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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暗流汹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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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口:“你有证据么?”
秦桧摇头:“没有实证!”
我继续问:“范琼为什么要和西川的叛军勾结?”
秦桧猛然笑了笑,看着我,然后道:“陛下难道你自己不知么?当日范琼立功,陛下都给他些什么赏赐?如今岳飞立功,有的时候,甚至还没立功,陛下给的,又是些什么?既然有两处可投奔,为什么不去赏赐丰厚之处?”
我有些无可对答,却听秦桧继续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陛下如此优待岳飞,恐怕它日,又成了另一个范琼,也说不定!”
我勃然变色,恶狠狠的盯着秦桧。
黑衣黑发的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毫不畏惧的看着我。
同样是说岳飞坏话,我看他比那个什么苏定邦有胆量的多!
忽然一笑,拍着他的肩膀,与他一同出了大殿,喃喃道:“会之!还是你明白朕心意!先解决范琼,等到一切定下来,再说别的!你去给朕弄清楚了,找到证据!如果没有机会……朕给你制造!”
前日经筳才讲过,君王不可以自己的好恶来行事,对岳飞是如此,对秦桧,恐怕更是应该如此。
从之前的想除掉他,变成了现在的想好好用他。
让他成为我手中的一柄刀,不过我会小心的使用,让他只伤到别人,除去我想除掉的人,却绝不会,让它伤到自己。
秦桧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长得和我差不多高,春寒料峭之中,眼中有一丝我难以明白的玩味。
我亦看着他,我发现,渐渐的,我对朝中的每个人,都能看的明白,看得透彻,唯独他。
若是我与他完全生活在同一时代,我恐怕要由衷的觉得,这个人,很忠诚。
然而我知道,这不是,这只是他的假象而已。
三日后,破格提升范琼为枢密副使,使他有更多的机会,接触西川叛军的事情。
当然,更有一些我故意给他的消息以及一些计划。
他若仅仅只是桀骜不驯,或者狂妄自大,我会给他机会,若是他暗中和敌人有所勾结,那么,等待他的,只会是悲剧收场。
春二月,天气渐渐转暖,汴京的天气,明快起来。
我亦会在演习骑射,批阅奏章完了之后,微服出巡。
同李若水他们走在汴京城的街道上的时候,竟会听见有童谣。
“大鹏展翅,万里高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大宋岳飞,一代战神!”
第一次听见,我微微皱了皱眉头,对一旁的李若水道:“这什么童谣,真难听!”
身为吏部侍郎的李若水身形高挑,经常都是以一副处乱不惊的样子出现,这个时候却面露惶恐,开始劝谏:“官家,先前洞庭湖一代的叛乱,朝廷屡次派兵,全被击溃,岳飞一到洞庭湖,才短短十多天时间,钟相的部将杨太、黄佐、杨钦、余端、刘诜等就接二连三的归附朝廷。还不到一个月,就已收编数万人。实在是不可多的的人才。又在短短两个月时间,转战荆湖两路,所向披靡,不仅仅是杨幺被灭,就连一些叛乱,有的甚至还未来得及上报朝廷,就被岳飞尽数歼灭了。如今人人传诵,我大宋出了如此人物,陛下该高兴才是啊!”
我不悦,非常的不高兴,对李若水抱怨道:“你听听他们唱的那歌词,那调子,都什么玩意,朕从来没有听过这么难听的东西!真是的,明日该去让赵明诚管管这个事情,这种东西拿来唱岳飞,简直是……”
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合适的形容词,最后终于拉了个能够比较贴近我意思的词汇:“简直是,给岳飞抹黑!”
听到我这么说,李若水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道:“恩,臣这就去让赵明诚办!”
赵明诚是秦桧所推荐的,不过根据他的特长,我让他在礼部办事。现在是李若水的下属。
我想了想,赵明诚这些天按照我的要求,写的一些文章,微微皱眉:“算了,朕看那个赵明诚的水平也很有限,还不如朕呢!不如明日,将赵明诚的夫人召进宫,朕亲自交代这件事情,他夫人可是博学多才,做出来的文章,又通俗易懂,又格调高雅,哪里像他,成天只会弄什么圣上英明,皇恩普照!”
