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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煮雪(7) ...


  •   孟美岐屋里的灯亮了一夜,同样亮着的,还有街尾的吴宣仪的化雪轩。

      吴宣仪坐在地上,眼前是敞开的从凯库卡塔带来的行李箱。

      一封一封没寄出去的信厚厚的一捆。

      吴宣仪叹了口气。这一年以来,自己写过的信怎么那么多啊。

      一封也没有寄出去过,每次都是带着满满的心境说完雪信,但是犹豫再三还是收回到抽屉里。寄出去真的对吗?打扰她的生活真的好吗?她已经忘了自己啊,为什么还要再去伤害她呢?总是这样想,信就越来越多,积压在抽屉的深处。

      吴宣仪咬着下唇,抽出最面上的一封,放在桌上,然后把其他小心翼翼的收回到抽屉里。

      邮局白天才开门,吴宣仪等到9点,打电话叫来了一只北极熊邮递员。

      北极熊进来,伸手向吴宣仪要她准备要寄的信。

      吴宣仪又犹豫了。信攥在手里,好像有千斤重。

      真的要寄给她吗?她用这种方式刺激她,让她走进自己这一年的情境里,真的好吗?她会恨自己吗?知道真相之后是不是跟自己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无数的问题冒出来,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搅起漩涡。

      “你等我一下,我写句话,你帮我带过去好吗?”

      北极熊点头,理解的对她笑笑。

      吴宣仪拿了一张纸写下几个字。眼一闭心一横的把信和纸交到北极熊手里。

      看着北极熊的背影,吴宣仪捋了一把散在眼前的头发。

      就算有再多的问题,还是想试一次啊,自己放下一切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挽回爱情吗。

      北极熊敲了敲门,迎接他的只有睡眼惺忪的Biki。

      北极熊把信放在Biki齿间,就走了。

      卧室里的孟美岐在一夜未眠之后终于熬不住迎着日出睡着了,眼下看样子还在周公世界里下棋呢。

      没放轻脚步的Biki刚走到房门口,孟美岐就呼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Biki被吓了一大跳,前脚绊后脚就摔了个屁墩,嘴里的信也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汪汪汪!”Biki气急败坏的大声抱怨。

      孟美岐下床,安慰的摸摸Biki的头顶。

      缺觉的头疼从前额绕到后脑,但就是无论如何也再睡不着了。孟美岐现在只想狠狠的吸气吐气,把脑中的闷感通通呼出去。

      “什么信啊?”喑哑的声音。

      信封是浅浅的蓝色,浅到发白,孟美岐站在底料橱窗里看了很久也挑不出一瓶适合的颜色。

      “算了,找宣仪煮吧。”

      “汪!”Biki努嘴示意孟美岐看那张纸。

      是吴宣仪写的。“美岐,这封信你自己煮吧,是我的过去。”

      底下是一行潦草写的小字,显然是临时想到补的。

      “用水煮吧,底料的味道会影响听的心情的。这封信你该用什么心情听,我真的不知道。”

      孟美岐听话的点点头,接了一锅水,放在灶上烧。

      水开了,咕噜咕噜的冒着泡。

      孟美岐把信倒进去。

      吴宣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是我。是我啊。哈~”一声虚无的叹息,孟美岐可以想象吴宣仪红着眼叹气的模样。

      “你明明就在我眼前,可我为什么就是不敢靠近你呢?我们曾经那么久的通信。你用你温柔的嗓音跟我说遍了你能找到的所有情话,傻傻的,真诚的说过那么多情话。我曾经那么希望看着你的眼听你说那些话,可为什么我现在连面对你的勇气也没有了呢?”

      吴宣仪的声音无力而沮丧,听得孟美岐直皱眉。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如果我不说,如果我不在雪山上说那些那么绝情的话,你也不会这样。我错了,我错了,可我只敢隔着病房的门,无声的说一遍又一遍。”

      吴宣仪呜咽出声。

      “你朋友说得对,我不该出现在你面前的,我不可以再刺激你第二次。所以啊,我要走了。愿你,再不要想起我。”

      信完了,孟美岐的头更痛了。这没头没脑的是什么啊?也不从故事的开头开始说。

      孟美岐被吴宣仪湿答答的话淤的潮湿又沉重。

      记忆的老电影一闪一闪的开始播放,只有白色的天花板,雪白的灯光该是刺眼的,可不知怎么的在记忆里像蒙了一层什么,连直视也毫无感觉。

      耳边的声音像泡在水下,混沌成一团呜咙咙的响。一高一低的声音像在争吵。

      “…看一看她…求求你…我看完…”

      “你别进去,你别再来了…我们这些做朋…你真的怎么…害她现在…”

      这该死的咕噜噜的水声啊!孟美岐皱紧眉头。

      电影就这么模模糊糊的结束了,孟美岐还是一团乱麻。

      到底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啊?

