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三 十 一 章 ...
-
太阳渐渐升到正当空,虽然一阵阵山风徐徐吹过时仍残留着几分凉意,可是沐浴在阳光下,已经可以感到几分夏日的炎热气息。
嬴政一直在坡顶流连,乐而忘返,现在见时近晌午,若是再不回去,只怕王绾就要带人到山中来寻他,只好颇不情愿地动身返回林光宫。
路上他一直催着坐骑抄近路穿林而过。黑马似乎也察觉到主人心中的焦躁,身负两人却依然四蹄轻盈、奔跑如飞。不消多少工夫,透过高坡上错落斑驳的枝叶俯瞰下去,宫苑的一带粉墙和墙内种植的夭桃古柳已隐现端倪。
眼见冲下这片高坡即是北宫门,嬴政忽然童心大起,低头对她耳边喊道:“伏低身子,两手抓紧缰绳。”
芈离刚要问为什么,耳边唰地脆生生一记鞭响,黑马顿时仰天长嘶,凌空跃起,沿着陡坡疾冲而下。
“危险!快停下!”她慌张地大嚷起来。
“没有惊险,何来趣味。别怕,你只要抓牢了就不会有危险。”嬴政在她背后揶揄地轻轻一笑。
如此趣味她可绝不敢苟同。黑马疾冲的速度越来越快,势头也越来越猛,她只觉得自己像坐在过山车中,身体几乎都要腾空飞起,不禁吓得闭紧两眼,双手也死死揪住马鬃不放。
黑马顷刻间冲出密林,不提防坡下那条直通宫门的山道上正有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嬴政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呆了,心中暗叫声不妙,急忙拼尽全力向后猛拉缰绳,手臂也如铁箍般将芈离牢牢扣紧。
山道上的人似乎也被这斜刺里杀出的一匹黑马吓得不轻,口中呼喝连连,纷纷掉转马头躲避。怎奈狭长的道路上根本没有太多回旋余地,黑马虽然有缰绳猛力勒着,还是接连冲撞了几匹坐骑,又足足向前冲出几丈之遥才堪堪停住。
嬴政吁了口气,抹抹额头上的冷汗,跳下马转身一看,自己遭遇的竟是由十几名宫中侍卫簇拥而来的姜嫚、姜媛姊妹。
姜嫚□□的白马受惊之后突然发起狂来,抻长脖颈咴咴叫着,两只前蹄高高翘起,几乎人立起来,接着又是一阵狂躁地踢腾跳跃,像是执意要将背上的骑手甩下才肯罢休。
马上那貌似柔弱的小女子居然处变不惊,先用两手拼命拽紧缰绳向后拉扯,看到白马始终没有驯服安静的迹象,突然腰肢一拧,双足在马蹬上轻轻一踹,像只彩蝶一般翩翩飞起,轻轻巧巧跃向一边。
身形还未落定,姜嫚陡地触到嬴政两道若有所思的锐利目光。她心中一惊,忽然骇得花容失色,身子在空中晃了几晃,像被什么坠着一样,重重摔在地上。
“姐姐!”一个粉紫色胡服骑装的窈窕身影失声惊呼,急切地向姜嫚冲过去。
另一个瘦小的身影也从那匹肇事的黑马边跑过来,和姜媛同时伸出手去,轻轻将姜嫚搀扶起来。
姜媛抬头看看,刚想道声谢,突然诧异地叫起来:“阿离,是你!”
她边说边飞快地回头一望,终于认出迎面走来的高大男子正是嬴政。这下子她像是顿悟了什么,又转头狠狠剜了阿离一眼,才心有不甘地跪下行了一礼。
芈离根本没留意姜媛恨意十足的目光,关切地望着姜嫚问道:“怎么样?摔伤了没有?”
