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ABO）》君薄宴

12、应激

　　刺目的白光中，图灵好像躺在一从柔软的水草上。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分外沉重，有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

　　我在哪？图灵茫然地想。

　　余光中人影晃动，原先刺目的光渐渐暗了下去。这种变化让浸泡在液体中的少年不安地挣扎，指尖突然触到冰冷的金属外壳。

　　“！”一股寒意瞬间蹿上他的脊背，他费力想要睁开眼看看自己的处境却无能为力。

　　挣扎间戴在嘴上的呼吸器歪了一下，图灵呛了一口苦涩的修复液。然而修复液中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气味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种夹杂着灰烬、馥郁而甜蜜的气味。

　　图灵几乎是生理性地再次咳呛了一下，那股甜腻的信息素气味顺着修复液中涌入他的口鼻。

　　“咳、咳咳！”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剧烈的头痛让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图灵！快走，跟我走！”女人的尖叫混着玫瑰香气刺入耳膜。

　　意识的洪流将图灵卷向更深，更黑的地方。他费力地睁开眼，水光在他的头顶浮动。
　　下一刻，那些流水如同蒸发一般消失无踪。他感到自己摔在滚烫的泥土里。

　　有什么东西炸开，他听见液体飞溅的声音。灼热的痛感爬上他的脚腕，错乱的记忆与幻觉缠绕在一起，他感到钻心的痛从脚腕传来。

　　图灵痛得一挣，然而四肢却被漆黑的“藤蔓”紧紧束缚。火光骤然熄灭，像来时一样不讲讲道理，他的“视觉”消失了。陌生的声音再次出现了，夹杂着更为浓重的玫瑰香气，他几乎能感受到这个人的吐在他耳边的气息。

　　“我的孩子啊——”那是着饱含歉意与痛苦的一声叹息。

　　医疗仓内，图灵猛地弓起身子，束缚带在皮肤上勒出深红痕迹。他张嘴想喊，却只吐出一串银色气泡。

　　神志不清的omega再次沉入不为人知的噩梦，一股涩意从鼻腔涌入眉心，又顺着眉心咽进他的喉咙里。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他伸手握住缠在自己身上的“藤蔓”狠狠一扯。

　　下一刻将他困住的阻力骤然消失，惯性让他跌倒在地，他抬起头想要看清混乱的一切。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一辆巨大的老式飞行器停在他面前。他似乎很并不是很大，被看不清面容的人单手拎起来，兜头丢了进去。他的额头撞上了冷硬的金属，温热的液体顺着鼻梁流了下来。

　　女人的带有燃烧痕迹的裙摆擦过他的鼻尖，灰烬的气息和香气再次涌入他的鼻腔。

　　图灵剧烈地咳呛了起来。

　　你是谁——

　　原本平稳的数值猛地升高到红色区间，医疗仓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剧烈的头痛与雾气袭来，不容拒绝地擦去了这一切。

　　在无人察觉的时刻，图灵开口呢喃，“不——”，但很快这个轻微的声音就被水声淹没了。

　　勃朗特快步走向医疗仓检查了一下图灵的状态，飞快地说，“他的呼吸器移位，被修复液呛住了。信息素安抚中途不能打开医疗仓，容易加重信息素休克的症状——”

　　勃朗特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林顿所在的观察室犹豫了一下接着道，“或者对接触者产生信息素依赖。”

　　林顿站在单向镜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闪烁着红光的医疗仓，幽灵“游”到他身后。

　　“从数据显示，拟态信息素初期是有用的，但在omega直接接触安抚信息素后，却出现了反作用。”

　　“将军，出于保护人质生命的任务，我不得不建议您考虑一下后备计划。”

　　林顿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医疗仓上，片刻也只是开口道，“我知道了。”

　　医疗仓的应急程序启动地很快，雪白的医疗束缚带迅速收紧。

　　原本颤抖的人被迅速固定住，然而就在雪白的绷带缠试图固定他的额头时，那双紧闭地眼睛猛地睁开。

　　勃朗特医生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野狼般的绿眼睛，omega的半张脸都被呼吸机挡住，露出的眼睛凶戾得令人胆寒。。

　　修复液中的少年睁着眼睛，但那双瞳孔却涣散得可怕——那不是清醒的注视，而是某种刻在基因里的防御本能。他的视线紧紧追随着舱外移动的人影，像被天敌锁定的幼兽，连睫毛的颤动都带着濒死的警觉。

　　勃朗特矮身凑近医疗仓顶部的玻璃，想要仔细观察一下图灵的状况。

　　那双眼睛忽然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移动了一下，下一秒巨大地“碰”一声从医疗仓中传来，勃朗特被惊地退后两步，撞上了身后的钢制小推车，医疗器械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不等几人反应过来，第二声爆响接踵而至。

