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ABO）》君薄宴

13、金羊毛

　　跪坐在地上的omega一动不动，他没急着抽出被握住的手，反而是抬起头看向靠坐在对面的人。

　　他的目光触碰到了一片鲜红，图灵的眼睛猛地一颤。方才那一口咬得很重，林顿的伤口像是止不住血似得染红一大片。

　　Omega嗅到浓重的血腥味和——被掩盖的薄荷味。他缓慢而呆滞地盯着林顿的伤口，茫然地想：怎么会是薄荷。

　　像花房里最青翠的那一盆薄荷，浸透了水汽和阳光。折断尖端的新生枝叶放在指尖揉碎，就能嗅到属于植物的苦涩与清凉。

　　薄荷味渐渐浸透了图灵的腺体，霸道的玫瑰信息素被驱逐，连同一起远去的是那些破碎而癫狂的幻像。那些让他坐立难安，头痛欲裂的记忆在花房的水汽中消失了。

　　下一刻，他的眼睛被人遮住了。血淋淋的伤痕从视觉中被剥离，图灵的嘴唇轻轻动了懂，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有些急躁地想要抽出手将挡住眼睛的手掌移开，然而刚抬起手才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抖如筛糠，而且这种不受控制的颤抖幅度还在扩大。

　　他的身体好像刚刚从冷库里解冻，失活的神经窸窸窣窣顺着脊椎醒来。大脑却像喝了假酒一样对神经信号“已读不回”，于是只能任由他像疯长的藤蔓植物摊开疯长。

　　林顿松开了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然后将坐都坐不住的人抱进怀里。

　　藤蔓终于找到可攀附的架子，沁人心脾薄荷信息素骤然变得浓郁。

　　图灵的身体在被林顿揽进怀里的那一刻无师自通地将自己团成一团，他像是冷极了，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进林顿怀里。可惜指挥官的大衣早就在路上用来当临时保暖的被子，在将他塞进医疗仓的过程中成了“医疗垃圾”。

　　然而图灵仍然没有放弃挪开林顿挡在他眼睛上的手，他执拗地试图扯开林顿的手。

　　林顿让图灵枕在自己的肩膀上，确保他看不到伤口后，顺着图灵微弱的力道移开了手。

　　Omega仰面靠在林顿肩上，他痉挛似得的用手指紧紧拽着林顿的领子。湖泊一般的眼睛里下了一场暴雨，他执拗地盯着林顿，张开嘴发出了一点带着哽咽的气声。

　　林顿低下头，气流擦过他的耳畔，小动物一样的声音变得清晰。那样近的距离突破了人与人之间社交的界限，图灵以一种近乎于依赖的姿态对他喃喃耳语。

　　他说：我不相信你，是你用omega信息素诱骗我。

　　林顿没有立即答话，安抚信息素让医疗平板上的曲线跌回了黄色警告区，他仰头确认了一下数值的波动范围后，视线才再次落在图灵脸上。

　　指挥官坦然地承认了图灵的指控：我知道，是我诱骗你。

　　Omega的牙齿发出打架的声音，林顿伸手托住omega的下颌，避免他失控咬住自己的舌头。

　　然而气得发抖的omega张口就咬住了他的虎口，林顿眼疾手快捏住了他的脸。

　　“啧，跟小狗似得。”

　　被限制住动作的omega一阵气急，然而他却生不出爬出这个怀抱的力气。图灵也是头一次碰到身体与理智各过各的情况，他分外辛苦地克制着自己想要抱住Alpha的四肢，急的原本苍白的脸色血色上涌。

　　他的心不顺从他的身体，这样违背理智的本能几乎冲垮了omega的尊严，平板上原本降低的数值再次颤颤悠悠向高危区飘去。

　　林顿默然松开了钳制住图灵的手，垂下眼看向那双充满屈辱的眼睛。

　　他撑不住了，林顿想。

　　薄荷的气息变得浓郁，站在门外的勃朗特猛地捏紧了手中的枪。

　　林顿抱着图灵站起身，合上半开的医疗仓，然后将他放在了仓顶。

　　Alpha的双臂撑在图灵的身体两侧，以确保他在信息素安抚的范围内的同时，能够保留一些让他感到足够安全的肢体距离。

　　果然，平板上的数值再次开始下降。

　　或许是信息素依赖的症状的作用，图灵抬起头看向林顿，但他没有开口。

　　林顿伸手拨开了他额头上湿漉漉的头发，露出那双被暴雨打乱的湖泊。

　　他说：“你并不信任我，图灵。”