“不碍事。”姜嫚拂开挡在眼前的几缕发丝,苍白的脸上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虚弱地笑笑说,“多谢你,阿离。”
这时她见嬴政已拨开那些围拢在身边探问不停的侍卫,缓步朝自己踱过来,急忙挣扎着要跪下去。
“免了吧。”嬴政朝她摆摆手,双目中的锋芒已悉数掩去,平淡的神情中似乎还夹杂着几分关心,“刚才这下摔得不轻,赶快回宫找太医看看吧。”
“多谢大王关爱。”她微微垂下头去,唇边浮起一丝柔媚的笑容,“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我们以前练舞时,也不知摔过多少次,哪里就这么娇气。”
“哦——”嬴政审视地打量着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地问道,“你们此时出宫——”
嬴政话还没问完,姜媛已经急不可待地抢上前来,娇嗔地答道:“我们姐妹起得迟了,本来还想求大王带我们到附近山中游赏,谁知听内侍们说,大王一大早便已进山行猎。我们没阿离这么好的福气,只好让王大人派一队侍卫,陪我们出宫转转喽。”
嬴政斜睨她一眼,漠然点点头。
“看样子大王一早上的收获不大,不想再去碰碰运气?”姜媛依旧不死心,瞟一眼黑马前挂下的几只猎物,故意问道。
“每日晌午一过,咸阳的奏章就要送到了,本王可无暇再玩乐。”嬴政又是淡淡应了一句,接着低头对芈离说道,“我们走吧。”说完牵起自己那匹黑马,拉着阿离向宫门走去。
芈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眺眺,只见姜嫚姜媛和随行的护卫也已各自上马前行。姜媛恰巧同时自马背上回头张望过来,目光是那么嫉恨、怨毒,犹如尖锥一样刺在她身上,看得她心头一梗,不由自主掠过一丝寒意。
她急忙回转头来,也许是为了驱散这不愉快的感觉,忽然望着嬴政笑道:“大王以后万不可如此轻率冒险了。刚才的事,虽然没有酿出大祸,不过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心有余悸。”
嬴政没有开腔,继续低垂着头缓步向前走,疑惑的神情中隐约掺杂了几许不安,似乎在全神贯注琢磨什么心事。
在宫门口,他们遇见祁横派来等候的两个小内侍。嬴政心不在焉把马丢给他们,然后沿着山坡上的石砌小径向下走了好长一段路,这时他才打破异乎寻常的沉默,意味深长地望着她问道:“刚才姜嫚从惊马上跳起来时,你不觉得那身手比寻常人要矫捷许多吗?看她轻松一纵就从马背上腾空而起的架势,倒让我想起了前些天那件蹊跷事。”
“你是说——那晚藏在灵囿松林里的那个神秘白衣人吗?”她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意,皱着眉头看看他,怀疑地问,“如果她有那么高的本事,刚才又怎会摔下来,重重跌一跤?”
“是啊。按说有这样的身手,就算落地时脚下没站稳,也不该跌得如此重才对。”嬴政低声沉吟着,目光渐渐迷蒙了。
“会不会是你太多虑了?她们自幼习舞,身姿自然比普通人轻盈敏捷一些,这也没什么奇怪。”
“也许你说的有理。”他停住脚步,紧抿双唇点点头,继而讪讪一笑说道,“我日日卷在各种阴谋阳谋的漩涡中,日子久了,可能人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过于狐疑。”
她忽然仰起头,一本正经地望着他说:“其实有些只是你自己的臆想而已。虽然你好几次责骂我头脑简单,轻信易骗,不过我还是觉得,把什么都想得这样复杂、阴暗,你会失去很多简单、无知的快乐。看你总是皱着眉头,即使在开心大笑的时候,额头上都有些抹不掉的皱纹。”她边说边踮起脚尖,扬手在他眉心间轻轻揉擦着,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天真说道,“真想帮你擦掉这些皱纹,替你分担些身边的烦扰和重担,让你的快乐能多一点。可是——我又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到。”
嬴政不意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怔怔地望着她娇憨俏丽的面庞,心中突地涌上一股暖流,情不自禁握紧她的手,动情地说:“你这个傻丫头,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是我最快乐、最开心的时候。”
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忽然一阵扑簌簌乱响,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笑容可掬地探出头来。
一眼看到他们,他立刻兴高采烈地喊起来:“大王可回来了!快去帮我哥解解围吧。”
他边说边像个灵活的猴子一般跃出灌木丛,三步两步蹿到他们面前。
互诉心曲的浪漫甜蜜被这个冒失鬼煞风景地打断了,嬴政心中说不出地恼火,瞪着他粗声问道:“蒙毅,你鬼鬼祟祟躲在这儿做什么?”
