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阁》茶山

3、第三章

　　管家伸出手，全英扶着管家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向二老的骨灰。
　　走近后，她仔细摸了摸两个坛子，手指轻轻拂过每一个角落，眼里泛出一阵包含着同情、厌倦，还夹杂着些许悲悯的复杂光晕。
　　“小姐，时辰到了。”管家道。
　　“那走吧。”全英答。

　　奚家大宅门外，一顶红轿子早已备好。轿子前后左右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乡邻。宅门开了，新娘子被管家搀扶着，出现在众人面前。
　　掌声欢呼声瞬间雷动。然而新娘子头上遮了大红盖头，看热闹的人看不清样子，急得伸头踮脚，就想一睹新娘子芳容。这些看热闹的大都是领过手信，从大老远的邻镇赶来的民众，甚至还有不远万里从其他州县赶来的。
　　然而所有人都不禁疑惑，怎么这新娘子个头这么矮，行动也十分缓慢，管家搀扶的也十分小心，形似搀扶着……

　　一个好事的十岁出头的男童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就在新娘子要上轿之前，飞速从她身后跑过，嘴里哼着歌谣：“太阳最强嫁太阳，太阳不行嫁给云，云不行，嫁给风，风不行，嫁给墙，墙不行，想一想，还是嫁给老鼠郎！”
　　“郎”字话音刚落，这小毛孩就顺手扯掉了新娘子的大红头巾。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盯着他们期待里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如花美眷——然而红盖头下边，出现的却是一张沟壑纵横、鹤发鸡皮的老妇人的脸。
　　那个掀掉盖头的男童也立在原地，差点惊掉了下巴。
　　管家忙命人捡回盖头，又找人把小孩儿给抱走，狠狠抽了几个屁股墩儿。
　　“小姐，您受惊了。”管家诚惶诚恐地递上红盖头。
　　然而全英却没去接盖头，而是努力直起她那早已被岁月压弯的腰，高高昂起头来，看向周遭惊愕的乡亲们。
　　接着，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人们这时才注意到，新娘子已经老得嘴里一颗牙都不剩，鲜红的唇与舌头仿佛融为一体。
　　但人们同时也发现，新娘子那双凹陷的干瘪的眼睛，焕发着奕奕神采，那是年轻的生命都很少能拥有的意气风发，但同时又有着年轻的生命绝不具备的深沉与神秘。

　　“阿姐好美！”那个正被家丁抱着打屁股的小毛孩儿忽然哭喊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包括奚全英。
　　奚全英对着男童温柔地笑了。
　　人群之中讨论声渐大。
　　“新娘子真美。”
　　“太羡慕新姑爷了。”
　　“千金唾手得，真爱夫难求。”
　　“娶妻如此，朝夕在侧，夫复何求啊！”
　　奚全英只向管家说了一个“赏”字，就掀开帘子，坐进轿中。
　　“起轿！”轿夫喝道。
　　人群让开一条道来，大红的花轿载着新婚的老妪，渐渐走远。
　　送亲的人都拿到了赏钱，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开。

　　成婚之后的日子，每次新姑爷上街，还是会像往常那样引起全镇全州上下的议论纷纷，奚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从全州大商贾一跃成为整个江南富甲一方的豪门大家。
　　这段佳话也越传越远，全国的百姓来往路过镇上，必将去奚家铺子买上一匹绸缎或一盒脂粉。顺便打听奚家小姐跟全州第一美男的爱情故事发展后续。
　　大婚后才数月余，奚全英和美男子杜十郎的地下恋情就成为时下最炙手可热的八卦趣谈。而每隔数日，就有各种小道消息传出，称奚家姑爷要休妻。
　　然而奚家姑爷总能一次又一次在众人面前携夫人光线亮相，将谣言击碎。也同时将奚家的脂粉绸缎销量推至新高。
　　时间一久，百姓们的八卦中心转移了阵地。奚家小姐和姑爷的故事渐渐淡出人们视野。
　　人们只依稀记得，最近一次奚家姑爷被议论，还是有人说奚家小姐替他在朝廷买了个武官官职，这姑爷在练兵场耍大刀时不小心割伤脸，毁了容，所以奚家小姐从此对他更为冷落。

　　百年之后，全英的故事已无人再提起。
　　只当一首长辈哄孩子睡觉的童谣唱响时，这段尘封的往事才再一次展示到人前，让这段爱情故事焕发出的恒久余晖再一次照亮人们双眼——

　　“停红烛，拜舅姑，奚家有女唤英姑。
　　英姑短，英姑长，俊俏姑爷笑相扶。
　　姑爷低声问英姑，君美乎。
　　英姑只答不知相公貌何如，但凭男子气胜出。
　　男子气何寻之？糊涂，糊涂。
　　倒叫天下父母变了心，从此不重生女只生男。”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