　　沉默的omega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林顿收回手：“是我用你的血亲的信息素诱骗你，让你对我产生信息素依赖。”

　　“这一段时间里，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会对我言听计从，可能会很依赖我的信息素安抚。”

　　林顿伸手捏了捏图灵的后颈，“这都是信息素依赖的典型症状，它会慢慢消退的。”

　　半晌，沉默的omega伸手比划，“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林顿轻声道，“因为你是我的人质。”

　　所以我会保证你活下来。

　　图灵像一只小动物一样缓缓贴近了林顿，他凑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林顿右眼中那个泛着蓝色荧光的瞳孔。他似乎想要从那双一明一暗的眼睛中辨认出承诺的真假，想从这双眼睛一直看进Alpha肋骨下的心脏。

　　然后他嗅到了血腥气，Alpha的伤口没有愈合，而是缓慢而稳定地释放着克制的安抚信息素。

　　刚好卡在让他保有理智，但不会继续休克的界限上。

　　图灵的鼻翼轻轻地动了动，薄荷叶的气息涌入肺部。然后他听见Alpha说，“利用我吧。”

　　他的敌人擦了擦他满是冷汗的额头，“就当做是一场交易。”

　　图灵茫然地想，交易？用什么交易呢。只是一个或真或假的身份，就能换取这么多好处吗？

　　然而图灵已经没有任何一个理由拒绝这场稳赚不赔的交易了，他伸手搂住了林顿的腰，任由自己的本能将自己再次蜷进了林顿的怀里。薄荷味的信息素瞬间变得浓郁，灼热的腺体被安抚了下来。

　　湖中的暴雨停下了，图灵躺在湖泊中央闭上了眼睛，任由上涨的湖水淹没口鼻。

　　他把一切都抛下，不去想明天是什么样的。

　　————
　　单向镜外的勃朗特军医松了口气，她移动了一下酸痛的膝盖，手忙将乱地将枪上的保险复位。

　　医疗室内一片狼藉，被砸出裂痕的医疗仓滋滋漏气，有几根管子被omega跳出来的时候连根拔断。

　　分化期的omega非常敏感，在最初的24个小时里最好不要被任何人打扰。

　　思及此处，林顿将坐在医疗仓上的人抱了起来，吩咐幽灵安排勃朗特军医去隔间休息。

　　维修机器人挥舞着机械臂滑进医疗室，巴掌大的屏幕中传来幽灵的电子音，“将军，已经安排妥当，梁副官已经将您的命令传达下去了，全舰即将进入修整模式，24小时后结束。”

　　林顿嗯了一声，机械臂的动作非常迅速，很快医疗仓的功能便恢复正常。

　　幽灵见缝插针，“除此之外阿米尔将军已经与陆中将交火，对方坚持叫您这个缩头乌龟出去见他。”

　　人工智障的情感模块不够完善，无法自动根据人情世故处理该屏蔽的词语。

　　林顿眉毛都没动一下，嗤笑一声，“让他们等着。”

　　屏幕上的光点眨了眨，“好的将军。”说完，小机器人悄无声息地滑走，跳跃的蓝光爬进了医疗仓，自动将盖子打开。

　　林顿将怀里的人放了进去。

　　图灵没有反抗，顺从地躺进那个方才被他亲手砸裂的医疗舱。林顿看向那双沉默的眼睛，躺在医疗舱里的人乖顺极了，没有光线的时候，那双眼睛像是沉进了湖底。

　　林顿直起身，那片湖便跟着他移了过去，湖光顺着林顿的手看向医疗仓的盖子。

　　然后他看到图灵的嘴角不明显地向下垂了一下，但omega没有反抗，只是躺在修复液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林顿的动作停住了，心中一软，松开了手。他侧身倚靠着医疗舱伸手盖在图灵的眼睛上，“睡吧，我不关你。”

