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9、被相中

　　“啊？”
　　听了贝姨的话，徐行是真的吃了惊，“他……他刚救了你。”

　　“不吉利。”贝姨答，“我开店的，不能不注意这个。刚招来就有人入室抢劫，我可不敢留这样的晦气在店里。”

　　听贝姨这么一解释，徐行立刻懂了，他知道贝姨信这些，不然也不会在店里供奉佛龛。

　　“但他好像需要钱。”徐行说。
　　“那我只能说，我很可怜这个孩子，但也只能这样了。”贝姨说着就要起身，但因为太过虚脱，站得很费力。

　　“如果——我是说如果。”徐行又开了口，“您听我说件事，可能会改主意。”

　　***

　　十分钟后，司远被喊到收银台前，贝姨手里捏着两张一百元的钞票。
　　徐行在厨房里擦操作台，同时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对话。

　　“孩子，你今晚上工作了三个多小时，这里是两百块，店里的员工工资是每小时60，多的钱算是我给你的医药费，去医院看看手吧。还有，谢谢你。”贝姨把两百块推到司远面前。
　　但司远没去拿钱，而是敏感捕捉到了贝姨这套动作背后的含义，问：“我被fire了？”

　　厨房里擦桌子的徐行轻“靠”了一声。
　　因为这家伙语气平静得似乎是他炒了这家店。

　　“不，我希望你留下。”贝姨答，“待遇条件已经跟你谈过了，我唯一追加的要求是你每天到店之后先洗三遍手，在那之前不可以碰任何东西，我会检查。”

　　“我想预支六千块工资。”

　　“什么？”贝姨被司远忽然的要求弄得一愣。
　　“目前市场借贷利率是日万四，我给您翻三倍，按日利率万十二，借一个月，一个月后还本息，先扣工资，不足的我会补齐。”司远说。

　　这段话是自从徐行今天认识这家伙以来听到他说的最长一段话。

　　看来还是没借到钱啊。他心想。

　　司远走后，徐行回到大堂。
　　“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干什么得花六千？”贝姨问徐行。
　　徐行斜了斜眼珠，随口答：“还车贷吧。”

　　贝姨又不放心地问：“你说，这小子会不会是□□上的？”
　　徐行笑问：“人长得那么白，哪里黑了？”
　　贝姨摇摇头，表示强烈否认：“那他为什么被刀砍了，还跟没事人似的？”
　　问完这句话，贝姨越想越不对劲，又走向了橱柜，点上一炷香，对着佛龛拜了拜。
　　徐行这时才反应过来贝姨为什么肯借司远钱，原来是怕了。

　　拜完佛，贝姨对徐行抱怨说：“真不该听你小子的话，要是这孩子给我找了麻烦，看我怎么收拾你。”
　　“关我什么事啊？”徐行委屈地说。
　　“不是你跟我说他那张脸讨女孩子喜欢吗？还说今天就吸引了两个姑娘办会员。”
　　徐行辩解说：“我只是跟您陈述了一个事实，做决定留他的可不是我。”
　　贝姨插起腰：“你个臭小子，明知道这么说我肯定会把他留下的，现在跟我打起哈哈了？”

　　就在这时，一声凳子脚擦地的响动让徐行和贝姨都回了头，四只眼睛落向站在靠门的座位后的司远，司远正从椅背上拿他的黑西装外套，拿完外套，抬头看了贝姨和徐行一眼，但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很快又转身离开了店里。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讲礼貌，跟人打个招呼很难吗？”贝姨望着司远离开的背影感慨。
　　“人家就拿个外套，还得跟您请个安啊？”徐行答。
　　“我说你今天怎么净帮着外人说话？”贝姨问。
　　“我这是帮理不帮亲。”徐行答。

　　贝姨被徐行气回了厨房，徐行一面把餐桌旁的椅子都搬上桌，一面想司远刚才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会不会听到了他和贝姨的对话。
　　忽然，空旷安静的咖啡厅里响起一声刺耳的手机提示音，徐行掏出手机一看，是金亦乐发来消息问他老马找他什么事。