　　“碰！！！”医疗舱的强化玻璃顶盖炸开蛛网状裂痕，躺在弥漫着淡红色液体中的omega攀附着医疗仓的仓壁看向那面巨大的镜子。

　　他徒手挣脱了束缚住他的医疗绷带，然后无师自通地咬着呼吸器两拳将医疗仓的玻璃罩砸出了裂痕。

　　此刻面色苍白的少年如同一只失控的水鬼，被困在岌岌可危的箱子里。

　　“打开医疗仓。”林顿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从医疗室顶部传来。

　　勃朗特，“什么？”话音未落，医疗仓内再次传来“碰”得一声，狂响不止的医疗仓变了调，警报灯绿蓝红闪成了大型调色盘。

　　“立刻开仓！”林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个状态他无法接受安抚，你先退出来。”

　　勃朗特咬了咬牙，显然不甘心首次拟态信息素安抚止步于此。然而她知道林顿的判断无误，于是迅速站起身从医疗柜中抽出两只镇定剂，离开了医疗室。

　　滑动门锁住的一瞬间，医疗仓解锁了对omega的全部限制。

　　图灵伸手抓住医疗仓边缘坐了起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呼吸或者咳出先前呛进气管的修复液，撑住玻璃边缘就翻了下去。

　　然而信息素休克让他几乎没有站住的力气，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湿透的身体颤抖着蜷进角落。

　　林顿闭了闭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镇定剂给我吧。”

　　勃朗特的手指微微发抖，却仍固执地将两支针剂并排摆在托盘上。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医疗舱里格外刺耳。“一支给他，”她顿了顿，喉头滚动，“另一支...给您备着。”

　　这个从小看着林顿长大的家庭医生，此刻白大褂下的肩膀绷得笔直。她总说自己是全星系最严厉的医师，可当年那个发着高烧还坚持练枪的小少爷，从来就没怕过她。

　　“少爷。”勃朗特突然用上了旧称，右手不自觉地按在配枪上。枪套的皮革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如果您敢违规标记...”

　　林顿罕见地将目光移向勃朗特，勃朗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他停下动作，替勃朗特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名牌。

　　“我不会让您有机会开枪的。”指挥官耐心地保证道，他极快地笑了一下，“记得拉开保险栓。”

　　勃朗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看着林顿利落地卷起袖口，露出小臂上几道陈年疤痕。他拿起针剂，指尖在玻璃管上轻轻一叩。

　　“我不会失控的。”

　　医疗舱的自动门无声滑开，指挥官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蓝光中。勃朗特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配枪的保险栓果然还牢牢地锁着。

　　———

　　自动门滑动的声音惊动了蜷缩的人，他看起来仍然没有任何理智。小孩浑身都湿透了，没了衣服的厚度他显得更加削瘦。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地上，听到声音后也只是转过头看向来人。

　　林顿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危险。他矮下身子，让自己与图灵视线平齐。

　　“图灵。”他轻轻喊了一声omega的名字。

　　是谁？涣散的绿眼睛猛地一缩，然而意识还未聚拢，剧烈的头痛就再度袭来。

　　林顿只见原本茫然的小孩在听见名字后，忽然皱了一下眉头，血色唰得一下就从脸上褪去。少年突然抱住头，额头狠狠撞向墙壁

　　“咚！”林顿的手背垫在墙面上，瞬间泛起淤血。

　　然而他面色不改，干脆坐在了地上，以一种灵巧的角度将人困在怀里。他单手将挣扎不休的omega按在怀里，露出红肿的腺体。

　　他空出一只手将镇定剂对准了小孩的脖子，挣扎不休的omega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猛地向前死死抱住了林顿。

　　指挥官愣住了。

　　下一刻一阵剧痛从他的颈侧传来——神志不清的omega走投无路，一口咬在了林顿的脖颈上。这一口使足了力气，林顿并没有挣扎，猩红的血液顺着Omega的下颌流进了他的衣领。

　　Omega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松开了嘴，离开了林顿的肩膀。这一下咬得又狠又深，林顿的半边衬衫都被染红。四目相对，图灵意识短暂地回笼，他的眼睛中只剩无法克制的惊慌。

　　属于Alpha的信息素的缓缓散开，那股信息素非常淡，淡到让人几乎无法察觉。这个alpha万分克制，极力压制住了信息素的散发。

　　图灵嗅到一股极淡的薄荷叶的味道。

　　拟态信息素在医疗仓被打开的时候便逸散到了空气中。梦里玫瑰与硝烟的气息真实地落在图灵的后颈，他的三魂七魄被送回了没用的躯体。

　　他不认识这个气息，图灵恍惚地想。真的不认识吗？图灵的心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挖了出来，在更久远更隐秘的过去里，婴儿床，药水，手术刀和灰尘中，一身血污的人问他：你真的不认识吗？

　　他开始颤抖。

　　图灵此刻正以面对面的方向，跪坐在林顿身前。他凶狠的面具一片又一片被名叫“信息素”的燕子当着林顿的面揭了下来。

　　他从不知道原来分化期的Omega哭就是哭，笑就是笑，他们深藏在心底的一切情绪都会被暴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像此刻他无法控制自己因恐惧颤抖的手，他闻到了自己口中的血腥气。

　　他的腺体跳动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脆弱的脖颈。

　　然而他的手被人握住了，那双手很稳，也很温暖。温暖得几乎有些烫了。

　　图灵没有反抗，他敌意和戒备在灭顶的薄荷安抚信息素中像春日的雪山一样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