      乱是乱,但还是要给吴宣仪回信。

      孟美岐坐在雪信口,抱了Biki在手上。

      “宣仪,你的信我收到了。虽然不知道你爱人怎么了,但看得出你很痛苦。其实很多事肯定不是你的错,肯定有什么环境因素或是别的什么限制。你能告诉我你们之间更多的前因后果吗?其实,我也有过感情经历,只是我可能是失忆过,完全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我听我之前写过的信信上虽然只能知道她的笔名,其他一概不知,但我能知道爱一个人该是什么感受。我喜欢过的那个人好像是住在凯库卡塔,你说,我要不要像你来找你爱人一样去找她呢?”

      吴宣仪听完信,不知道怎么说话。她开了一罐啤酒,猛灌一口。长长的叹息随着上涌的气泡叹出来。

      该如何告诉她,那个你想找的女人就是我呢?

      回信很快就送到了孟美岐的屋里。短短的。

      “你还是先等一等吧,你知道的信息很少,去找可能也不一定找得到。从今天开始,我每天给你寄一些我的故事,你就当作是看别人的事情吧。”

      孟美岐被吴宣仪一劝,乖乖的点头,打消了去凯库卡塔的想法。

      这可把Biki气坏了。嘿!同样是不让你去,为啥吴宣仪说你就在这里点头,我告诉你的时候你就反驳的那个欢的哟!

      第二天,孟美岐又收到了吴宣仪寄来的,她的故事。

      第一封。

      “是我。你好吗?你现在,应该已经坐上回库雅雷克的火车了吧。你走了,我的心也跟你一起走了。我直到现在才明白我的想法啊,我是爱你的,我是想跟你在一起的。可是我当时,为什么就跟你说分手了呢?我一直都觉得,距离是横在我们之间的巨大问题,你在你的城市有你的生活,我在这个城市有我的记忆,我们都不能,也不必为彼此妥协。可是我直到失去你才发现我有多放不下你。或许有一天,我会忍不住去找你,可是,现在的我,会努力忍住不去打扰你的生活的。”

      第二封。

      “是我。你好吗?我今天去街角的奶茶店了。就是你来的时候我带你去的那家。我还记得我们当时坐过的位置,我今天又坐在那个位置上了。我想你,想的出现幻觉了,好像你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笑。我是不是疯了?”

      第三封。

      “是我。你好吗?我被朋友拉着出去玩。她们都说我再一个人呆着就永远也走不出来。我不知道一个分手该用多长的时间去痛苦才正常,可我痛苦了一个月,还是走不出来。今天的天气很好,城市里街道很美。我去广场了,你曾经在信里说,你最喜欢在广场喂鸽子了,我买了两包玉米,连你的那一份也喂了。我想,等我结束这趟旅程,就忘了你,好好的生活。你也开始新生活了吧?没有我的生活是不是依旧充实而美好呢?”

      孟美岐诶了一声,也是很巧啊,自己最喜欢的也是买玉米去广场喂鸽子呢。

      孟美岐下午去了一趟鱼店,买了海豹肉票,也买了些新鲜的海鱼。

      “Biki,你把这个条子送去宣仪那里,让她晚上来家里吃鱼。”

      Biki一听能去见吴宣仪,叼了纸条就跑。小短腿在雪地上留了一条密密的爪印。

      吴宣仪看到是Biki,一把把它捞进怀里,替它拍掉爪子上沾着的雪。

      Biki把纸条在吴宣仪面前晃。

      “什么呀?”

      “晚上来家里吃饭。”

      吴宣仪起先还笑着答应了一声,后面不知想到了什么,盯着那纸条出神了好一会。

      “Biki,我写个回信给美岐,你帮我带回去给她好吗?”

      ???

      “对,我不去了。”

      吴宣仪把回条让Biki叼好,细细的把它全身的毛捋顺,放它回去。

      孟美岐看只有Biki进门,走到门口打量再三,才肯定吴宣仪没跟它一起回来。

      “宣仪呢?”

      Biki把纸条亮给她看。

      “美岐,在听完我的故事之前,我们别见面好吗?”