　　“完蛋！我给忘了！”

　　徐行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他赶忙扯下围裙慌张朝贝姨道别，冲出咖啡厅。徐行一路飙车来到文学院楼下，在花坛旁扔了车后，狂奔上二楼的老师办公室门口，在大门前撑着膝盖大喘了几口气。

　　当初得知自己只有这门戏剧赏析课可以选，徐行简单调查了一下任课老师背景，发现这位马躬亲是全校年纪最大的讲师。尽管算年纪已经有五十上下，带着全校的通识课和文学院本科生的重要专业课，也连续好多年挂在“我心目中的好老师”评选榜单上，但马躬亲至今为止没参评过任何职称，作为讲师，没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只能跟所有的年轻教师一起挤在大办公室的格子间里。

　　徐行喘完气，心想要是马老师已经回家，他明天就再来负荆请罪，毕竟都这个点了，哪个老教师会点灯熬油地等一个迟到的学生？
　　他又忽然想起，马躬亲说晚上会在办公室编课件——大学里的课程年年都一样，就连专业课老师的课件基本都是万年不换，而这个马躬亲不过是教一门通识课，竟然会为了新学生编新课件？

　　徐行知道这是尽职尽责的表现，可不知为何，他却越发感到紧张。

　　走进大办公室的狭窄过道，两侧的工位上大都堆积如山，显得拥挤不堪。徐行避着书山径直往里走，很快他就发现，办公室紧里边的一张桌子上有光，也是这诺大的办公室里唯一一盏还亮着的灯。

　　徐行走向那张桌子，老远就看到马躬亲匍匐在几摞高高的纸件资料之中，面前是一块电脑屏幕，他低着头，一手扶着老花镜，另一只手在键盘上缓慢地敲敲打打，瘦削的脸庞被电脑光照耀得更为苍老，那些沟沟壑壑的皱纹使这张脸尽显严厉。

　　徐行有点虚。硬着头皮走上前。

　　“马老师，抱歉，我迟到了。”

　　马躬亲闻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手肘却不小心碰到一摞书，这摞书摇摇晃晃战战巍巍，眼看就要塌，徐行忙伸手固定住了中间几本大部头，可最上头的一本还是掉在了地上。徐行只得弯腰去捡，捡的时候看到书脊上贴了学校图书馆的标签，而书名是《电子音乐创作与研究文集》。

　　徐行笑着问：“您还对电子音乐感兴趣啊？”

　　马躬亲没答话，而是再次仔细端详起了眼前的男孩。这男孩个头挺拔，穿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额前刘海蓬松，颧骨平坦，鼻梁高挺，下颌骨流畅，背着桌上台灯散射出的昏黄光线，奶色的皮肤里晕着红，两只又圆又亮的眼睛像森林里的小鹿。

　　马躬亲看了好一阵才缓缓道：“脸盘再大点就好了，这么秀气，舞台上谁看得清。”
　　徐行完全不知道马躬亲在说什么，只知道他又一次像被看猎物似的紧盯，有些不太自在。
　　马躬亲紧接着又问：“你会唱歌吗？”
　　“……啊？”
　　“唱首歌来听听。”

　　“马老师……我……”虽然一头雾水，但徐行想起刚才金亦乐追来的消息，叫他一定一定别顶嘴，听话点没准签到就补回来了，只好硬着头皮说：“我会唱的歌太少了，但您要非想听，校歌行吗？”
　　“可以。”
　　“……”徐行还在挣扎，但想到现在整栋楼里估计就只剩他和马躬亲两个，而且这是文学院，没什么熟人，于是心一横，悲壮地抿起唇。

　　徐行开嗓后，马躬亲闭上眼。随着旋律起，他的表情渐渐松弛下来，还变得有些享受。

　　一曲歌闭，马躬亲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马老师？”
　　马躬亲睁开眼：“你这嗓子，该去唱戏。”
　　“啊？”徐行愣了片刻，结巴道，“马老师，您，您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呀？是关于课前的签到吗——”

　　“来话剧队吧。”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