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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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稽查队的问询处出来，桔梗被专门等候她的清风邀请到了商城万屋的一处茶楼。
今日近侍压切长谷部欲言又止，却被清风的刀剑半请半拽地弄走了。
“檀弓这激进的做法，倒是别开生面。有了把柄，精英派穷追不舍，誓要彻底清算世家的罪行。有人托我以茶代酒，聊表谢意。”
蒙茸出磨细珠落，眩转绕瓯飞雪轻。杨花白乳上点出惊涛拍岸，奉于桔梗面前。
“云雾灵茶，正合你的体质。”
清风分茶的手势轻快中节，说出的话语却峥嵘凝重：“只是，这次虽打得世家伤筋动骨，但也把他们逼急了，怕是要对你痛下杀手。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找到组织，来个痛打落水狗？我可以帮你引荐。”
这第二次见面，桔梗已认识到此人端着纯净内敛、岁月静好的外表，内里竟是至坚至锐、杀伐果断的性格，如匣中剑一般，宝光自晦，出必见血。
这般厉害人物，想消灭四魂之玉，或者整治世家，为什么要假借他人之手呢？
“因果呀因果，凡是到了我这种修为，身领主世界的天道投影，一言一动都担着数不清的因果。除非四魂之玉侵入，否则我不能干涉他世界之造物。除非霓虹世家为天道所恶，否则我不能将其斩灭。”些许厌恶的表情从清风脸上划过，“本来已经快可以动手了，又给他们找到个缓刑的机会，躲在时政规避天道的惩戒。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便时政所受法则松散，也不是真正的法外之地，他们不思悔改，看来是十分想念天谴的滋味，我就助他们一臂之力。”
“曲善助恶，便不担因果了吗？”
“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琥珀何辜？刀剑何辜？从属世界何辜？”
“琥珀慷慨赴义，刀剑蒙琥珀再造之恩，便当与琥珀祸福与共。至于从属世界，”清风再点一盏疏星明月的茶汤，悠然自饮了，说：“世有自救者，然后可救之。与其派遣外来者、后来者干预历史，不如发动各个世界、各个时代的聪明睿智者守护自己的未来。”
汤瓶中汩汩涌出缥缈的水雾，淡去了桔梗眸中闪现的明悟。
“所以，琥珀和我才会被选中。”
“确切说，被选中的一直都是你。”清风赞叹一笑，“十年前时政初立，人才极度匮乏，种花这边提出‘开源’的建议后，时政第一批招募名单中你就排在前列。受限于当时的时空技术，时政没有找到引渡你又不影响‘犬夜叉’世界历史的方法。在‘犬夜叉’世界第一次失守后，时政侥幸发现那个琥珀竟然身负你的灵力，才会选中他来当审神者。琥珀深知自己的使命，但他更清楚，消灭一颗被抢走的四魂之玉已是自己能力的极限，所以才留下云母和飞镰，帮助时政找到引渡你的方法。当然，这是时政的高级机/密，世家是不知道的。”
桔梗垂下眼。茶盏中汤花消散，露出青绿水痕，正如这世间缘起缘灭，呈现亘古的荒凉。“我的世界，到底毁灭了多少次？”
“一次也没有。”清风解下发冠上的缎带，一扭一捻，然后用灵力裁开、再裁开，指着形成的两个环形说：“你应已知道，你的世界诞生于主世界一部名为《犬夜叉》的漫画。书中女主角日暮戈薇穿越时空的设定，是整个世界的逻辑基础，这就导致时间解构呈现莫比乌斯环状。这种时间结构十分脆弱，一旦外力破坏导致戈薇和四魂之玉出了意外，因果链不能闭合，则整个世界就会陷入混乱，继而毁灭，就像琥珀的世界那样。
