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心口不一 业火难熄 ...
-
第二天陈希已经爬不起来,丁朝阳给背着下去的,肖一和骆飞宇俩人拿着两个大板包落在后面。
归程还是大巴,肖一和骆飞宇坐在最后面,昨天晚上没睡好,火炕太热,俩人用雪压灭之后,到后半夜被冻醒,谁都不会生火,裹着被挺到天亮。这会儿上车开始犯困,不断打哈欠,最后俩人迷迷糊糊靠在一起睡了过去。
丁朝阳手掌压着陈希的头发,侧头看了眼后面的俩人,吹了个口哨。
肖一到家睡了个回笼觉,睡梦不断,一个接着一个,他梦见自己在飞往洛杉矶的航班上。飞机穿过云层,似乎看见了彩虹,他在彩虹上滑翔。
“累了吧?”漆红色太师椅上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眼窝深邃的老妇人,腿上盖着靛蓝色的毛毯。她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祖母绿也跟着起伏,爬满褶皱的手掌上挂着一串108颗针尖金星小叶紫檀佛珠,佛珠上蒙着一层细腻的油光,转动间似有灵气一般。
“外婆。”肖一眼睛发红发烫,这梦怎么如此的真实,甚至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他就那样躺在床上,下巴戳在被子边上,迷迷糊糊又闭上了眼睛。
肖锦摇摇头,把被子往里塞了塞,轻轻关上房门。
王麟坐在沙发边上看着手机,消息太多,偏偏他又忍受不了手机上有红点提示,挨个点了一遍,其实大部分是公司里的艺人提前发的拜年短信,毕竟有不少人没有和家人相聚的机会,守岁都是在显示器前说着台词过去的,他回了一个老演员的,才把手机收起来。
“我就说不能醒,您老人家偏要折腾。”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把佛珠放在上面,“醒了,又睡了,估计是做梦呢,这孩子。”
“学习累的呗,哪有这么拼命的孩子,妈,您是不知道,一一书房里习题有多少,好家伙,摞起来有六七个小麟这么高。你说他脑袋那么好用,还那么努力干嘛呢。”阎亚秋实在是不明白自己这个小外甥是怎么回事,天才不都是努力一点点就能力压群雄,怎么还拼上全力?给不给普通人活路了。
“你们俩小时候学习要有一一千分之一的努力,也能少挨几下鸡毛掸子。”老太太笑着,和肖一的笑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阎亚秋和王麟身上一嘚嗖,小时候他俩没少挨打,那可是真枪实弹地抽,他们俩小时候太能闯祸了,和王麒比起来,他们俩就差给天捅个窟窿出来了。
“今儿咱包饺子,我让你俩从国内给我带的酸菜和小洋葱拿了吧,一一爱吃,你们俩呢?”
这是他们家的惯例,每次团聚都吃饺子,俩人平常根本不爱吃带馅儿的东西,也就老太太包的饺子能破天荒地吃上一盘。
这边正说着,那边常瑞拿了一堆东西进来。
“姐夫!”
王麟蹿过去从常瑞手里接过五个大购物袋,撑开看了看,一脸不开心。阎亚秋还没决定要不要原谅她姐夫,上次一一住院这人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哪有一个当爸爸的样子,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你还以为自己八岁呢,都多大了还找吃的?”老太太摇摇头,眼睛笑成一条缝,招呼阎亚秋去厨房拾掇食材。
常瑞穿惯了西服,即便是在家也穿着休闲西服,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上,又出去一趟,“给,单独放的,不抗压。”
那是一个双层的巧克力蛋糕,最上面缀满了坚果碎,王麒跳起来孩子般地拿过来拆开,伸出食指挖了一口,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谢谢姐夫,还是姐夫对我好。”
“少吃,要不然我看你哪有地方放饺子。”常瑞坐在王麟的身边,身上一股凉气,王麟打了个喷嚏。
“你能出国啦?”