蒙毅却并未留意大王火药味十足的质问,仍旧笑嘻嘻地接着说:“我哥被嬴霜姐姐缠住了,就在下面的歌风亭里。”
正说着,他突然看出站在大王身边的矮小侍卫居然是个女扮男装的年轻姑娘,再想起刚才两人的亲密情形,心中顿时恍然大悟,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有多么不合时宜,不禁难为情地愣在那儿,连想说的话都忘记了,过了一会儿才语无伦次地飞快说道,“我——我不知道。我——我对天起誓,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嬴政啼笑皆非地对他瞪瞪眼睛,微微嗔斥道:“别胡说八道了。快说正经的吧。嬴霜缠着蒙恬做什么?再说,你为什么不陪着你哥,独自溜走了?”
“是嬴霜姐姐把我撵走了。她非要我哥教她弹筝,还说我在一边只会捣乱碍事,一刻都不许我多待。哥偷偷叮嘱我到宫门口等大王回来。我等了好半天也不见一个人影,实在无聊,就跑到荷塘边喂那些锦鲤吃食,后来恍惚听到宫门那边传来大王的声音,就立刻循声追来了。”蒙毅急急匆匆一口气把话说完。
嬴政听蒙毅道明原委,想起刁蛮任性的嬴霜和无可奈何的蒙恬,心中不觉暗暗好笑,就连一直压抑的怒气也被冲淡了,兴味十足地说:“走,我们过去看看。”
“我可不敢去。”蒙毅夸张地龇牙咧嘴做个鬼脸,大声说道,“嬴霜姐姐若发现是我给大王通风报信,以后还不知要怎样惩治我呢。大王要帮我哥解围只管自己去吧,我还是去喂我那些鱼儿轻松自在。”
嬴政见他一溜烟冲进树林跑远了,淡淡一笑,牵着阿离向山腰间一块凸出的大石台走去。
歌风亭正建在这块四四方方又可俯瞰山谷的石台上。还未走近石亭,他们已听到一阵时断时续的铮琮曲声。
也许这本该是支悠扬缠绵、委婉动听的曲调,只是弹奏之人实在技艺生涩,本该连贯流畅的曲子被不时出现的短暂停顿和拨错的突兀弦音割裂成无数片断,再也无法让听者领略原有的柔婉韵律。
转过挡在眼前的一壁山岩,他们终于看到石亭中席地而坐的蒙恬和嬴霜。这两人紧紧挨在一起,面前一张竹几上摆着蒙恬那张宝贝秦筝。嬴霜半垂着头,专注地拨弄着筝弦,偶尔回头瞧瞧身边同伴,脸上闪动着陶醉而又期待的朦胧光彩。身边的蒙恬却如坐针毡,清雅俊逸的白净面孔全然笼罩在窘迫、无奈的难堪中,茫然的目光死死盯着石台下那条溪涧淙淙流淌而过的山谷,心思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虽然只是短短一瞥,嬴政已看出这对貌似亲密的年轻男女间别扭尴尬的情形,连忙大步流星冲向石亭,促狭地笑道:“哈,我这个王兄都不知道,嬴霜何时也学会弹筝了。听了你的筝曲,我总算明白,什么叫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了。”
嬴霜万没料到王兄会寻到歌风亭来,一抬眼看到他,不禁有几分难为情,脸儿涨得红红的,噘着嘴站起身说:“王兄就知道取笑人。我晓得自己弹得不成曲调,可是有什么办法,想拜师人家又不肯收我这个弟子。”她边说边娇嗔地瞥瞥蒙恬。
蒙恬见到嬴政心中一喜,如蒙大赦般一跃而起。听到公主的指责,他急忙分辩道:“大王可别把公主赌气的话当真,我哪里是不肯教,实在是从未听过这曲越人歌,所以才不敢贸然当这个老师。”
“我不是给你拿来了曲谱。”嬴霜不服气地咕噜道。
“就算是有曲谱,也需假以时日细细揣摩,反复演练,才能领会曲中精髓,达到心曲合一的境地。”蒙恬振振有词地反驳她。
看他们两个像孩子似地斗嘴不停,嬴政急忙笑着打起了圆场:“什么越人歌?我都被你们说得好奇起来。蒙恬,你也别太过谦,连太乐令都在我面前赞叹过你的技艺高超,可见绝非徒有其名。何不趁此为我们大家弹奏一曲,况且,阿离还从未听过你弹筝呢。”
“阿离?”蒙恬迷惑不解地看看嬴政。
“哈哈,你都没留意我身边这个小侍卫吧。”嬴政开心地大笑起来,回手揽住半躲在身后的芈离,将她轻轻拉上前来。
蒙恬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忽而又注意到嬴政毫不避嫌,一只手臂始终亲昵地环在她肩头。虽然这是他早已预料到的结局,可是此刻亲眼目睹,还是犹如被重锤猛击了一下,浑身一抖,忙不迭调转目光,苍白的面容顿时又多了几分难掩的落寞和惆怅。