“但祸福相依，这种解构也使得整个世界具有强大的再生能力，就像被剪开的莫比乌斯环一样，从断裂的节点上会即刻产生时间的支线，形成嵌套于主线世界的平行世界。因此，‘犬夜叉’主线世界不断被分走生命能量，却一直稳定存在，毁灭的只是它的平行世界。琥珀和天生牙，都来自平行世界，而你却是主线世界的‘原本’。”
说到这里，清风露出一线微妙的笑意，感慨道：“《犬夜叉》中，正方阵营的所有角色都得到了结局，唯有你陨落于星光之下，不知多少人为你不平，时政中不乏想要‘拯救’你的粉丝。可谁又能想到，所谓‘剧情’之外，你会另有一番机缘呢。”
因清风的话，桔梗想起那个凌然傲霜的银发大妖怪，有片刻的失神。那份出人意表的救赎，似乎是冥冥中注定，又似乎是莫测的肇端。
也许真有世界意志，想要辗转自救。
桔梗终是伸手，端起那盏冷茶一饮而尽。
她抬起波澜不兴的剪水双眸，直直地看着清风，说：“我要怎样做，才能阻止主线世界的无限分裂与轮回？”
“你已做得够好了。”清风又为桔梗添了一盏，细细说明：“每个世界的生命能量都是有限的。任由溯行军破坏和掠夺，衍生又灭亡的平行世界太多，主线世界终将热寂然后衰亡。外来审神者入世维护，效果不佳还损兵折将。时政节流不成，只能开源，在主世界重新推广《犬夜叉》这部漫画，增加人们的关注，为其补充生命能量。时政和主世界竭力保护‘犬夜叉’世界，世家那些拎不清的蠢货还在假公济私。以前只有捕风捉影的传言，时政且忍着他们；现在经你之手爆出了证据，时政可有理由发作了。截至目前，犯事的审神者直接入狱，时政没收了灵石，即日便可启动时空封锁大阵，冻结‘犬夜叉’世界周围的时空。阵法失效前，溯行军无法进入，暂时是解决了问题。”
桔梗摇头：“我想要一劳永逸。”
清风苦了脸：“怎么可能。归根结底，溯行军是人欲纠结的产物，与四魂之玉一样，近乎不死不灭，战斗也是无止无休的。唯有修心持正，不给邪念可乘之机罢了，哪有什么一劳永逸之法？难道还要天下人人皆无私欲？你守护四魂之玉多年，应该对这再清楚不过，现在怎么犯了痴？”
“四魂之玉能被彻底净化，溯行军必也能杀得尽。同为人造之物，他们总要有个源头，斩之即可。”
“唉！”清风夸张地叹气：“你以为主世界和时政不想吗？可那八亿四千万的数字，说的就是产生溯行军的源头啊！万千世界中难以计数的人类，只要一念之差生了改变历史的执着，便成了一个源头。溯行军颠覆历史的恶行是确凿的，可谁也不能指着邪念就将人定罪处死。所以说，哪怕知道了源头，我们能做的，也不过对那些人类规劝教化，和那些溯行军拼死搏斗。”
桔梗沉默。道理她都懂，但是意难平。就像当初，见到妹妹阿枫要求犬夜叉毁了自己的陶土之躯一样，明知她是对的，却无法不悲愤。
大概她也只是个自私的鬼怪吧。
总是以自己为先，所以才如此护短，把自己的一切看得无比宝贵，甚至动了枉杀之念。
她没有平等地保护所有世界的觉悟，如何担得起审神者的身份？
桔梗的眉眼间覆上自咎的阴霾，清风却兀地笑起来，先是掩唇窃笑，后来发展成放声大笑，直笑得桔梗怒目而视。
“笑什么？”
“我笑你啊，当局者迷，以及来了新时代，不仅没长进，反而越活越回去了。”他说着，又自顾自摆摆手，说，“不对不对，你不是越活越回去，而是压根没当自己活着呀，所以才固守着七百年前的陈规陋见，丝毫不愿睁眼看看当代人的处世方式。”
清风推开窗户，繁华喧嚣扑面而来，是桔梗前所未见、甚至想象不到的太平盛景。
“你看这些审神者，不乏和你境遇相似的，可大家都快乐、富足、积极生活，没有人镇日愁苦的。这是因为来得久、见得多了，所有人便都知道，这场战争没有终结。
“溯行军就像层出不穷的罪犯，审神者则是跨越世界的警/察，犯罪不止警/察不休。大家随时准备着，优先接自己世界的任务，行有余力再支援其他世界，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没任务了关起本丸好好过日子，认真经营自己的一方天地——谁又能说大家自私呢？大家都是芸芸众生中的英雄。