“提前一年申请的,这次审核比较松。”
因为身份特殊,常瑞出国受限,不能轻易出境,他们的护照常年压在单位的。这次也是不知补充了多少材料才成功。
王麟撇撇嘴,“你们这工作忒烦人,没有人身自由。”
“乱谈。”常瑞正色道。
王麟举手投降,“你就是个祖国妈妈的脑残粉,算啦,不提这个,我给你带了礼物。走,去我房间看看。”他站起来伸手想拉常瑞,结果被他躲开了。
手上抓了一把空气,“你们爷俩,选择性洁癖晚期,没救了。”
常瑞跟在王麟身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以前到他胸口的小孩如今已经高出他半个头,快三十岁的人在家里一点稳重劲儿都没有,没看出他有什么大变化。
“喏,你戴上试试。”没有包装盒,就卷在常瑞的行李箱里,是一条斜纹真丝领带。
“你戴吧,我们单位做的工装配领带的,而且是一拉得,省事。”
常瑞没有接,他们一年四季好几套工装,私服基本上没有机会穿。
“你一个市长秘书还讲究那么多,真烦,爱要不要。”王麟把领带仍在床上,自己双腿盘在沙发上生闷气。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着,还没来得及抽,就被常瑞抢过去捻灭在王麟的大腿上。
破洞牛仔裤里面就是一条薄秋裤,王麟忍着痛不吱声,啪地一下打开常瑞的手,几步跳到床上,蒙上被子做出好走不送的姿态来。
香烟在常瑞的手掌心里变了形,海绵一头湿糯糯的,那是王麟的舌尖在上面卷过的痕迹。
“你喜欢抽烟,我也管不着,别在我面前抽。”
常瑞说完把烟丢在地上,抬脚下了楼。
楼上王麟把被子摔到门上,手上拿着那条真丝横纹领带在屋子里疯转,一把剪刀都没找到,他气愤地把东西扔到地上,踩了一遍又一遍。
活着的人永远比不过死去的人。
明明是他先喜欢的,要是没有他,姐姐也不会和常瑞认识,他从主角沦落为配角,十几年的感情不但没有减淡,反而同抱薪救火一般,烧得他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换了多少个人,拼拼凑凑却始终不是他,所有的替代连赝品都算不上,一切只不过是扬汤止沸,这段感情根本没有釜底抽薪的两全法。
他只能这样熬着,等着,盼着。
可也就只能这样了。
从王麟的房间里回来,常瑞站在卧室里掐了一段薄荷叶嚼着,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看出来。
肖一是被饿醒的,缓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一切不是梦,他真的飞到洛杉矶了。他下来的时候刚好摆好盘。
“外婆。”他几步跑下去,扑在老太太身上叫着。
“快去吃,都饿瘦了,我的乖孙呦。”老太太捏着肖一的脸蛋,和他一起坐下。
“舅舅,你啥时候吃酸菜馅儿啦?”肖一拿过白醋倒了半碟,又往里家里点陈醋和凉拌醋。
王麟没吃出来什么味,“不韭菜鸡蛋的么?”
“别光顾着自己吃,叫你姐夫去。”
“我爸?来了?!”
肖一的嘴巴能放下一盘饺子,他爸爸这是头一次吧,“我去吧。”
老太太把外孙按住,“吃你的,让你舅舅去,他不饿,我看蛋糕吃了好几口了。”
阎亚秋拿筷子弹了弹弟弟的头,平时不是挺勤快的,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会儿一样,从小就这样,谁都不知道他整天想什么。
王麟极其不情愿地往楼上走,那样子跟赴刑场没什么两样,他心想这还不如直接砍了他呢,人头落地滚几圈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象征性地敲两下门他才进去,要是放在平时他连门都不会敲,“妈叫你下去吃饭。”说完也没走,但也没抬头看人。
常瑞嗯了一声,路过王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领回来一个让老太太看看,今天还跟我念叨来着。”他劝不了王麟,可该说的他还是会说。
王麟抬脚踢上门,“我领回来的她同意么。”我领你回来老太太能点头吗,老太太得把他剁了。
窗台上的薄荷已经光秃秃一片。
“你,算了。”常瑞把所有的劲儿都用在劝自己身上了,分不出半点精力再开导王麟。
“你亲我一口让我绝了念想吧。”
天啊,王麟想他真是他妈憋疯了,这话都敢说。
要不是常瑞离的近,他根本听不清王麟说的是什么。
“下去吃饭吧。”
常瑞拉开门,他的脸像裂开的面具,他不知道肖一站在门外多久,也不知道儿子听去了多少,他祈祷房门足够隔音,可也知道根本不可能呢,刚才他已经把门半拉开了。
王麟从常瑞身后绕过来,看到肖一的时候脸上不比常瑞好多少。
“你俩干嘛呢,等会儿饺子都凉了。”肖一面带着麻木的笑转身下楼。
每一步是那么的漫长,这几十个台阶像是永远走不到头似的。肖一全都听见了,大脑一片空白,他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如何风淡云轻说出那句措辞的。
常瑞皱眉,“你这几天给我消停点。”
王麟哪里还敢不消停,他心里的那点侥幸被常瑞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放在炙热的阳光下考晒,他五脏六腑里那点惦念,瞬间被晒成了干。
“一一肯定听到了,你别去跟他解释什么,交给我,我会跟他说明白的,嗯?”
王麟点头。
肖一晚上的时候开始发高烧,他感觉像被舅舅和爸爸亲手扔进了滚烫的开水里一样,所有和俩人相关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的眼前闪过。
骆飞宇给肖一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他也就没再打,开始准备下一场戏。
王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现在好像是被正室抓到的小三一样,虽说这个比喻有点不恰当,可心情是完全一样的。不能等常瑞去解释,他还是主动交代好了,反正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怎么能让别人替他背锅。
“一一,你睡了吗?舅舅有话跟你说。”王麟轻轻关上门,一屁股坐到外甥身边开始巴拉巴拉,他用了最大的勇气说完,有时候真的很奇怪,那些埋在心底十几年难以启齿的话,那些压在心里堆积如山,随便吐出来一个字都能尘土飞扬的话,竟然也这样说了出来。
可是床上的人半点反应都没给,别是刺激大发了。王麟伸手推外甥,“卧槽,这么烫?”