嬴霜也好奇地张大滴溜滚圆的眼睛,对芈离不停地上下打量。她总觉得这扮作男装的女孩有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眨着眼睛苦苦思索了半天,突然间恍然大悟,于是笑嘻嘻凑到嬴政身边,咬着耳朵问道:“王兄,她是不是由八子贬为宫人的那个姑娘?早知有今日,你当初何必兜兜转转,枉费这一番工夫。”
嬴政对她的调侃不以为意,在她头上轻轻一拍说道:“少罗嗦。你不是想听蒙恬弹筝吗。王兄好容易替你求得一曲,还不快用心聆听。”
听他如此一说,嬴霜才发现蒙恬已不知何时默默在竹几旁坐定,敛气凝神,面容肃穆,一手轻调燕柱,另一手随意拨动几下筝弦,接着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凝注在曲谱上,修长有力的手指流畅自如地滑过一根根丝弦,勾、扫、揉、劈……被她糟踏得支离破碎的曲子仿佛经过魔杖点化,行云流水般从他指尖流泻而出,哀怨凄婉,如泣如诉。
嬴霜越听越痴迷,全神贯注盯着他拨动筝弦的手指,竟情不自禁和着曲调轻轻哼唱起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嘎——蒙恬的手忽然一抖,幽幽回荡的曲声中立刻冒出一个突兀刺耳的杂音。
嬴霜心中一颤,抬头看看他,却见那对黯淡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停留在她身后的角落。
她下意识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王兄和那个娇小清秀的姑娘早已悄悄退到石亭一隅,斜倚在粗大的石柱旁,手牵着手,含情脉脉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彼此身上。引人入胜的筝曲也好,亭中的蒙恬和自己也好,虽然近在咫尺,却仿佛早已从他们的世界消失了一样。
她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苦苦的,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妒羡,刚要掉转头坐正,忽听背后嘣一声响,紧接着又传来蒙恬烦躁沉闷的低声咒骂。“该死!弦断了。”
戛然而止的乐曲终于惊动了那对四目交投、浑然忘我的年轻人。
看到蒙恬一直低垂着头,懊恼地将绷断的筝弦一圈圈缠绕在燕柱上,嬴政仿佛若有所悟,墨玉般漆黑的眼眸渐渐幽深了,沉吟一会儿终于遗憾地咂咂嘴说:“可惜可惜,这曲越人歌本已感人肺腑,再由蒙恬奏来,缥缈萦回,更有如天籁一般。曲未完而弦断,当真让人意犹未尽。”
嬴霜皱眉瞥瞥他,小声嘀咕道:“怎么王兄也听出刚才的筝曲动听有如天籁吗?我还以为你的心思全没在听曲上。”
蒙恬也抬头看看他,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点苦笑。“曲虽未完,但我好歹也听出了大概。如此悲切缠绵的情歌,只合公主这样的女孩儿家弹奏。若是我等昂藏男儿,还是那曲离别相去辞更合心意。等我回去换好筝弦,伴着大王浑厚脆亮的高歌奏上一曲,那才真是金戈铁马、慷慨激昂,不失堂堂男儿本色。”
“好。”嬴政慨然点点头,接着又转向嬴霜说道:“嬴霜,你来林光宫这么多次,大大小小的路径早已烂熟无比。阿离第一次来,我怕她七拐八拐迷了路,所以劳烦你带她回去吧。她一大早陪我进山打猎,早该回去歇息了。”
芈离明白他有事要和蒙恬私下商议,因而借故将她们支走,又看嬴霜嘟着嘴,似乎不太情愿的样子,于是对他嫣然一笑,摇摇头说:“不必劳烦公主了,我能找到回仙人殿的路。”
说完她那双泛着笑意的眼睛又不自觉地转向蒙恬,对他微微一点头,然后轻快地转身走出石亭,绕过陡直的山岩,很快不见了踪影。
嬴政又看看嬴霜,见她还想赖在亭中不动,皱皱眉头低声催促道:“还愣什么!快去呀!”
