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丝绢花 ...
-
金陵城里有句老话:肥狗胖丫头,主人的门面。
顾家老爷是做云锦生意的。云锦这行当,讲究的就是个排场——门面要阔,排场要足,连府里养的狗都比别家的肥上一圈。仆妇丫头们自然也不例外,一个个都珠圆玉润的,偏如意首当其冲,胖得最是理直气壮。
如意不觉得自己丑。她只是身子胖,个子矮,单眼皮,头发枯。这四样凑一块儿,搁在金陵城满大街水灵灵的丫鬟里头,也就排不上什么号了。
好在她手巧。
蒸糕、捏酥、绣花、裁衣,样样拿得出手。小姐常说,如意这双手要是生在富贵人家,少说也能挣个"巧娘"的名头。可它偏生在如意身上,她便只能给小姐跑跑腿、收收礼、退退礼,做个管事的胖丫鬟。
——话说回来,能管事也不全是坏事。满城想给顾家小姐递礼的人,哪个不得先过她如意这一关?送到小姐手里的东西,合不合规矩、该不该收、退不退,全凭如意一句话。
有人背地里叫她"顾家门槛子",说这门槛子比顾府真正的门槛还难过。
如意听了还挺得意。门槛子嘛,好歹是个要紧的门槛子。
小姐叫顾倾。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老爷给她取这名字时,大约就存了这心思。小姐也当得起。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容貌才情,满金陵城的闺秀没一个比得上。
城里人提起她,都唤一声"倾城姑娘",叫着叫着,倒像"顾倾"才是那外号似的。
小姐待如意好。自打如意记事起就在她身边,她吃穿用度从不亏如意,连屋里的点心都先紧着如意挑。
旁的丫鬟背地里说如意命好,摊上这么个主子。如意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那是小姐心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老爷顾诚是个经商的奇才。十年前还只是城南一间小衣裳铺子的掌柜,如今已是江浙最大的云锦商人,连宫里用的云锦都指着他家供。
老爷鳏居十年,膝下只小姐一个女儿,旁人劝他续弦他一概不听,成日里只念叨一件事——得给小姐招个赘婿,好把这偌大家业留住。
至于招谁家的赘婿……这便是另一桩事了。
这日,小姐把如意叫到房里。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她侧脸上,看得人心里一软。如意虽是个女子,每每见了小姐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多看两眼。
"如意,去街上替我挑几样新出的花样回来。"她头也没抬,"是贴身小衣上用的,你懂。"
如意当然懂。小姐贴身的衣裳都是她裁的,什么料子配什么花样,她心里有数。她应了一声,接过小姐给的荷包,揣进怀里便出了门。
四月里的金陵,满城都是槐花味。风一吹,白的碎花落了一地,像铺了层薄雪。如意沿着秦淮河往织绣坊走,一路盘算着挑什么花样好——牡丹太艳,兰草太素,芙蓉倒合适,只是上回小姐说俗了……
正走到三岔路口,斜刺里窜出个人来。
那人站在如意跟前,就这么看着如意,扭捏半天也不说话,正当如意忍不住准备开口询问时,那人却往如意怀里塞了个东西,扭头就跑。
快得像一条泥鳅。
如意吓了一跳,低头一看——一个锦盒,盒面上烫着金纹,沉甸甸的,比小姐的胭脂盒还大一圈。她左右张望,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她。那个塞盒子的人已经拐进巷子,连衣裳的颜色都没看清。
这是什么意思?
如意壮着胆子把盒盖掀开一条缝——
里头是一盒丝绢花。做得极精巧,花瓣上敷着一层薄薄的粉,一层叠一层,跟真的一样。花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封面也空着,光秃秃的白。
回忆起那人方才的样子,如意的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苍天可鉴,如意长这么大,除了老爷和小姐,还没人给她送过东西。更别说丝绢花了——那可是才子佳人的故事里,郎君送与心上人的定情之物。
这难不成是……给她的?
她攥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恨不得把信纸看出花来。可如意不识字。信封上光秃秃的,里头的信纸叠得齐齐整整,她捧着凑到眼前——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得找人念。
如意四下张望,想找个代笔先生。可这会儿她离织绣坊还有两条街,城里的代笔铺都拢在城南那条巷子里,远得很。她总不能捧着个丝绢花盒子满大街找先生念情书吧?那也太丢人了。
正犯愁,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走过。
青衫,玉冠,腰间一枚玉佩。步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经了霜的竹子。
王皓。
王皓是王家二公子,字景澈,今春殿试一甲头名,新科状元。元宵节时他在城楼上题了首诗,被大学士当众夸了一句"有古风",一时名声大噪;三月殿试放榜,又高中状元——满金陵城的闺秀提起王景澈三个字,没有不红脸的。
他和小姐……如意和小姐都认得他。
如意心念一动:王公子是读书人,认得字。找他帮忙念一念,岂不比找代笔先生还快?