“种花亚圣有言，亲亲而仁民。爱有差等，乃是人之天性，推己及人，方为实行之要。反倒是你们霓虹神道，从佛家学来的那套博爱普渡的理论，才是真的冷酷无情和虚伪矫饰，误人深远，无怪教化出来的都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曾经你度化白心上人的言语，现在还能重复给自己听吗？生而为人，先当爱护自己、宽恕自己，才能行善救人。你若真想在阵法失效后挽救自己的世界，须先让自己活成一个强大而自由的人，而不是做个浑浑噩噩的古董泥胎。”
一席话，振聋发聩，石破天惊。
活着。
平凡地活着，却又勇担道义。
枕戈待旦，却又尽情享受人间烟火。
她曾以为，只有放弃巫女的身份，才能变成普通女子，与爱人长相厮守；或者断情绝爱，踏上修罗之途，才能负起守护苍生的重任。
到头来，竟是错的吗？
红尘，炼心。
桔梗魂悸魄动，连清风何时走的都没发现。
“主公大人……”
桔梗恍恍惚惚抬眼，只见压切长谷部凑近放大的脸上满是担忧。
“那个清风可有冒犯主公？他说了什么失礼的话？还是对主公做了奇奇怪怪的事情？您一定要告诉我！无论是手刃此人还是火烧他的本丸，只要您一声令下，我——”
“闭嘴，禁言三天。”
听他越说越离谱，桔梗果断用言灵下了死令。
啪地一声，压切长谷部的两片嘴粘在了一起。
桔梗漫步在万屋商业街头。生平第一次逛街，她颇有些局促和生涩。敞亮豪华的商场店铺，晶莹剔透的玻璃橱窗，琳琅满目的百货商品，谈笑风生的往来顾客……以往事不关己，固然可以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可如今既已起了心思，她便不由自主被吸引、被感染，一路走来不时驻足瞩目，却又没有焦点仿佛在神游。
嘭。
心不在焉的结果，就是桔梗被手舞足蹈的滚滚人偶抱了满怀，宽厚绵软的熊掌还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唔唔唔唔！”放开我家主公！
压切长谷部发出一阵凄厉的怒吼，可惜全被言灵堵在嘴里了。
桔梗轻轻挣出来，手中又被塞了一张传单。
“买手机，抽大奖？”
想起某次见到飞镰眼巴巴看着别刃打游戏的样子，桔梗瞄过手上的彩页，故作镇定地走进专卖店中，指着最贵的那款手机说：“要这个。”想了想，又补充道：“两部。”
压切长谷部宛如最贴心的执事，付钱的动作利落潇洒。
桔梗拿着两张抽奖券走到抽奖处，按说明扫了码，转盘飞旋，第一次停在了“花火大会入场券·特上”上，第二次停在了“现世海滨三日游·特上”上。
标红加粗的“特上”字样，表示这是全本丸豪华渡假福利。
时政一年也就限定十个名额的那种。
“噫，欧皇！”
围观群众发出一阵羡慕嫉妒恨的惊呼。
笑眯眯的工作人员向桔梗说明了奖券的使用方法。桔梗一出手机店，就被一个双马尾的娇憨少女拦住：“女神、啊不对，小姐姐能不能把三日游的奖券卖给我呢？多少小判都可以，甲州金三万以内也好商量。”
“唔唔唔唔！”主公不划算别上当！
压切长谷部激动得连比带划。桔梗看他满脸通红的样子，破天荒产生了捉弄的坏心眼。她偏不解开言灵，而是拨通了本丸的座机号码，让那边开了公放，问道：“我抽到了万屋的花火大会和现世的海滨三日游，你们想不想参加？”
“……嘶。”电波清晰地传递着倒吸冷气的声音。
“主公，今天，花了多少钱？”最有经济头脑的博多藤四郎抖着嗓子问，似乎已经看到本丸的破产了。
“六千小判，很多吗？”桔梗一贯是不在意身外之物的，但现在她要养着一大家子人，也紧张起了钱财来。
“不、不多。”博多藤四郎的声音轻如梦呓，待他反应过来，立刻大喊：“低于五万甲州金哪个都不卖！主公，不卖！！”
“滴。”桔梗掐断通话，冲那少女无奈一笑：“抱歉呀，我家刀剑不许，而且我也不想错过和他们一起渡假的机会呢。”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