第二日,我大宴了赵明诚的夫人,这位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女词人——李清照!
对于赵明诚的任用,多半是看在他老婆的面子上。
虽然对女人不怎么感兴趣,可是依旧被这位的神采所折服,她听了我的要求,含笑称是,片刻之间,便做了数十首歌颂岳飞忠勇仁义的童谣。
其中的精彩佳句不绝,朗朗上口又文采绝佳。我喜得大大赏赐了她一番,然后小小的试了一下我最新组建的由张茂负责的特务机构,把童谣作为非官方的渠道流传出去。
一个月后,我再次走上汴京城的大街的时候,听到的歌谣,顺耳了许多!
板着指头算算,天气变暖,金兵也到了差不多该退兵的时候。
他们今年的收获比较惨,出兵河北,没有捡到任何便宜,也没劫掠到什么金银珠宝。
转战关陕,那个地方战略位置重要,可也没什么好东西。
比之去年南下,金银珠宝满腰包的情况,今年收获,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据探子来报,金国的皇帝吴乞买,有些郁闷。
不过绝对比不上我郁闷。
本来不打仗的时候,军费开支,就几乎用了整个财政收入的十分之六,今年打仗,更是入不敷出。金兵打仗,却都是没本的买卖,少赚钱的,总是比亏本的要划得来一些。
更何况,金国并无叛乱,我这里,还有西川是个大头。
板着指头算算,岳飞也快回来了,既然天气热了,北边的战事也没那么紧的话,让他先不要走,有信得过的军队在手,我做事情也方便一些。等我将朝中,那些暗地里同赵构赵佶勾结的家伙,铲除了再走!
张浚前些天上来札子,叛乱已平,现在正将那些贼寇,老弱病残的放归乡里,恢复生产,开始春耕。一些精悍勇猛之人,编入军队,打过仗的,总比一些没打过仗的禁军,好用一些。
十日后,岳飞上奏,湖寇已平,荆湖地区,也已按照陛下的意思,抚慰妥当,请求另派贤明之人,充任此地的知州。
在朝中七挑八选,最后决定让张所前去。
第一是我信得过,第二,他也颇知兵事,如有骚动,更可弹压;第三,他颇为仁义,定然比之前那个只会捞钱,不懂抚恤的知州好的多。
那么,岳飞该回来了吧?
等到张所前去,那他和张浚启程,估计也就十多天的样子,便能抵达京师。
他这次回来,和前几次又不同,如今,他的大名,已经开始四处传送开了,是得胜回朝,我要好好招待招待,不是有朝臣建言,说应好好抚慰么?
抚慰不仅仅应该靠嘴巴,还应该有点实际行动,比如,要好好赏赐赏赐!
送些他喜欢的且能用得上的东西,坚决不能再搞上次的红袍事件了!
仔细思索他的喜好,是什么呢?他喜欢兵法,兵书,可我这里的兵书都已经被他看完了,实在是什么也给不了他。赏赐他住宅,金银珠宝?他又不要,以前赏赐给他的古玩字画,都被他转手送人了!本来想着这次他回来,能够给他一个惊喜,将他老母和妻儿接过来,可是派去的探子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他家人的下落,这个只能等下次了!
那么,我要送什么东西给他,他不会拒绝,不会推辞,更不会随便送人呢?
去御庄的时候,看着抽出的嫩绿的麦苗,忽然灵光一闪,对了!我送他的这三件东西,他一定会喜欢!
接下来的几天,两府奏事,我都不再给那一帮大臣互相争吵的时间,直接一锤定音。然后匆匆下了朝就开始一目十行的批阅奏折。往常看的时候,有些文章写得好的,还会仔细多看两遍,现在根本不管它,了解了意思后,直接提笔就批。逛后宫的时间,喀嚓掉,练武场的时间,喀嚓掉,检查太子功课的时间,统统喀嚓掉!