可王皓步子快,如意胖,跑不快。她捧着盒子一路小跑追上去,拐过一条巷子,又拐过一条巷子,眼看要追上了,脚下却被一块石板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出去。等她站稳了再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只在巷子尽头看见一扇朱漆大门。
她追到门口,抬头一看牌匾——脚下一滞。
畅春院。
这三个字她认得。
金陵城的销金窟,秦淮河畔最贵的地界。据说里头一晚花的银子,够顾府一个月的嚼用。如意虽没进去过,可城里的婆子们闲磕牙时,没少拿这地方说嘴。
王公子……来这种地方?
如意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犹豫,就听里头传来一阵哄笑,夹着丝竹声和女子娇嗔,隐隐约约的,像隔了层水。
她走到跟前,没进去。
可她也没走。
因为如意听见门口两个龟奴正咬耳朵——
"谢公子豪气,万两白银拍下宛水姑娘的初夜,又一掷千金包了整一年!"
"啧,谢子建当真是金陵第一阔少。旁人想见宛水姑娘一面都难,倒叫他一个人独占了。"
宛水。畅春院的花魁。据说见一面都难,却被谢涯包了一年。
谢涯。
这个名字如意听过。谢首辅的公子,金陵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大家都说他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账东西"。
如意应该走的。
她捧着那丝绢花盒子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王公子在里头,得找他念信;可这是青楼,一个姑娘家,怎么进得去?
她正想着走,脚底下却像生了根。
然后那扇朱漆大门就从里头开了。
出来的不是王皓。
是四五个锦衣少年,嘻嘻哈哈的,簇着一个人。
那人走在最后,单手拎着一只酒壶,另一只手闲闲地搭在身旁姑娘肩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着她的鬓发。他穿一件鸦青色的窄袖袍,袍角用银线绣着暗纹,风一吹,隐约露出里头束腰的革带——那革带上坠着一块羊脂玉,成色极好,却配了条半旧的皮绳,像是戴了许多年,从不肯换。
他抬起头。
如意见过好看的人。小姐就好看,王皓也好看。可谢涯的好看跟他们不一样。
王皓是端正的好看,像一竿竹子,挺拔、温润,叫人一看便觉踏实。
谢涯却不一样。他的脸是玉做的,五官挑不出毛病,可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眼尾极薄,看人的时候像在笑,又像根本没把你放进眼里。嘴角的弧度也是天生的,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往上翘的意思,好看是好看,却叫人心里发毛——那种好看不像是招呼你,倒像是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如意身上。
很随意的一落,像水面飘过一片叶子,不留痕迹。
可如意却觉得浑身一紧。
"哟。"酒壶朝她一点,"谁家的小丫头,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旁边有人凑过来,歪着头打量如意,忽然笑起来:"谢公子,这丫头我认得!顾家倾城姑娘身边的,叫如意。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
又有人接话:"嘿,那她追到这儿来,难不成是来找方才进去的王家二郎?"
"女追男隔层纱嘛。"
一阵哄笑。
如意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我不是来找谁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那人歪着头,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后的盒子上,笑意更深了些。
谢涯没有笑。
他只是歪着头,拎着酒壶,把如意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目光不快也不慢,像一把尺子量过去,量完了,嘴角才微微一挑。
他走上前来。
谢涯走路的样子和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他走到如意面前,低头凑近了些。她闻到他身上一股酒气,混着淡淡的冷香,那冷香不像是脂粉,倒像某种草木的味道,苦的。
"你是顾家的。"他说。不是问句。
如意攥紧了盒子,没敢点头,也没敢摇头。
"顾倾的丫鬟。"他又补了一句,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直起身,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藏着的锦盒上,停了一息。
"拿着什么东西?"
如意往后缩了缩:"没、没什么——"
谢涯没再追问。他转过头,朝身旁的人扬了扬下巴。那人立刻会意,一步跨到如意身后,堵住了她的退路。
"既然来了,"谢涯转回身,朝里一让,酒壶在手中转了半圈,"就别走了。今日这宴,谢某作东。景澈兄也在里头——你不是找他么?"
如意还没来得及说话,谢涯已经转过身往里走了。
然后有人从后头推了她一把。
不是狠推,倒像是赶一只挡路的猫,力道不大,却叫她踉跄着迈过了门槛。
如意被半推半拉地拽进了畅春院。进门的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四月的天蓝得通透,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若说这王皓就如那蓝天白云一般,叫人一见便心生欢喜;那这谢涯,便似冷夜的月一样,叫人向往,又心生退意。
他被满楼的丝竹声和脂粉气簇拥着,像一尊供在花堆里的玉佛。旁人替他铺席、斟酒、递果子,他只歪在凭几里,怀里搂着个绝色佳人,眼皮都懒得抬。
可就是这么个人,把她拽进了一桩她八辈子也想不到的浑水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