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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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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车中,只听得一阵阵的鼓声催动之下,外面的脚步声渐渐纷然而至,带着众人跑动盔甲摩擦的哗哗之声,鼓声足足响了一刻钟的时间,这才停下。
鼓声停下,寂然无声,只听得其中,有个声音,带着点发颤,问道:“岳少保这是……这是何意……?”
单听声音,我便能认出,原来是刑部尚书王襄的声音,看来秦桧尚未动他。
我将车帘微微拨开,透过车帘往外看,从这里看得见殿前广场,密密麻麻的殿前侍卫,不知站了有多少,此刻都悄然无声。
听见岳飞朗声答道:“劳烦王尚书通报一声,岳飞有要紧的事情,需到朝殿!”
看不到王襄的脸,只能听得见他的声音,显然是对岳飞十分畏忌:“陛下此刻正上早朝……少保……少保若想要面圣,还请先递折子……”
岳飞肃然答道:“下官早已见过圣上,还请王尚书让路!”
没有人答话,寂静了片刻,柔嘉忽然抓住我的手,喏喏的道:“爹爹……我……我怕……”
我伸出手,将柔嘉搂在怀中,低声道:“柔嘉乖,别怕!”
柔嘉点了点头,将我抱住。
却听见外面,有一个些须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些骄横不满:“岳少保,你若有冤情,当递状纸到大理寺,身为人臣,毫不知礼,在此敲登闻鼓,成何体统?这可是对圣上的大不敬,要杀头的!”
这次,说这话的人我看得见脸,是大理寺的一个主簿,以他的官位,是轮不到在此处质问岳飞,想必是秦桧新提拔起来,专用来审判那些同他对立的官员。
岳飞冷笑一声,喝问道:“你是何人?有何资格,前来问我的话?”
那名官员被岳飞一喝,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却仍旧答道:“吾乃大理寺丞康守义!”
岳飞道:“我从未见过你,想必是新上任的罢?”
康守义尚未答话,就听见一个较粗的声音,带着武夫特有的莽撞之气,大声道:“岳飞,你今天这意思,是想要强行闯入宫中了?”
在车内,听的岳飞的声音,清清楚楚:“飞并无此意,只是要进大殿,有一件事,须向众人,说个明白!”
那名武夫呸了一声,大大咧咧的道:“你想要进去面圣,也可!将兵器放下,盔甲脱了,只你一人前去,你身后的马车,不能进去!”
岳飞大声道:“飞此去,并非为面圣!还请王虞侯让道!”
我这才想起这个声音,原来是殿前司都虞侯王孟。
只听得王孟大喝一声,怒道:“岳少保,我现在是殿前司都指挥使,你喊错了!”
岳飞不答,只说道:“让开!”
王孟哈哈大笑,只听得唰的一声轻响,应是拔剑之声。继而又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我早就说了,留下你身后的马车,脱下盔甲,放下武器,随我进宫面圣!”
岳飞冷笑数声,一道黑影滑过,从我这里看出去,却是岳飞已经将铁枪横在手中,枪尖映着晨辉,反射出刺眼的光。
“让开!吾不杀汝!”
一句话音刚落,立刻一声清啸响起,数枚羽箭朝我坐的马车射来。
我缓缓的垂下手,将帘幕合上,低头看去,却见柔嘉正抬眼看着我。
我朝她微微笑了笑,低声道:“若是你觉得无趣,就睡一觉好了。等你醒了,爹爹送朵好看的花给你好不好?”
柔嘉点了点头,嘟囔:“孩儿昨天一夜都没睡好!”
我嗯了一声,温言道:“那你睡吧!”
柔嘉趴在我身旁,闭上了眼。
没有一支羽箭,插到车上,我靠在车中,喘了两口气。
等一会,他将我带到朝堂之上,我需要花的力气很多,不知还能不能支撑到那时。
听得见外面,一阵接一阵的倒吸冷气之声,马车忽然启动,车帘被撩开,却是岳飞转过头来,对我柔声道:“陛下若累了,不妨稍歇片刻!”
