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宫》鹿栖南洲

32、第32章 誓言 海，翻滚着

　　海，翻滚着如墨的浪涛，如夜的怒吼，吼这世间所有的爱与不爱，所有的信与不信。

　　宁城，铺子前的长条木凳上，鱼音搂着云娘，让她依在自己肩头。

　　海边山坡上的房子里，亮起了灯光，片片金色映在海面上，坐在半山的凭栏处，远远望去，依旧是一片璀璨的金色。

　　她在这里和娘坐了千百年，每次都是她靠着娘，今日，她是娘的依靠了。

　　“音儿，你怪我吧。”云娘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有些话，她还是要说给音儿听的。这么多年没对任何人提及的痛，早就因心心念念，在心中凝成了结。

　　“月染，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也是因我，月染才被囚在那岛上，你才出生在那样荒凉的地方……这是我最悔，最恨的事……”

　　云娘怎么能不在乎呢？封尘没有兑现他的誓言。他信誓旦旦的让自己相信，他们有爱，可是最后却只有利用。

　　鱼音轻轻地拍着云娘的肩头。“娘，你知道吗，哪怕我有的是最坏的开始，你也给了最好的爱，最多的温暖，你待我如己出，我不要你悔。”

　　海风如绽开的花瓣，轻抚着这对相伴千年的母女，云娘声音微弱：“娘一生相信缘分，所以坚定的以为那个一见钟情的人，就是最好的归宿，却不知这缘分毁了所有。”

　　……可这又怎么能怪娘呢？

　　鱼音已经能回忆起，把自己从囚魔岛上带出来的那天，月染娘亲白色的长衫打开的那一刹那，她看到云娘站在自己面前。

　　她遍体鳞伤，满身是血，大红的衣裳到处都是划擦破败，却还是义无反顾的伸出手，抱起自己。

　　“音儿大了，这些事，就让音儿来解决吧。”

　　风渐渐停了，月渐满，银光轻柔，撒在海面上，鱼音轻轻地拍着云娘的肩膀，就像多年前，云娘哄自己入睡一样。

　　把云娘安顿在床上，极光几人在铺子里守着。

　　鱼音和小马走下台阶，走过沙滩，走上廊桥。

　　这里就是她和小马，每年夏天都要卖碟子的地方，她也是在这里遇到极光。一切就好像刚刚发生，却又像早已走远。

　　这白日的繁华，和夜的宁静，宛若本就是不同的世界。

　　鱼音拿出鹦鹉螺，递给小马，“我收了七个上古神兽的声音，可我不知道那第八个在哪，我已经暴露在天帝面前了，如果不救出月染娘亲，怕是没有时间了。我打算直接去闯囚魔岛。”

　　小马比任何人都要理解鱼音，他看向鱼音的眼眸，温柔而深沉。杀父囚母，这样的仇恨，谁又能等下去。他接过鹦鹉螺，轻轻抚摸那螺上的第八个凸起，好像在看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音儿，”小马的声音如这夜色般沉静，“我答应过云娘要好好照顾你，可，如果我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你就在海边生活好吗？”

　　鱼音无法探究小马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像她永远无法猜到，小马到底活了多少岁一样。可只觉告诉她，小马要做的决定，将会是痛苦的。

　　“小马。”鱼音拉住小马的胳膊，“我们是一家人，我和娘都需要你，你不要离开。”

　　“傻丫头，你总是要嫁人的……极光很好，无论是你的小马哥哥，还是小马弟弟，我都同意。”小马拍了拍鱼音的头，把鹦鹉螺放在鱼音手里，“我还是要离开的，因为……我是上古神兽啊。”

　　“你说什么？”鱼音脸上因为听到极光，而微微羞赧的表情立刻退了去。她根本没法消化，她此刻听到的一切。

　　……和她朝夕相处的小马，竟然是上古神兽？

　　所以他的外貌从来没有变过，可他对娘和自己不离不弃……

　　“云娘救过我，所以就认主云娘。我耗千万年修为才化成人形，如果我再变回去，就要再历千万年，才能再幻出人形。”小马说话时，扬着嘴角，嘴角出有两个小小的漩涡。

　　原来小马是认主了娘。

　　鱼音觉得动容，那沐火的玄色，那一直在找爹的黄龙，那守护爹的青龙，冥界青青原野上的勾陈，再到照顾自己几千年的小马……

　　天帝怎忍心噬灵神兽，兽和人又有什么区别？

　　鱼音拉住小马的手，如果定要分出不同，就只是兽的感情比人、比神，更纯粹。

　　“音儿再见了，我会带云娘离开，去最深的海底。”

　　小马的身子在慢慢的长高，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一只白色的龙头，出现在鱼音面前，白龙四腿如马一般落地，健硕有力。他背上长着两只巨大的白色翅膀，翅膀微微扇动，就在海面上拨起巨浪。