      “为啥呀?”

      不知道。

      今天又是一人一汪懵比的一天。

      晚饭过后,孟美岐收到程潇的来信。

      “美岐,是我潇潇。你还好吗?你信上说有个朋友跟你说了她之前的故事,你还有点喜欢她。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信息,但我觉得既然是你喜欢的人,那不妨听完她的故事,然后好好的彼此疗伤,开始新的生活。每个人都会有些或好或坏的过去,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彻底失忆,她们带着过去的记忆在往前走,就像背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很辛苦。所以你要好好帮她呀,加油!”

      孟美岐很认同程潇的说法。在人生里,每个人都会经历独特的事件,也许是感情,也许是些别的。这些事件不同程度上的在心底留下烙印,有的很浅,有的深而见底。这些事件会教会人一些事情,让人成长,但也可能让人遍体鳞伤,无法自拔。

      接下来的几天,孟美岐持续的收到来自吴宣仪的雪信,那些信有的落寞,有的哭泣,有的咆哮。

      有一封信,孟美岐反复听了很多遍。

      “我想,我是时候忘记你了。我点了一丛篝火,要把你的信全都烧个干净。我下的决心很大,也买好了备用的木柴,但是我烧了一封就后悔了。听着你的声音在火里烧得模模糊糊,最后熄灭成一撮灰烬,我又不忍心了。对不起,可是我无法忘记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在我的生命里走得那样深,深到我一拔就痛的钻心。亲爱的,我爱你,我忘不了你。我即使再爱上别人,也会是你的替身吧。”

      此时的孟美岐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要不要追求吴宣仪了,就算追到手,吴宣仪心里,自己也只是她爱人的替身呐,如果是这样,自己真的能全然不在乎吗?

      这几天,孟美岐开始频繁的出现长时间的头痛和重影。

      中午,正在家里做饭的孟美岐又开始手抖。Biki蹙着眉头看自己的主人越抖越厉害,筛糠似的,渐渐的站不住,最后蜷缩成一团倒在地上。它赶紧趁着孟美岐没有闭紧牙关,冲到房间叼出药罐,急急忙忙的用嘴旋开盖子,把药片从孟美岐嘴边塞进去,然后一个箭步冲出门去。

      初春了,说是初春,格陵兰岛终年料峭,风依然是刺骨的冷。Biki飞快的跑着,不停呵出一团团白烟。

      终于看见两个街区外诊所的玻璃门,Biki一头撞开门,朝着医生使劲的叫。

      “你是卖底料那家的?”

      点头。

      “你主人生病了?”

      点头。

      “呀,那赶紧去!”

      医生拎了医药箱子就到后院牵驯鹿。坐上雪橇,一挥鞭,驯鹿就跑起来。

      所幸孟美岐只是头风发作。医生把她挪到床上做了处理。

      Biki有些惊魂未定,在温暖的房间里呆着,依然是四爪冰凉。

      “小狗啊,你主人有家属在附近吗?我要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摇头,想了一下又点头。

      吴宣仪看今天的Biki跟往常都不一样,叫声急促而恳切。

      “怎么了?”

      Biki咬住她的裤管,使劲往外扯。

      吴宣仪也觉察出不对,赶紧拿了大衣跟Biki走。

      看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的孟美岐,吴宣仪又担心又心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医生看她进来,赶紧转头跟她握手。“你好,我是沃特森医生,请问你是?”

      “你好,我叫吴宣仪。”

      “你是她的…”

      是啊,吴宣仪一下子无法回答,我是她的谁呢?

      “我是她朋友。”也只能如此说了。

      医生哪会知道她们复杂的关系。他只是点点头。

      “病人是脑部放电,这可能与她脑部记忆区有关。最近她可能受过神经性刺激,所以脑波不稳定。”

      “这个病很严重吗?对她之后有影响吗?”吴宣仪声音都是抖的。

      “病人需要静养,调养几天就会醒,但日后要尽量避免刺激。”

      “好,我一定好好照顾她,谢谢你医生。”

      把医生送走,吴宣仪看着昏迷之中的孟美岐。医生说孟美岐三天之后才会醒,那么三天之后,就会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吧。

      自己还是错了啊,鼓起勇气,孤注一掷的来到库雅雷克还是错了,这份感情可能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始终都是自己让孟美岐受到伤害啊,从之前自己猝不及防的提分手,到现在又刺激到她脑波不稳陷入昏迷。自己的出现,一次又一次的伤害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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