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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白了少年头 ...

  •   臣淫辱陛下,固然罪不容赦,只是,臣想知道,那个一直握着你手的那人,该当何罪呢?

      从决定前来皇宫,一直到刚刚同他说话,我从未天真的认为,他会不把这件事情抖露出来。
      更未期盼过,他不会反咬一口。
      早有心理准备,然而此时,猛然听到这句话,在大庭广众之下响起,难堪无比。
      手不由得握紧成拳,又缓缓放开,眼前猛然一黑,脚下酸软,差点倒下。
      片刻,或许十分之一秒都不到,我的眼前,再次看得清东西,深深吸了口气,微微一笑,道:“这不劳你费心,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左右,给朕拿下这个叛国欺君的乱臣贼子!”

      数名侍卫听到此话,争先上前,七手八脚将秦桧按住,更有一人一脚踢在他的膝窝,他跪倒在地。
      秦桧的官帽,咕噜噜的滚落在地,停在大殿中央。
      他抬起头,看着我,冷笑了一声,缓缓的,再次说道:“陛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怕了吗?”
      真正的如芒在背,数千道目光,朝我射来,然后在我和岳飞身上,来回的打量,手指忍不住的发颤,而岳飞的目光,也朝我射来。
      那些人在等着什么?压着秦桧的数名侍卫,为何不将秦桧的口拿东西堵上??还是说,他们也正等着,看好戏?
      猜忌,怀疑,恼恨,羞辱,一股脑的涌了上来,觉得气短心慌,特别是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前所未有的安静,透不过气的安静,在这一刻,我忽然想将在场的人,全部杀死。

      却在安静之中,一个清亮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带着笃定,自信。
      是在宫门处,那声音掠过数千人的头顶,直抵大殿,冲到每个人的耳中:“殿前诸班直,还不将这胡言乱语的贼人嘴巴堵上?难道等着他污言秽语的玷辱陛下么?”
      压着秦桧的几名侍卫如梦初醒,连忙扯下布条,将秦桧的口,堵得死死的,任凭秦桧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哼。
      我转过头,正午的阳光,分外明亮,一个面容俊朗,带着几分英气的,又有几分凌厉的人,从宫门,缓缓的走向我。
      红色的官袍,映着他的脸,白皙中略泛粉红的脸庞上,带着肃然,乌黑的官帽,挑出长长地脚,随着他的步伐,上下晃动。
      他走的不快,更不慢,在他身后,是全身铁甲,手握长剑的士兵。
      那些士兵看起来和殿前诸班直全然不同,各个肤色黝黑,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刀疤剑伤。
      私语声响起,在他面前的禁卫军,纷纷让道,走在他身后一步远的,是两名身形粗壮,虎目熊睛的汉子,他一直走到我的面前,然后跪下。
      他身后的数千名士兵,两名将领,也跟着跪下行礼。
      一齐发声,如同雷震:“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松了口气,一股腥甜从胃中涌出,吞下,又再次涌出,从唇边溢出。
      抬起手,拿袖子擦了擦,然后对来者笑道:“德远,别来无恙?”

      张浚跪在地上,朝我行了大礼,然后站起,道:“臣听闻陛下被奸人所害,特带兵前来,原来早有岳少保将陛下救出……”
      他的话尚未说完,我便觉得眼前金星乱冒,眼前发黑。
      最后看见的,只是张浚神色大变,抢上一步,将我扶住。
      最后听见的,是一连串的呼喊之声,随即,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到再次转醒,数点宫灯明灭,太医在床前来来往往,一旁有个小太监,见我醒了,立刻对我说道:“官家,张相公在外求见。”
      心头微微失望,环顾四周,尽是内侍,太医,却并未见到岳飞的影子。
      想要开口问,却又不好问,过了一会,点头道:“让德远进来!”

      听见脚步声响起,张浚的影子,转过屏风,走到我床前三米处,便停下,躬身道:“陛下,秦桧臣已命人,将他押入大牢,口中塞有麻核,必不担心他胡说八道。”

      我点了点头,想了想,既然他连墙角都听过了,问一问也没什么,便问道:“德远,岳飞呢?朕想见他。”
      张浚缓缓的直起身,正视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岳飞就侯在外面,陛下想见,随时可见。只是……”
      我没答话,却听他继续说道:“只是陛下到了今天,还不醒悟么?若不是陛下和岳飞……,秦桧又怎会做出此等忤逆之事?”
      刚刚吞下的一口药,被咳了出来,张浚上前一步,将我扶起,取过帕子,将我唇边溢出的药汁揩掉,皱眉道:“陛下,臣劝一句,若想以后,再无此祸,同岳飞,彻底断了吧!”

      我沉默不语,断了?呵呵,除非我死。
      就算我能勉强做到,可一颗心,早就给了他,怎么断?

      张浚退后一步,叹了口气,缓缓摇头:“陛下,此事的始末,臣刚刚也听说了一些。陛下仔细想想,秦桧当日将陛下囚禁,破绽百出,可为何宫中无人察觉?”
      我苦笑一声,低声道:“德远可是想说,皆是因朕,平日行事不端,不按规矩,以致如此?”