在两百名宫娥放出宫的那天,我的礼物,也终于像模像样,拿在手里试了试,还不错,将它藏在袖子中,想着岳飞看见了,一定会又惊又喜!
十天后,岳飞终于带着他的两三万的部队,浩浩荡荡的进了汴京城!
正是上午,阳光明媚,白色的云朵在淡蓝色的天空中,画出远山的形状。
我同百官一道,站在宣化门处。
一年半了!一年半前,可是想也没敢想,还能站在宣化门上,看着远处腾起的黄沙尘土,迎接自己的大军归来!
一年前,我还要在秦桧的搀扶下,才能爬上这宣化门,朝城外如同蝗虫一般密密麻麻的金兵喊话:汝要战,我便战。
那个时候,只是凭着一股胸中的一腔热血,然而时到今日,看着远处,那抹立于黄土地上的鲜红影子映入我眼帘的时候,我可以底气十足的,对任何人说:想要找死的话,就尽管来打吧!
看着他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紧张,我身上被他揍出来的清淤,早已经好了,却不知他这几个月,身上是添了伤疤,还是结了痂。我早已不生他的气了,也不知道,他对我,是不是还心存芥蒂?
我不知道,他写上来的,不论是公文,奏折,还是札子,甚至是私信,都从未提及过半句公事以外的东西。
只要他提的要求,只要是他说:请速施行,或者祈望圣慈准臣所言,我都毫无半点犹豫的画批。就算是有些枢密院的,或者三省的反对,我依然坚持。
他会不会还因为那天的事情,耿耿于怀?
六扇城门打开,车架,仪仗一字摆开,分立御街两旁,诸班直齐齐出动,手握刀枪,立于两旁,宫女捧着香炉,太监举着华盖,百官并列站在城门之外,这般仪仗,这般场景,只为了迎接他的归来!我有些忐忑的走下城楼,站在城门外,銮驾上,头顶是明黄色的金龙华盖。身上是皇帝最正式的冕服,十二流珠冕冠,黑色的衮服,日月星辰,大好山河尽数绘制其上,火龙蔽膝遮住黑色的鲨鱼皮靴。
我看着他越奔越近的影子,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手中握着最初送他去河北时,所砍下的那半枚玉佩,然后看着他带着一队骑兵,直奔到我的面前。
他翻身下马,朝我看来,我亦看着他。这几个月在外奔波,不见消瘦,反而更加成熟,稳重了。眼神也更加锋利,尘土满面丝毫不能掩盖他的英气,微微扬起的嘴角,更添魅力。
他跪在尘埃中,他身后的队伍,亦下马,跪在尘埃中,紧跟着,身后的步兵已到,数万人在城门外,尽数跪于我的面前,然后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微笑的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诸位将领,大部分都是他收编的精兵强将。
也许,很多人都只认得他,而不认得我,不过,我毫不介意。
在很早之前,我不也一样,只认得他,而不知道别人么?
缓缓的张开口,朗声道:“众位将士,平身!”
他率先站起来,然后,他身后的将士,整齐划一,唰的起立,我走下銮驾,来到他的面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他身边,空气中都弥漫着他的气息。
伸出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他手指微颤,却没有将我的手甩开。
拉着他,从众臣面前走过,一直走到我的銮驾上,然后,让他坐在我的身旁,我给予他最高的殊荣,能够和皇帝并肩而坐,并肩而行!
銮驾经过横穿汴京城的御街,御街两旁的百姓,都纷纷驻足观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岳元帅,然后,整条街道,都呼唤着他的名字,久久不歇。
胸中洋溢的,满是自豪和骄傲,他此刻就坐在我的身边,我转头看向他,见他也正好转过头来看我。
他在对我笑。
心中的不安,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全部平复,我亦给了他一个会心的笑容。
然后看向那缓缓驶近的,十二道金钉朱漆的宫门。
宫门敞开,红色的地毯,从紫寰殿,一直铺到宣德门,宣德门两旁的两面大鼓此刻系了红花,我同他一道进入,然后携了他的手,一同走下銮驾,走到这紫寰殿中。
殿中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上等的酒宴接风,我让高公公带着他先去宫中的温暖沐浴更衣,自己回了偏殿,换了一套明黄色的金织盘龙常服,又戴了乌纱翼善冠,重新出来,到得紫寰殿,百官众人都已经齐集,岳飞带回来的将领也在其中,众人见了我,皆行了拱手之礼,看向殿内,岳飞已经换了一套我给他准备的淡青色的流云滚金边交领袍子,头上带着的,也是我特意为他挑选的一根古木雕纹簪,正站在殿内,同前来问候道喜的官员应酬。
我朝一旁的高公公示意,高公公清了清嗓子,然后尖细的声音宣布,庆功宴开始!
