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熊抱（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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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霄慢慢朝阁楼走。还没走到，站在楼梯上，他已然窥见，此刻的阁楼里，应该是一件完整的东西都不剩了。书柜桌椅碎成了木头块木头渣，一堆一堆靠墙堆着，倒也齐整。
书柜没了，书大概也都不知去向了吧。地上堆了几堆垃圾，大都是碎纸屑。看来别说是他最近的灵感之作，就连他珍藏多年的那些图纸、画册，怕是也一件都不剩了。
但傅霄来不及心疼这些。他看见弟弟正坐在沙发里。可能就沙发皮实，从那帮人手里成功逃出来。
听见傅霄的脚步声，弟弟扭过头。在看到傅霄的时候，竟笑了一下。笑容还能看出些许烂漫。
不知为何，原本应当为自己好不容易把攻击型狼狗养成顺毛哈巴狗感到高兴，可一想到刚才那个轮椅上魂不附体的半残，想到小梦在提及邹晚时害怕的眼神，又联想到这小子之前跟陈进丽的互动方式，傅霄怎么看这个笑容，怎么像是有别的意味——
别是在向他要表扬吧？
弟弟是不是想说：看，我已经把坏蛋收拾了！
这么想着，傅霄走向坐在沙发上的邹晚，伸出手，按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来回轻轻呼了呼。然后笑着问：“打架打累了吧？晚饭吃没？给你点个外卖？想吃什么？”
傅霄本以为弟弟会高兴地点头，却没想，弟弟的眼神忽然变了，一下子失去所有天真，竟变得黯淡无光，像深不见底的黑洞。
“霄老师不怪我？”邹晚忽然问，声音低沉又沙哑。
“嗯？”傅霄问，“怪你什么？”
邹晚答：“我打人了，闯祸了，惹麻烦了。”
听见这些话，再看着弟弟如此恍惚的神情，傅霄一下明白了——
这孩子期待中的竟然是责备啊！所以刚刚才故意那样冲他笑。
可为什么这么傻？明明想要的是表扬，却只敢发出挑衅，用不在乎掩饰在乎。
傅霄涌起一阵心疼，摸着弟弟的脑袋，轻声答：“你是打人了，又不是被打了，只要你人好好的，其他都不重要。再说了，你打人是有理由的，要换成我看见东西被这么糟蹋，我指不定能比你冷静到哪去。”
傅霄说着，看到邹晚忽然低下头去。他这才看见弟弟腿边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但已然断成几截。
下午，邹晚正在学生家里上课，忽然接到小梦电话，一放下电话他立刻就往肖尚公司跑。赶到公司后，看到的却是一群人围在那七嘴八舌的议论，唯有小梦一人六神无主地急得转圈。
而那些落进邹晚耳中的议论，全是傅霄怎么跟已婚女人乱搞，内容污秽至极，还伴随着嘲讽。邹晚听得两眼发花，几股热浪直冲脑门，直到小梦跑过来解释道：“别听他们瞎说，那是王超俊找人编的故事！”
邹晚飞速跑上阁楼，看到的不仅是满目废墟，还看见王超俊双脚腾空，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下去，脚下踩的是台电脑。
——是那台他给傅霄修好的电脑。
王超俊不仅踩，嘴里还不干不净。
见到这种情形，再想到这人对傅霄的污蔑，邹晚冲上去从背后一脚踹倒了他，又照着那双踩过傅霄电脑的双脚猛踢几下。
王超俊正好被踹进小混混砸烂的书柜废堆里，在那堆破木头上一滚，他五脏六腑都疼得直颤，脸上也接连划破几道口子。
倒在地上的人看清打他的人是邹晚，骂骂咧咧想要起来反抗，可双脚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还没等他站起来，邹晚从地上捡起一根木头，猛地挥向王超俊的脑门。王超俊这才意识到来人是想要他的命啊……当即双脚一软，跪到了地上。
但邹晚拿着木头棍子，却没往王超俊身上抡，就单挑在他眼前，挨着他脑门上的几根毛用力挥来挥去。那根满身带茬儿的棍子在王超俊眼前晃来晃去，旋起的风在他耳畔呼哧呼哧，像极了饿狼的呼号，吓得他抱起脑袋一个劲儿求饶。
邹晚还一把敲碎了滚落到王超俊脚边的台灯，伴随着一声剧烈的碎响，玻璃渣溅裂得到处都是，王超俊胆子也彻底破没了，被邹晚这番教训榨得一滴魂儿都不剩。可还能清晰地听到冰冷的声线不断丢进他耳朵里：
“你不该碰他的东西。”
“如果以后再动他半分，就没有这么好的下场了。”
“听清楚了没？”
“我问你，听清楚了吗？”
王超俊趴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我听清楚了！听清楚了！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最后，王超俊是被人用担架抬出阁楼的。那些见到王超俊离开阁楼模样的人，没有一个不对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心存感介，看邹晚的眼神里也自然多了几分惧意。