他抱起外甥穿着一身睡衣就往外跑,把人塞到车上才想起来他不知道医院的路线,又从自己的车上下来,站在街上拦车,好在有一辆空的出租车。
“Where to”一个带有浓重南方口音的司机问。
“Hospital,he ,sick.”王麟决定回去他肯定要把英语学好。
司机把他送到了最近的医院,说了一大堆话王麒都没听懂,他把钱放在后座上往医院里跑。
交流是个问题,王麟看了看四周,有个黑头发的,他过去求助,没想到是自己公司的艺人。
终于把肖一送到了病房,王麟瘫坐在椅子上,小艺人也没敢走。
“谢谢。”
“王总客气。”
“没事了,你忙你的去。”
小艺人松了口气,王总脸沉下来的时候太可怕了。
这么一折腾肖一也醒了,嗓子还是疼。
“舅舅。”
“你可算醒了,不知道叫人的?是不是惯犯?”王麟心疼自己的外甥,也舍不得重说,只能捏外甥的脸出气。
“我没事,从国内拿药了。等我温度退下来就回去吧,我可不想大过年的在医院呆着。”
“离过年还好久,算个屁的大过年。等回去我就搬过去和你一起住,你总算是不让人省心一回。”
肖一扯了扯嘴角,“那你看到我爸爸不是更难受?”
可真会补刀,肖一刀。
其实现在反应过来,谈不上完全接受,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反感。
“你都听到啦?你爸又不喜欢我,我整个单相思,是不是有点变态,喜欢上自己的......其实我喜欢他的时候他还不是我姐夫。”
“那你不太行啊,你怨谁。”
“我要是行,哪还有你。你小蝌蚪一个早被扔垃圾桶里了。”
“停,我还未成年,别说这样的话题。”
俩人算是把话说开了,王麟开始给他科普他的恋爱史。
肖一不懂东拼西凑的脸模拼图有什么意思,要是他,可能大概也坚持不了十几年吧,得偿所愿都不一定能从一而终,别说是得不到的了。
早上阎亚秋准备好早餐叫人才发现家里少了两个大活人。手机根本没人接,俩人谁都没拿,“王麟是不是带一一出去瞎混去了?”她对这个弟弟的风评一向嗤之以鼻,别带坏了小孩。
“不会的,一一没成年的,小麟有数的。”老太太站起来看着门外等着。
“我出去找找他俩,看附近有没有,可能出去溜达了。”常瑞拿了一件大服往外走,这么漫无目的的找事徒劳的,只能回去等着了。昨天买甜品的店开得出奇的早,他进里面又买了一块小蛋糕拎着往回走。
回来的时候肖一已经好了大半,王麟还穿着睡衣和拖鞋,坐在后座上比他像病人。
前面交通拥挤,肖一问了句司机怎么回事,司机告诉他出车祸了,没什么大事,每天都会有人死掉如同每天都有新生一样。
可能是文化差异,肖一没办法把生死说得那么轻松,所以他敬畏生命。王麟降下车窗探头往外看,地上的巧克力蛋糕已经撞得严重变形。
肖一看到自己的舅舅像疯了一样从车上跑下去,他也跟了下去,王麟看着他熟悉的包装心一点点坠落,世界变成了黑色。
“舅舅?”肖一跑了过去,不是折腾一大早低血糖了吧。
比他还快的是常瑞,他帮着打完电话又安抚了一遍患者家属,小孩最多是骨折,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爸?你怎么在这?”
王麟一点点睁开眼睛,有些尴尬,他以为......
“起来,还躺倒什么时候?”常瑞说完站起来,王麒直接蹲坐在地。
方才把小孩抱起来的时候手臂受了点轻伤,肖一坐在父亲的床上帮着消毒。王麟也想伸手,可是他没伺候过人,纱布贴了两遍他就不敢再毛遂自荐了,的确他不适合伺候人。
“哎呦,你说,这一大早上的,赶年前头。”阎亚秋把那句血光之灾咽了下,这么说更加不吉利,“妈,这附近有没有寺庙,我求个平安签去。”
“你以为是国内,这的神父听不懂你说的那套。”老太太手上捻着佛珠,她没到老眼昏花的程度,刚才小儿子脸上那种担心怎能不让她多想。“我去屋子里睡一会,你们该出去玩出去。”
回屋老太太从抽屉里拿出照片,那上面是一张全家福,“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呦,啊,你个老头子倒是清闲,都扔给了我。人家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惜常瑞一个好端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