我嗯了一声,微微合上眼。
马车一径向前,沿路只听得见兵刃掉落之声,和哎呀之声不断,车身却连晃也未晃一下,更未有片刻停顿。
外面的吵嚷之声不绝,听得见有鼓声,更有号角之声,是紧急召集诸班直的信号,更有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大呼:“不好了!不好了!岳飞杀进来了!”
我微微皱眉,气血上涌,忍不住咳了两声,在车中对岳飞低声道:“朕的殿前侍卫,能少杀,就少杀!”
岳飞在马车外,大声答道:“臣遵旨!”
声音洪亮,直觉得冲破云霄。
听得砰的一声,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听得见外面的众侍卫大声惊呼:“岳飞将枪头折了,大伙一齐上!”
数声大笑传了过来,笑声中,凄厉之意更甚。
却听得岳飞大声说道:“诸位乃天子禁卫之兵,却不去护卫天子,反倒为虎作伥,我岳飞,饶你们不得!”
一声接一声的碰碰之声响起,犹如一条长龙,连绵不绝,还有人喊:“不得了!岳飞没了枪头,更加可怕!”
更有一人高呼:“岳飞,枉你平日,假仁假义,自称忠君爱国。竟敢谋叛!”
岳飞哼了一声,没有答话,却听见那人哎呀一声惨叫,想必是已经受了重伤。
却又有人大喝:“岳飞,竟然通敌卖国,意图逼宫,吾当斩汝!”
岳飞朗声道:“尔等不肖之辈,令天子深陷危难而不知解救,飞这就替圣上,教训尔等!”
马车稍停,我依旧微微闭着眼,斜倚在车中,心头惨然。
若是他当日,接到手札就回来,又怎会弄成今天这种局面?
只片刻,马车复又朝前驶去,却听得脚步声更密,却再无打斗之声,只听见呼喊吆喝之声不绝,喊得都是护驾,快护驾!
却无一人声音靠近前来,岳飞在车外冷笑,啪的一声,马鞭落下,马车去的更急,只听见岳飞的声音,森然可怖:“护驾?既是护驾,为何后退?可见更无一人,为护陛下而忘身!”
只听见一人在外高喝:“岳飞,你竟然敢侮辱我等!拿命来!”
那声音我认得,是侍卫亲军的都虞侯李广靖。
然而,回答他的,依旧是一声他自己发出的惨叫。
车外的岳飞泠然道:“岳飞所用太祖长拳,何谈侮辱?”
太祖长拳,是赵匡胤所创,作为皇帝,是我的必学项目之一。
其实何止皇帝,几乎大宋只要学武之人,没有不会的。
变化甚少,并无什么太大的威力,平日被我取笑过数次,而每次,岳飞都是皱着眉头看我,一副不肖子孙的模样。
这套拳法,共六十四招,从岳飞说这句话开始,便又听得见哎呀之声不绝。
总共六十四下,六十四声哎呀之后,再无半点声音。
想必是他用一招,便伤一人,六十四招用完,六十四人倒地,再也无人敢上前来。
马车停下,我微微的睁开眼,从宫门登闻鼓到此处,总共约五百步。
算来,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大庆殿的殿门口。
帘幕尚未揭开,却听见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我做鬼都不会忘记,化成了灰,也认得!
是秦桧的声音。
声音森然,阴冷,带着杀意:“岳飞,你见了陛下,为何还不下跪?”
岳飞哈哈大笑,笑声中的悲愤激昂之意,当真是闻者落泪,听者胆裂。
“秦桧,你敢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喊出来同我说话么?”
秦桧哼了一声,喝道:“岳飞,你此时,本应在燕云,抗击金兵,却偷偷返回,意图不轨!谋逆,谋叛,大不敬的罪名,一条都不少,按律当斩,父子皆绞,家属坐罪,流放三千里,家财没官!你可知罪?”
岳飞大声道:“不知!”
岳飞话音刚落,我便听见一阵唏嘘之声。
是众人所发出的,根本不知有多少。
却听见秦桧高声叫道:“又能诛杀反贼岳飞者,白身授节度使!”
