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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风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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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妮莎吐出的是前世发音,尤其是傻子。
拉法第听错了。他认定那是另一个词,含有轻蔑的、低劣的意味。但他不愧是圣光普照的神父,听了凡妮莎的话竟也不发怒,依旧笑容和蔼,那模样还真像极了循循善诱、劝人悔改的好人。
“凡妮莎,那并不是什么低劣的行为。我知道,不少人会觉得外物买不来上帝的宽容。但这事就像是婚姻亦或者职业,一个人不可以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可以。区别他们的是正是努力。将其类比到赎罪也是如此的,上帝只会原谅真正诚心悔改的人,如果你没有得到许可,那说明你用的圣水还不够多——你的悔改之心仍不够虔诚。”
凡妮莎快被笑死了。
谢谢迅哥——倘若她真是个维多利亚人、又或者是个虔诚信徒,指不定真的会像祥林嫂那样在周围人的劝慰下花钱买心安,给自己在所谓的神灵前留个好印象。
可惜,凡妮莎不是。
而她的回应——凡妮莎坚决地拉上了门。
砰一声门就要完全关掉,拉法第没想到凡妮莎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登时,神色大变,声音也提高了不止一个度。
“小勃朗特小姐,我这是一心为您好!只需要花一点小钱,便可以彻底驱散魔鬼的诱惑,而您也就成为崭新的小勃朗特了!过去的痴傻不过是魔鬼作祟。您凭借坚定的意志战胜了魔鬼——教会合该拿您当宣传楷模。您的婚姻指不定也会上个档次。找个像我这样的主教也不是不可以——当然,年迈的我并无此意。”
凡妮莎起了点兴趣,有意打探拉法第的心思:“我不是不想,而只是没钱……”
拉法第缓和神色:“这没什么。我相信您,小勃朗特小姐,您的朋友钱德林和我提到过您——不过初出茅庐的女作家,便赢得了千字一英镑的稿费,这真是相当不错的报酬了。我真是大吃一惊,并且万分痛心。那该死的魔鬼究竟耽误了您多久?且我万分相信,有着教区名气的加持,以您的灵气,指不定能成为奥斯丁那样的女作家。那时候,恐怕上帝都忍不住劝慰说,已经足够了!足够了!您的罪孽早还清了!”
凡妮莎吃了一惊。但,这恰恰好解释了她的疑惑。
她摸清拉法第的用意了。不过是美第奇家族夺得教皇之位的情节倒置。
凡妮莎故意道:“不错。我确实有不错的稿费——”
她顿了顿,拉法第屏住呼吸,不过须臾,就又听到凡妮莎拖长了嗓音,“但我凭什么给你呢?”
拉法第被问住了,一时居然吃住了,“可、可魔鬼在纠缠着你。它的恶意会不断滋生。”
凡妮莎:“我倒要看看它的滋长,能不能闯得过我的闭门羹!”
说罢,凡妮莎砰一声,彻底把门关上了。
真真切切吃了个闭门羹的拉法第站在门外,愣住了。他该生气的,生平第一次,有人这样让他没面子。
他是神父,是主教,是上帝在约克郡的代言人,无数人向他忏悔,从他这里得到心安,他不过理所当然,收取一点小小的报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这次为什么不行?
难道她当真不怕魔鬼的滋生?当真不怕被指认为女巫?当真不怕被当作异教徒送到修道院!以她前后如此迥异的表现,倘若只要有人指认,必定是能构造出几条似是而非的指控来的。
而去了修道院,便是真正地“疯了”。即使他并没有,但在世俗意义上,这个人已经死亡了。
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罗切斯特家有个疯女人——那女人前几年可没现在这么疯,而是在修道院里活生生给养癫了!
修道院!对!