但邹晚只是想惩戒一下这个人渣，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让他以后都不敢再找傅霄麻烦。
他不介意别人看他的眼光，但也知道自己打了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就像小时候每次闯了祸，都要被妈妈骂的。无论他的初衷是什么，都从没有人站在他这边。
可是，傅霄竟然完全没有怪他的意思，还问他饿不饿……
傅霄觉得他摸着头的弟弟看他的眼神越发不对了，双眼甚至还有些泛红。
“小晚？”
傅霄话音还没落地，忽然，弟弟竟死死抱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了他的肚子上。傅霄紧张得赶忙收腹，不让最近半年疏忽锻炼冒出来的小肚腩露馅。可邹晚却越抱越紧，紧得他感觉缠着他的不像是人的手臂，倒像是一只把他当成猎物的巨蟒。
但同时令傅霄感到奇怪的还有，他这么讨厌跟人发生肢体接触，可如今扒拉在他身上的人都快要把他闷死了，他竟一点反感都没有……
“霄老师，谢谢你。谢谢你。”邹晚开口道，声音里满是雀跃欢喜。
傅霄根本不知道这孩子谢他什么，只能轻拍他的背，问：“是不是吓着了？”
邹晚埋在他肚子上的脑袋狠狠点了两下：“是，吓着了。”
傅霄了然。又在心里把姓王的狠狠骂了一顿，真不是个东西！继续安慰道：“不怕啊，小晚不怕。打了就打了，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有我呢。”
而邹晚在听到这些话以后，环着傅霄的力道又紧了些。傅霄就算都有些喘不上气了，也只能任由他这么抱着。
直到小梦噔噔噔上了楼，见到这个场面，捂眼睛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你们继续……我……我放下东西就走。”小梦结巴道。
邹晚这才放开傅霄。傅霄从小梦手里接过两个大袋子。
小梦说：“我估计你们都没吃饭，就随便点了两份盒饭，将就一下吧。”
“小梦，谢谢你。”傅霄诚恳道。
“拉倒吧你。”小梦又嗔，同时望了邹晚一眼，压低声音道，“这么小你也下手，积点德吧。”
傅霄啧一声：“别瞎说。”
小梦走了，阁楼里已经没了桌子，傅霄跟邹晚只得走下楼去茶水间吃饭。
“霄老师我再给你买个台灯。”邹晚说。
“不用，你甭管了。”傅霄答。
可邹晚却兀自说下去：“电脑修不好了，我给你换一台。”
傅霄：“……”
邹晚接着说：“这里什么时候重装，我来帮忙。”
傅霄搁下筷子，看着邹晚，正色道：“这事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邹晚却不吭声，继续闷头吃饭。
傅霄犯愁，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只好问：“你哪来的钱？”
“做家教挣。”
“做家教能挣几个钱？”
邹晚听到这句话，忽然不说话了，也搁下筷子，看向傅霄。
傅霄又一次，在邹晚眼里看到那种倔强到近乎发狠的神色。
邹晚一字一顿答：“那就想别的办法。”
同时也在心里对自己说：总之，我会挣到钱，会挣很多很多钱。总之，我不会再让霄老师受一丁点委屈。
傅霄没辙了。决定暂时放下这个话题。
*
傅霄和邹晚准备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
傅霄要给邹晚打个车，可邹晚却说：“我陪你回家。”
“不用。”傅霄答。
邹晚坚持道：“还有两个混混，我担心他们跟着你。”
傅霄没法子，只得同意了。
就在他们走下阁楼的时候，傅霄电话忽然响了，他看见是康阿姨，便对邹晚说：“你先去门口等我会儿，我接个电话。”
于是邹晚独自一人往外走。
小梦还守在前台，看见邹晚过来，忽然冲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邹晚不明所以，也不准备搭理。
可小梦忽然说了句：“没想到你也是gay啊，我说呢，傅哥怎么会随便结交小弟。”
可小梦却全然没有发现，说者无心，听者却瞬间变了脸色。
邹晚那双向来黑白分明深邃沉静的眼睛里，竟一下盛满了惊惧。
傅霄打完电话，神色也有些落寞。他走到门口，看见弟弟独自一人站在暮色中的背影，觉察到有些异样，但也没多想，打了个车。
他家在几公里以外的文化创意园里。出租车开到地点之后，邹晚也跟着傅霄下了车。一直把他送进公寓，送进楼道，又陪着他爬到三层。
深深的走廊两侧，遍布着许多间挂着门牌的房间，很像简陋的酒店，也像是学生宿舍。每个房间里的声音在走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个点了，还有看电视的，有打游戏的，有侃大山的……
傅霄走到自己屋门前，忽然，他隔壁门传出一声破口大骂——
“马勒戈壁！你说啥？你把快递搞丢了？你带没带脑子啊？没带脑子还出来做事？我他妈改天削了你！”