岳飞哈哈大笑两声,随即怒意不可遏止,长啸数声,大喝道:“若想杀我,除非是当今圣上!只要陛下一句话,岳飞人头甘愿奉上!”
没有打斗声,更没有兵器声,静的,针尖落在地上都听得清楚。
一人脚步声缓缓而来,然后停住。
片刻之后,听见众人高呼万岁。
是伪皇帝终于出来了。
却听见秦桧继续说道:“岳飞,见了圣上,还不下跪?”
岳飞冷笑一声,尚未说话,便听见伪皇帝的声音传来。
当真是同我的一模一样的语调,音色:“岳飞,朕本不想杀你,可这次,你太过分了!朕不会再手下容情!”
群情哗然,岳飞竟半句话都没说出来。
是我说话的时候到了。
吸一口气,却忍不住咳了两声,咳声停下,对外面的岳飞道:“鹏举,扶朕一下。”
车帘被掀开,染了血的手臂伸进来。
我扶着岳飞的手臂,缓缓的从车中出来。
举目看去,殿前广场上,所有班直都在,足足六千五百三十四人。
而这六千五百三十四人,却有一半,倒在地上,兀自呻吟。
没有人昏迷不醒,更没有人死。
他当真,依照我所说,能少杀,就少杀。
我的目光,一一的掠过那些倒地的人。有的看得到伤,有的,根本看不到伤在何处,估计更有些人,畏惧岳飞的威名,不敢上前交战,又不敢不上前,倒在地上装受伤的。
目光收回,落到殿内。殿内参朝官一个不差,一百二十三人。
从丞相,到府尹,有的很熟,有的脸却有些生。
此刻,众人的目光,都齐齐的聚在他的身上。
我朝一旁的岳飞,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手中的长枪,果然没了枪头,铁铸的长枪,此刻却似铁棒一般,棒上沾着血。
而他身上的铠甲,亦有血迹。
六千五百四十三人,护卫皇帝的精锐队伍,竟没一人,能够挡得了他。
或者说,竟没一个,敢来挡他。
众人此刻看他的目光,都带着畏惧。
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若是他与我为敌,我定然日夜不安。
此刻,他却对着我,抱拳,躬身行礼:“陛下!”
众人的目光,随着岳飞而转移,落到了我的身上。
然后,面面相觑。
秦桧的目光,也跟着落在我身上,我抬眼,看定了他。
他的眼中,有着一丝惊慌失措,随即变的决然,大声说道:“岳飞,你以为,找个假皇帝来,就会有人信了么??呵!果真是胆大包天,罪不可恕!”
抓着岳飞手臂的我的手,忍不住紧紧的握着。
只听见岳飞对我低声说道:“陛下若不想同此贼说话,臣去结果了他!”
我微微抬头,紧紧的咬着牙,过了片刻,猛然笑了。
“秦桧,贼喊捉贼,你倒是很有一套!只可惜,你太小看朕了!”
我缓缓的转过身,面对着六千禁卫军,缓缓的说道:“王孟,炎兴元年为殿前都虞侯,最喜欢吃牛腿肉,朕特意说过你数次,大宋律法,严禁宰杀耕牛,你却从未听过!李广靖,靖康二年三月从校尉,提拔为侍卫马司都虞侯,你家夫人,最喜珍珠,曾花费一百两银子,用去你一年的俸禄,购买东海明珠,你还曾对朕说过,女人最麻烦!杨飞,炎兴二年,因为剿灭范琼有功,为侍卫步司指挥使;张茂,陈洪,李典,魏潇,钱兴,时破孥,折彦邦,何逸……”
我看着站在殿前的众侍卫,一个个名字念下去。
众人的神色,或惊喜,或惶恐,或不可置信。
广场上,没有丝毫声音,我的声音不大,眼前数次冒出金星。
有些眩晕,然而我却不能停下。
皇帝点出普通士兵的名字,是对这名士兵,特别是在现在,最大的奖励。
被我点到名的人,脸上很自然地露出了兴奋,欣喜的神色。
而没有被我点到的,翘首企盼,更有些我跳过去的,怅然若失。
站着的,一共三千五百人。
挨个点到,单看他们脸上的神色,就知道,他们会听谁的话!