拉法第找到了自己的杀手锏,他对着紧闭着的大门,色厉内荏道,“小勃朗特小姐,您想想——不,或许您该问问周围人对先前的你的看法。倘若不是帕特里克一力担保,你怕是早进了修道院。而正如钱德林所说,您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做出如此成就?你是读书的人,现在想必一定知道浮士德亦或者丁尼生的诗歌:凡人和魔鬼作了交易,从此缪斯时时青睐于他。为人的纯善被啃噬着……”
“大众虽说不知道这诗歌这小说,却必定知道圣经中的黑山羊。山羊何其有罪?不过是被人指认而又与群体格外不同,便成了那只替罪羊,被活活烤炙而死了。”
回应他的是不痛不痒的一句话:“神父先生年老体衰,快喝点水缓口气吧。我可不想给你送小雏菊。”
小雏菊,是人死后第一要给墓地献的花。
这是咒他快死呢。
拉法第被气得头脑昏涨,一时失语,悻悻离开了。
气走了拉法第,凡妮莎倒也不在意。
拉法第所说修道院之事,凡妮莎倒也不是不在意,只是,这时候跟着工业革命的步伐,虽说女巫审判和驱逐异端的念头仍旧没有根除,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起码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给人定罪。
何况,凡妮莎也并非没有应对的措施。感谢她先前写的那篇小说——不过,这事容后再提。
最坏情况,也不过一走了之,去伦敦甚至美国过活。19世纪中后期的伦敦可没人有空管这鸡毛蒜皮小事,都忙着赚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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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霍沃思小镇,渐渐传起了风声。
这风声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不过是几个女伴传起了闲话。听说是勃朗特家的小女儿做了点事。
什么事呢?
原来是这有名的小痴傻写了点东西,居然被来自伦敦的杂志肯定了,对方还乐意付丰厚的报酬,足足一英镑!
这事还就发生在最近几天。
路人当然要大嚇一跳的。
别说小痴傻了,就连正常人,普通人干了这事,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霍沃思这种偏远地方的人,总归对伦敦这等繁华都市要有点滤镜的。这世上,向往繁华与金钱的总归是多数,尤其是从没得到过这两者的人。
那可是来自伦敦的肯定!
据说赞誉也不绝于耳,路人纷纷议论,杂志社也不断加印……来自伦敦的肯定如此金光闪闪,轰一下全罩在了凡妮莎的头上,路人只觉得眼睛都要瞎了——当然,更震撼的恐怕是他们的理智。
谁都可以,怎么是凡妮莎呢?
他们竟然一时半会没在意女作家这个标签,兴许凡妮莎是超脱男女之外的另一种新标签。
但现在,这个标签要被彻底撕下来了。
约翰不愧是干过报童的人。
诚如他所说,他的的确确消息灵通。除了那几个女伴和充当了传声筒的工具路人,约翰是头一个得知这事的——这时候,他已经在查理的打字店工作了。
人要有自知之明。他不是数学的料,决定趁早放弃,转换赛道,这才侥幸成了查理的帮手,工作环境不错,待遇也比原来稳定地多。
得知这消息的当天,他吃了一惊,工作时连连敲错了好几个键,撞针咔哒响,一旁眯着眼睛打盹的查理登时醒来,嗤了他一声,“约翰,给我专心点。你师傅我还想按时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呢。要是没按时完成可别想我给你提工资。”
约翰没回过神,只喃喃自语:“千字一磅……我也想要。”
查理听到了并误会了,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怒喝,“千字一磅?你的意思是你想要千字一磅?那你不如趁早回家睡觉,多做几个梦。兴许能做到呢。”
埃莉诺是从客人那里得知的。布伦威尔恰巧也在草药铺。重归于好的旧友现在正如胶似漆。
埃莉诺愣住了,忍不住笑骂:“原来是另谋出路了!我说怎么对草药没先前那么上心了,还想给我推荐别的学徒。”
布伦威尔夫人倒是想到了凡妮莎先前买的书、先前念的诗,若有所思。
恐怕是早有决心罢。
且凡妮莎到底是勃朗特家的女儿。帕特里克学识渊博,她的妹妹布伦威尔也温厚可亲,在女校念书的时候也格外喜爱文学,年少的时候还曾差点出过诗集,倘若不是她那顽固老父亲的阻拦———艾米莉她们更是早早展露了闻着才华……这样一想,凡妮莎的表现似乎也顺理成章了。她只是比别人慢了那么一点点、醒得迟了一点罢了。
布伦威尔很高兴。
只有钱德林,她气极了。
让她亲自充当这个推手——让凡妮莎名扬小镇的推手,真是不甘心极了。可她必须得忍,忍着不甘,忍着愤怒,忍着嫉妒,在女伴们面前做出大吃一惊的样子、做出对凡妮莎,钦佩至极的样子。
拉法第是这样说的,前后反差越大,对比越鲜明,小镇的人会越发困惑,也会越加急着想要揭露凡妮莎的真面目。
没错,在拉法第的劝说下,钱德林已经认定,凡妮莎必定是和魔鬼作了交易。
不然,怎么解释她如此之大的变化?
从白痴到天才。
只有想到日后凡妮莎修道院孤苦的结局,钱德林才感受到,她那被毒蛇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心能稍微不那么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