　　鱼音看着上古神兽应龙。

　　那陌生的龙头上，是鱼音熟悉的，小马的笑。

　　“别哭，还有更难得事情在等着你。”

　　小马的龙头搭在鱼音肩上：“如果你愿意，我会解开你身上的全部灵力。天帝只认为你是陪伴云娘的海妖，他并不知你是月染和封扬所出。如果你的灵力解封，他便会立刻用尽各种办法除掉你。你身上至纯的灵力可以护你安全，也可给你带来危险。无论那怎么选择，我都尊重你。”

　　小马在等鱼音选择，这选择不是仅仅关乎灵力，更关乎她的一生。

　　鱼音太年轻了，没人能预料她要面对的，还有多少的风雨，她可做任何选择，无论是逃避，还是面对真正的自己，可无论哪一个，小马都希望是她真心所想。

　　“替我解封灵力吧。”鱼音一字一句说的坚定，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她都不能永远躲在庇护下，她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去搏一搏，去给爱自己的人一份依靠和港湾。

　　应龙小马点了点头，他扬起巨大的白色翅膀，就像一个白色的屏障，把鱼音包围了起来。鱼音能听到自己的周身，有碎裂的声音。

　　体内巨大的灵力，破堤而出。

　　巨大的暖流在体内涌动，又慢慢的恢复了平静。鱼音觉得四周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任何细小的炸裂声。

　　小马的翅膀，缓缓打开。从此这个小姑娘长大了，再也不是要自己庇护的那个。

　　大海就在鱼音面前，海浪拍打岩石的声响，依旧如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谣，在身边响起。

　　“音儿，去囚魔岛吧，你的月染娘亲在等你。”

　　这是小马和鱼音说的最后一句话。

　　就见小马腾空而起，扇动这巨大的翅膀冲天而起，鱼音抬起头，海卷起巨浪，在这浪涛声中，有如雷声般的轰响，鹦鹉螺第八个凸起，亮了。

　　小马带走了云娘。

　　鱼音看着那生活了千年的铺子，毁为一旦。小马走了，带走了娘，那个温暖了自己千年的家，没有了。

　　小马是要自己忘掉所有，心中没有对过去的眷恋，才能不留恋的走到下一站。

　　“我要去囚魔岛。”夜色中，鱼音声音淡淡。

　　极光走过来，向着她，向着自己心中所想。

　　他牵起她的手，“我和你一起。”

　　鱼音点头。

　　不需要再拒绝，如果不能坦诚的，和极光一起面对生命最艰难的此刻，她也无法坦诚的说出，是的你就是我认定那个，要一起走过余生的那个人。

　　鱼音回过头，对着站在铺子变成的废墟前，对琉白和钱进说：“今日谢谢二位了，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只能和你们暂别，等我见到了想见的人，我再来谢谢你们。”

　　“怎么谢？”钱进扬扬眉，看起来不是一顿饭就能打发的样子。

　　“海妖唤月……”鱼音还没说完，极光挡在她前面。“随你。”

　　“那我可就要拣最好的点。”钱进和琉白交换了眼神，道：“就魔界千年一熟的摄魂白莓吧。”

　　“成交。”极光说的轻松，他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突然觉得他们竟然是如此鲜活。

　　他们明明同和自己在玄色宫生活了百年，可却从未在心底留下些许的印象。可此刻，他们对打过，一起战斗过，他们不再是一个个的符号，而是……情谊两个字，在极光心底涌起。

　　“回来见。”极光难得的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钱进笑了，淡然的琉白也笑了，嘴角微动，便可让山川流水黯然失色的少年，第一次有了家人以外的，叫做兄弟的感情。

　　“别回来啊。”钱进挡在极光前面。

　　“不如就一起，青春好作伴吧。”琉白挥开折扇，说的淡然。

　　鱼音向前走了半步，面有难色。

　　她知道他们是好意，可是谁的生命不是宝贵的呢？就是极光，如果真的遇险，自己也会用命拼给他一条活路的。

　　可不能再多了，她即便开了所有灵力，也无法保证所有人的安然无恙。

　　“好意我心领了，可是今日一去，是要用命博的，极光也不想再看到有玄色宫人受伤了。”

　　琉白收了扇子，在手中有节奏的敲着，“和极光没关系，我说过我们是投缘的。”

　　“投缘？”还没等鱼音和极光有所反应，钱进就挤了过来，“你只能和我姐多金投缘。”钱进嘴角瘪了瘪，低声说，“多金要是知道你和别人投缘，还不吃了我。”

　　钱进把极光挤到一边，拍着胸部道：“我去吧，我不怕何人投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