　　被戳中了心思的人在林顿掌下僵硬了一瞬，然后不自然地侧过身体背对着林顿再次蜷缩了起来。

　　“幽灵，把体检报告发给我。”林顿坐在医疗舱旁，下达了一个无声指令。

　　很快，一份详尽的报告就出现在林顿的终端里，他不动声色浏览了一遍大大小小的数据。

　　营养不良，信息素阻塞，二级分化休克，贫血……大大小小的病症排了一长串，而其中最扎眼的是最后一个——失语症。

　　“他怎么会得失语症？”林顿的食指轻轻敲了敲。

　　“将军，图灵的声带没有损坏，脑部扫描图也没有异常，根据检测结果，我更倾向于这是由于心理原因导致的。”幽灵尽职尽责。

　　林顿垂眼看着缩成一团的人，“能治吗？”

　　幽灵莫能两可，“根据以往的医疗数据，治愈的可能性很高，但治疗周期非常漫长。”

　　林顿没说什么，只是让幽灵将机甲内的光源全部关掉。黑暗如同潮汐一般落下，夜灯漂浮在半空中。舷窗外的星光透过窗户落进来，航线变得清晰可见。

　　躺在医疗舱里的人慢慢闭上了眼睛。

　　半夜里，沉重的气音引起了林顿的注意。他低下头发现是图灵在喃喃说些什么，可失语的omega吐不出声音，只能像溺水的人一般拼命的喘息。

　　黑暗中，林顿侧过身轻轻拍着图灵的背，直到他再次平静下来。

　　幽灵冒出头来，“将军，您的伤口也处理一下吧。”

　　林顿却没答话，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调一下2650年3月27日中央区的头条。”

　　“好的将军。”幽灵很快就找到了林顿想要的东西。

　　这个日子只要是出身中央区的人都不会不知道，那一天詹姆斯皇帝抱着他刚满一岁的孩子站在伯克利宫的露台上，向整个帝国宣告了他的长子的名字。

　　那一天所有媒体的头条都被这位叛逆的皇帝占领，詹姆斯只允许各大媒体远程拍摄，为了抢占头条的媒体们纷纷开出了最好的设备。

　　林顿打开终端，点击播放。

　　视频中的镜头一直在晃动，模糊了两下终于对上了焦。镜头里的克莱因皇帝比星网中的黑白照片要年轻很多，他头戴皇冠，身着礼服。

　　那顶皇冠镶嵌着一颗巨大的祖母绿，周围缀满了细密的宝石。但詹姆斯皇帝很不喜欢，他始终觉得那顶皇冠太重，因此只在非常重要的场合穿戴。

　　年轻的皇帝笑得很畅快，看见长枪短炮也并不介意，反而将臂弯里吐泡泡的孩子举过头顶。

　　这个视频距离太远，设备无法收到现场的声音。但林顿知道，詹姆斯那时候说：“这是我儿子，图灵.谢。”

　　林顿将视频停在了他举起图灵的那一帧。

　　被举起的孩子有一头淡金色的小卷毛，翡翠一样的绿眼睛。这么高的高度他一点都不怕，坐在父亲的大手中叛逆地对着镜头吹泡泡。

　　像一只被簇拥着的金色的小羊。

　　黑暗中，林顿开口道，“那时候我正在北极星军事学院里上课。”

　　他的目光变得很柔和，“教官忽然单独给了我15分钟无人监控的休息时间，我一拿到终端就接到他的视频。”

　　“他在视频里专门把图灵就那样举起来给我看。”幽灵没有打扰林顿的回忆，操控着医疗器械为主人安静地处理伤口。

　　他闭了闭眼睛，“我答应他的唯一一件事也没有做好。”

　　幽灵的光点眨了眨，“将军，在我遗留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与这个任务相关的信息。”

　　“我认为詹姆斯皇帝并没有向您下达保护图灵的安全的命令。”

　　林顿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安慰，他出神地说，“我知道，他不信任我。”

　　“不，将军。”幽灵的声音从医疗机器人的屏幕中传来，黑暗模糊了金属的轮廓，让林顿产生了一种幽灵“坐”在他对面的错觉。

　　人工智能头一次没有使用精确的语言，“您当时还很年轻。”

　　指挥官定定地看着那个近似人形的阴影，“你想拥有一个拟人形态吗？”

　　幽灵思考了片刻，“如果我不能够以初始拟人形态出现在南十字星系，那么启明星号就是我的身躯。”

　　“这没有必要，将军。”

　　林顿没有再说话，睡着的小孩脸颊削瘦，眉头紧蹙，睡得很不安稳。

　　任谁也认不出他就是那个曾经在伯克利皇宫被高高举起的孩子。

　　然而不论这个夜里发生了多少事，卡戎星照旧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