傅霄知道，是隔壁刚住进来一周的大哥又在暴走发言了。但他都习惯了，相比右边一墙之隔的小情侣夜夜小剧场，这位大哥也就偶尔暴躁一下。
傅霄在门前停下脚步，没掏出房卡开门，转身对弟弟说：“我到家了。这里住宿条件你也看到了，我就不留你了。”
“是不是如果有钱了，就可以住好一点的房子。”邹晚忽然说。不像是在向谁提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傅霄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不是废话！”
邹晚没再多说，朝傅霄摆手，转身离开了。
有那么一瞬间，傅霄想喊住弟弟。可这种想法只存在了一瞬。他租的地方不是豪宅，甚至连寒舍都算不上，他一个人住都经常转不开身，怎么招待客人呢？但这都不是最关键的。关键的问题在于他只有一张放在二楼的床垫，难道要他们两个大男人挤在上边吗？
傅霄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爬上楼，躺到床上。今天一天发生了好多事，用“糟透了”形容也不为过。
今天是周六，即便到了夜里一点，他也能清晰听见住隔壁的情侣一边刷剧一边亲昵，而跟他正隔了一个天井的房间里，男租户正在打游戏，喊杀声极其逼真，像不断往他这扔手榴弹。这种远在郊区的公寓都是自建房，一堵薄薄的墙完全不隔音。
但因为性价比高，大半年前，傅霄还是从国贸的公寓搬来了这里。
毕业两年，算上大学就开始在外头干活，他也攒了几十万块钱。可傅霄知道，回家之后用钱的地方就是无底洞，而他到现在还没找到新的稳定的经济来源。
今天康阿姨来电话，又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小傅啊，再这样下去，我会被逼疯的……”康阿姨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崩溃。
傅霄当时沉默了片刻。因为他本想再多干一段日子，再多攒点钱。
耳畔，康阿姨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
许久后，傅霄终于对着话筒开口：“一个月。康阿姨，请再给我一个月。”
*
邹晚从傅霄的公寓楼道出来后，没立即打车，而是绕着傅霄的公寓楼走了几圈，又在文创园的入口观察了一阵，确定没有形迹可疑的人跟着，才打车回了学校。
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三点，邹晚躺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手里还攥着一张话剧票，是今天在清扫阁楼的时候捡到的。票面显示话剧上演日期在三个月前。他只捡到一张票，但霄老师是一个人去看的，还是跟什么人一块去的呢？邹晚还没看过话剧，但在他印象里，一个人爱看的话剧，是可以反映出他内心世界的。
但真正令邹晚失眠的原因，还是今天小梦的那句话。此刻一闭上眼，眼前就会出现一副挥之不去的画面——
画面里，一个男孩穿着粉色T恤、背着粉色书包，被几个同样年纪的男孩堵在小巷子里，那些男孩一面狂笑不止，一面指着瑟缩在角落的男孩骂着脏话。
他们骂男孩是死娘炮。骂男孩是同性恋。
那个男孩就是小时候的邹晚。
粉色T恤是妈妈给他穿上的，粉色书包是妈妈给他背上的。
因为算命大师说，哥哥从小身体不好，是因为家里两个男孩，阳气太重。
所以，为了哥哥的身体，妈妈从小就把他当成女孩养。
所以，他从小就没法融入任何一个小朋友的圈子。
而这样的童年，不仅是小邹晚的噩梦，就连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也时常能把18岁的少年从梦里喊醒，让他的心绪久久不能复原。
小梦一句问话，把那段噩梦般的童年，就这么生生拽回到他眼前。
所以，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还有人要说他是gay？
邹晚强迫自己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他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被一团黑不隆咚的东西紧紧包裹起来，这东西没有形状，没有气味，没有触感，但是密不透风，让他的呼吸越来越憋闷。
忽然，邹晚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原来他做了个噩梦，可梦里什么内容都没有。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到底是怎么了。邹晚抬手撑着额头，这才发现额头已汗渍涔涔。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熊抱（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