晨光换成了日正当午,最后一个人的名字,被我点到:“刘光世,想不到你也在这里!”
刘光世走上前来,对我行礼:“陛下,臣失职,请陛下恕罪!”
我没去理他,站着的,尚有五十名禁卫军,我叫不出名字。
对着那五十名些须郁闷,有些垂头丧气的士兵,我微微一笑,道:“这五十名,应该是近两个月升上来的,朕没见过,叫不出名字!相信相处数日之后,定然能够认得!”
回过头,对着那名伪皇帝,扬了扬眉,道:“朕刚刚已经都认了一遍,你要不要也来一遍?”
那名伪皇帝额头在冒汗,尚未答话,便听见秦桧道:“圣上国事繁忙,怎会记得这些人的姓名?你这个假冒之人,当真心机深沉,众位不可被他骗了!”
我看着秦桧,冷笑一声,森然道:“再深沉,也深沉不过你秦相公!”
说毕,转过头,对着伪皇帝道:“这些禁卫军,作为皇帝,不能一一叫出名字,那也没什么。不过,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一百多名参朝官,你作为皇帝,总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平时都喜欢什么罢?你先,还是我先?”
伪皇帝额头的汗,直往下滴。
却听见秦桧又道:“陛下,不必怕他,公道自在人心,朝中的诸位大人,都是忠君爱国之人,你尽管说!”
伪皇帝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战战兢兢的开口:“李侍郎,你有个同胞哥哥,叫做李若水……”
在心中冷笑一声,却看见李若水脸早已变黑,见李若水刚想开口,我便抢先一步,朗声道:“你认错了!这个是李若水,他哥哥,叫做李若虚!两个人长得有些像,脾气可是全然不同,做了两个月的皇帝,居然连这都不知道?”
我话音刚落,李若水噗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哽咽唤着:陛下……陛下,臣愚钝……
我冷笑一声,昂然道:“你算什么愚钝?更愚钝的是这些人!王襄,一天之内审结二十桩冤案,各个毫无差错;王彦,靖康初年曾领兵入卫,心思谨慎细密;何铸,大理寺卿,耿直不阿;胡唐老,李光,赵鼎,刘豫,郭浩,崔公度……”
一个个的说过去,这里的人,仅有两个我叫不出名字。
从来没见过。
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那两人还未等我说话,便噗通一声,跪倒地上:“臣……臣是上个月,才入的内殿……臣……臣并未和秦桧,有任何瓜葛!”
转过身,对着所有的人,大声道:“众卿,还有什么话想说?”
众人齐齐愣了两秒钟,没人答话,两秒之后,全都跪下,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转过头,看见伪皇帝,已经瘫软在地上,我对他笑了笑,道:“怎么,有胆子冒充朕,没胆子面对朕么?”
那伪皇帝愣了片刻,猛然跃起,朝着秦桧扑去。
当然,他只扑到半空,便被一旁的侍卫拦下。
那两名侍卫七手八脚的将他身上所穿的龙袍扒了,押解到我面前,大声问道:“陛下,要如何处置!”
我微微扭头,看向一旁的秦桧,他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更没半分惧意,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笑容森然,饱含威胁。
我吸了一口气,心中略定,为秦桧笑道:“秦大人,你律法甚熟,你说,该判何罪?”
秦桧森然不答,却只见伪皇帝一面挣扎,一面大喊:“秦相公,救我,救我,你当初说,能保我荣华富贵,能让我做一辈子皇帝……”
秦桧看也没看伪皇帝,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竟然还能对我行礼,还能说的清楚:“冒充皇帝,乃谋逆之罪,本人处死,牵连家属坐罪,财产没官!”
这句话一出,只见得伪皇帝面如死灰,浑身瘫软,任由侍卫将他拉下。
再次将目光,落在秦桧的身上,淡淡的道:“秦桧,那你呢?你该当何罪?”
秦桧不语,目光将我上下打量,最后停在我的手上,道:“臣淫辱陛下,自然是罪无可恕,只是,臣想知道,从出马车,一直到现在,都握着你手的那个人,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