:“哟,小泉委员长来赶人了。“
“别贫,”小泉催促道,“赶紧收拾。”
"知道了知道了,"松川把球网叠起来,"马上就好。"
岩泉没说话,闷头拖地,动作很快。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及川还站在原地,没动。
“及川,” 小泉喊他,“收球。”
他没理小泉,把手里的球抛起来,起跳,挥臂,发了出去。球砸在对面地板上,弹起来滚到墙角。
“及川。” 岩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警告的意味。
“再发一个,”及川说,走过去捡球,“就一个。”
“你今天已经说了八次'就一个'了,”花卷站起来,把水瓶塞进包里,“小泉来赶人了,别为难人家。”
“我没有为难她,”及川头也不回,把球抛起来,又发了一个,碰得一声砸到对面。
“小泉又不是外人。”
小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叫不是外人?我们很熟吗?是挺熟的,去年一起吃了不少拉面。但那是去年的事了,高二开学到现在快一个月,小泉和他们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岩泉不好意思地看了小泉一眼,把拖把往桶里一扔,走过去拍了下及川的后脑勺。
“别练了,”他说,“走了。”
“再来一个——”
“及川彻。”岩泉的声音冷下来了,“你今天够了。”
“够什么够,”及川没回头,又捡起一颗球。
“我哪里够了,IH还有不到几个月了,我现在的发球成功率都没到九成——”
“你今天发了三百多个球了,”岩泉打断他,“再练下去手腕废了你高兴?”
“那是我的事。”
“是你的事?”岩泉声音拔高了,“你手废了谁给我们托球,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打比赛?”
及川猛地转过身,“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再输给白鸟泽一次?再让牛岛那张臭脸在我面前晃一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没有明年了!”及川彻及川吼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撞来撞去,“前辈们今年毕业,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懂不懂!”
体育馆里安静下来。
花卷和松川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岩泉盯着及川,及川盯着岩泉,两个人像两头快要打起来的野兽。
小泉穿着校服,感觉像是闯进了别人家的战场。
“前辈们的事,” 岩泉的声音压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我是二传,”及川的声音也低下来,但抖得厉害,“我是二传。球从我手上出去,我不负责谁负责。”
及川低着头,汗湿透了他的运动服,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去年一起吃拉面的时候,及川彻的身材是高中男生里很标准的那种,肩宽腿长,看着很舒服。但现在他的肩膀更宽了,背肌把运动服撑得鼓鼓囊囊的,小臂的肌肉线条隔着皮肤都能看出来。
及川彻是真的在拼命练。
他右手腕上缠着护腕,不是运动装饰那种,是厚厚的护具,边缘有点起毛,像是用了很久。他的手指上贴着白色的胶带,绕过中指和无名指,一直缠到掌心。托球的手,二传的命,那几根手指每天不知道要接多少个球。
膝盖上也加了护具,黑色的,很紧,勒得边缘的皮肤有点泛红。每一次的跳发,跳传,起跳拦网,膝盖承受的冲击一次次累积,软骨磨损了是不会长回来的。
现在的及川彻,浑身上下绑满了护具,像一件被反复修补过的瓷器。
“所以你就把自己练到这副样子?"岩泉指着他的手腕,"护腕都磨烂了还不换,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我没事——"
"没事?"岩泉冷笑了一声,"你上周发球的时候手抖成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
及川的肩膀僵了一下。
"松川都看到了,"岩泉继续说,"你以为你藏得住?"
松川站在旁边,没有否认。
及川转过身来,脸色很难看,"那又怎么样。手抖就不能打球了吗?我又没有影响训练。"
"你今天发球失误了多少次?"岩泉往前逼了一步,"你自己数数。"
"那是我状态不好——"
"你状态不好是因为你根本没休息!"岩泉吼出来,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每天中午不吃饭跑来练,放学练到天黑,回家还要看录像分析,你是不是想把自己练死?"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及川吼回去,声音破了,"就这么等着?等牛岛再赢我一次?"
"你——"
"够了。"
小泉自己都没想到是她先开口。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小泉,花卷和松川也愣住了。
体育馆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小泉站在门口,手里晃着钥匙,发出叮当的响声,“七点二十分了,你们要是想继续吵,出去吵。我要锁门了。”
“吵架不能当饭吃,” 小泉补了一句,“而且吵赢了也赢不了白鸟泽。”
花卷第一个笑出来,憋得很辛苦那种,“小泉你这话说得……”
“很有道理。” 松川接话,走过去把及川手里的球抽走,扔进筐里,“走了,别给人添麻烦。”
岩泉盯着及川看了几秒,最后“啧”了一声,转身去收拾拖把。
及川站在原地,肩膀慢慢垮下来,整个人泄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