众位官员都竭尽归座,我特意将岳飞的位置,安排在我旁边,不是我的私心,是理所当然!他可是这场宴会的主角!
宋朝的武将,待遇不高,地位也不高。我特意将岳飞带回来的武官座位,同那些朝中大员的座位交叉着坐,以便他们能够多多交流。
以后还有很多仗要打,朝臣岂可不知兵事?
兵将又岂可全然不知朝廷?
随着奏乐声响起,首先进来的是一群穿着战甲的舞女,表演最近排演的歌舞《破阵图》,其中有个舞女舞剑特别好看,长得也不错,此刻她正带头领舞,我偷偷朝岳飞看去,果然,他也饶有兴趣了看了两眼。
看来他对这个节目比较感兴趣,心中稍安。
接下来,就是从唐传下来的霓裳羽衣舞,我最喜欢的玩意儿。舞女们各个纤腰丰胸,长袖舞动,如同云中雾中,恍若仙子,翩若惊鸿。看到精彩处,忍不住带头喝彩,下面百官也跟着纷纷喝彩,朝岳飞偷偷看去,恩,他似乎对这个节目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匆匆一扫而过,便同一旁的同僚讲话喝酒。
看来,两个人的审美趣味,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歌舞完毕,便是奏乐,觥筹交错间,我也走下了位置,先朝岳飞走去,对他举杯,他来者不拒,仰头就干了,然后跟着下去,他带着我,将他带来的将领一一介绍,每到一位将领面前,我便干得一杯,足足有二十多个将领,一圈下来,我已经有些醉了。
朝中的一些大臣却不放过我,似乎故意要看看皇帝醉酒的样子一般,挨个来给我敬酒,朱伯材,郑坤,刘宗元之类的大臣敬酒,我不能不喝,可是李若水,赵鼎,张浚,朱胜非,吕好问他们跟着起什么哄?他们起哄也就算了,秦桧竟然也跑了来,非要同我喝上一杯!
秦桧今日看起来,也没了平日的阴冷,笑的很畅快,敬完了我,又去敬岳飞。
只是我总觉得,他的笑容里,隐藏着些什么我无法察觉的内容。
朝中一些老臣,见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我也不留他们。还有一些不胜酒力的文官,比如赵明诚之类,也说要回去。
我搭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的笑道:“爱卿,朕看你是怕回去晚了,被尊夫人骂吧?”
赵明诚颇为尴尬,我朝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天下怕老婆的,可不止他一人,好歹还有秦桧给他垫底呢~!
秦桧刚好在我身旁,在身后插口道:“陛下弄错了,臣可不怕老婆!陛下说的,恐怕是范琼将军吧!”
秦桧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站在不远处的范琼听见。
听见脚步声颇响,朝这边走来,一个异常不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秦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范琼有点脸红脖子粗,看样子,他很不满。
我朝范琼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一笑,道:“会之胡说八道,你不用跟他一般见识!”
秦桧脸上变了颜色,不过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换成了能够腻死人的笑容,对范琼笑道:“下官喝多了胡言乱语,范枢密千万不要见怪!”
范琼哼了一声,袖子一甩,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殿,只留下一句话:“文人小肚鸡肠!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微笑的看着他走出,给秦桧使了个颜色,他心知肚明,点了点头,随即也跟追着范琼走了,一面走,还一面朝范琼笑道:“范将军,慢些走,下官还有几件事情,想同范枢密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