      张浚道:“臣不敢指责陛下,只是陛下,今日除掉了秦桧,它日难保有王桧,李桧,陈桧。若是人人得知,陛下同男人……它日陛下如何立威?又如何慑服群臣?更有别有用心之人,投陛下所好,当真是防不胜防……”
      张浚的话尚未说完,我只觉得一阵疲倦涌来,微微闭了眼。

      却听得张浚道:“陛下,臣都是一番肺腑之言,为陛下着想。言尽于此,陛下何等聪慧之人,自然知道其中利害……,陛下既想见岳飞,臣这就让他进来,只是,万望陛下三思!”

      脚步声响起,张浚朝殿外走去,快走到屏风的时候,我猛然叫住他。
      他没有回身,却只看见他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

      只觉得一阵阵的眩晕,吸了口气,缓缓的道:“张相公,秦桧一案,就由你主审!”
      张浚转过身,对我行了大礼,然后道:“谢陛下!”

      张浚离去不久,便看见一个影子冲入内殿,扑到我面前,将我紧紧的拥在怀中。
      我说不出话来,隔了好久好久,才听见他哽咽的唤了我一声:“阿桓……”
      他从未叫过我的名字,仅仅一次,是在他盛怒之下,连名带姓的。
      这一声阿桓,喊得我愁肠百结,鼻头发酸。

      他的手,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随即,捧起我的脸,呆呆的看着我。
      眼中的神色,迷恋,自责,怜爱,混合在一起,让我沉迷。
      随即,他缓缓的低下头,吻住我的唇。

      酸楚从心中泛出,我依然爱他,只是,心已经荒芜了。
      将他推开,他却箍的很紧,我挣扎的急了,呛出一口血。
      他放开我的唇,却仍旧将我紧紧的箍住,贴在他胸膛的我,听得见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静静的呆在他怀中。
      直到殿中,灯花炸开,才听见他坚决的说道:“阿桓,跟我走!”
      我苦笑:“走?去哪里?”
      他毫不犹豫:“到我军中,等我打赢了金兵,再同你一道回来!”
      呵,还是要回来的啊~!
      我缓缓的摇了摇头,惨笑:“国不可一日无君,朕去你军中,做什么?”
      他急道:“那就御驾亲征,有我在,绝不会让别人,动你一根毫毛!”
      伸出手,推开他,靠着些许有些冰冷的床头,淡淡的道:“朕是皇帝,岂可胡乱行事?若是朕再走了,京中又出变故,该如何?”

      他愣了片刻,随即朗声答道:“那便再杀回来!只要陛下一句话,何惧乱臣贼子?”
      我没有说话,在这一刻,我有些想哭。
      如果,他一早这样说,我会毫不犹豫的点头。有岳飞在,更不惧乱臣贼子。
      只是到了今日,时过境迁,我没法去面对他,更没法面对所有的人。

      他拥我入怀,他的怀抱,依然温暖,宽厚,坚实。
      过了许久,才听他低声说道:“无论如何,我不能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说不出话来,没有看他,愣愣的看着远方。
      过了一会,我问:“前线战事很紧么?”
      他嗯了一声,道:“不妨事,你若去,决无危险。等到击败金兵,直捣黄龙,我就送你回来,永远呆在你身边,看你成就万世基业。”
      我疲倦的闭上了眼,靠在他的肩头。
      他铁甲尚未换去,我甚至能闻到,上面血的味道。
      轻轻的摇头:“朕不会走!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正如你,不会因我留下,而要前去击敌,我,也不会因你离开。”
      他的声音,焦急中带着不安:“陛下,你不要这么固执……”
      呵,我暗自哂笑。
      到底是谁固执呢?
      我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朕累了,想要歇息,这件事,等你回来再说罢……”

      他没有放开手,我只觉得头脑昏沉,渐渐的沉入梦乡。

      再次睁眼,殿中烛火都已熄灭,他却还在身边。
      接着月色,看着他。
      只是半夜,他似乎老了许多,原本光洁的面庞,竟有了一道皱纹。
      见我醒了,他放开我,跪在地上,决然道:“陛下若不肯御驾亲征,臣宁愿辞官归田!”
      我苦笑,问:“你是在要挟朕?”
      他缓缓抬头,看定我的眼,然后道:“是!”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我喘不过气。
      他并未上前,只直直的跪在地上,眼中有着不容商量的坚定。

      我哂笑:“算了吧,这样,有什么意思?朕腻了,你前去带兵征战也好,辞官归田也好,朕不会再冒然行事!”
      风起,数片粉色的桃花花瓣,随着风飘入殿中,落在他的肩头。
      他就这样跪着,只是短短几个时辰,我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神情,能成这样。
      困惑,为难,焦急,心痛,一一从他脸上划过。
      我知道,他在挣扎,他在思来想去反复掂量,在掂量,到底是留下不顾战火纷飞,还是将我留在宫中,他前去带兵迎敌。
      晨光一丝丝的漏入殿中,他还只是跪着,天一点点的亮起,光照在他的头发上。
      他的头发,转眼又有一根,从黑变灰,由灰变白。
      我不知,这究竟是我心中的幻想,还是当真如此,直到天光大亮,他猛然站起,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决然道:“等我回来!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说完,便转过身,大踏步的朝外走去。
      我从背后看着他的影子,头一天,还是满头黑发,只一夜,却已花白。
      他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八岁。

      走到屏风处,他没有回头,只低低的说了一声:“阿桓,不论如何,我爱你!”

      我没答话,他就此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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