“哦。”嬴霜到底对这个王兄心存几分畏惧,怯怯地看看他,急忙点点头,匆匆追出石亭。
蒙恬怅然注视着山岩边两个姑娘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终于捺不住亭中让人倍感压抑的沉默,转身面对嬴政,直率地说道:“大王明知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
嬴政淡淡一笑,带着些许嘲弄打断他道:“嬴霜也没这么惹人生厌吧。她虽说被家人宠得任性一点、刁蛮一点,毕竟还是个活泼伶俐的姑娘。我以前是说过,不会为这些儿女私情的小事勉强你。这次让你们同来,也不过想让你们多些相处的机会,说不定你会发现她也自有可爱之处呢。”
“嬴霜是很可爱,我也根本不讨厌她。可是她从来都不是我心中喜欢的姑娘,我不愿任由她误会下去。”蒙恬咬咬下唇,心中仿佛有些犹豫不决,过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你放心吧。”
嬴政的脸骤然涨红了,不由自主避开他坦荡诚恳的目光,憋了半天才强自笑道:“我有何不放心?”
“若非不放心,你怎会突然又热心撮合起我和嬴霜来。”蒙恬鼓鼓勇气继续说道,“其实我心中自有分寸,不会耽溺于那些遥不可及、无缘无份的思恋和情愫中,更不会泄露一丝一毫端倪。我只想把它珍藏在心底,永远当作记忆中一段美好的回味。”
嬴政瞠目结舌地望着他,深邃乌亮的双眼中,渐渐堆积起说不出的懊恼和感叹。蒙恬根本误会了他的一番苦心。虽然阿离对蒙恬的倾慕毫不知情,虽然他与阿离彼此钟情绝对算不上横刀夺爱,可是每当想起亲如兄弟的蒙恬,他心中总有一丝抹不去的歉疚。也许正因这梗在心中不舒服的感觉,才促使他急切地借避暑之机撮合蒙恬和嬴霜。也许只有帮好友重新觅到他中意的姑娘,才能让他摆脱那种亏欠了什么的感觉,才能让他对阿离爱得更心安理得,没有半点阴影。
他的脸几乎涨成了绛紫色,忽然用力跺跺脚,焦躁地说道:“蒙恬,你误会我了。我并非不放心,而是——而是不忍心,不忍心你一直被遥不可及的思恋折磨,无法自拔,所以——”
“我明白了。”蒙恬呐呐点点头,明亮的目光中不觉多了些许热切和感动,沉默片刻忽然洒脱地一笑,“你太多虑了。蒙恬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怎会沉沦于无望的儿女私情中。再说,天下之大,不信我蒙恬就寻不到自己喜欢的姑娘。”
“你这小子!”嬴政愣愣神,忽然亲热地一拳捶在他胸前,忍不住笑起来。
蒙恬也不客气地回敬他一拳,一直愁眉不展的面容终于泛起隐约的笑意,嘲弄地问道:“等过完了盛暑离开甘泉山,咸阳宫里又要多一个八子了吧。”
他这一问,恰像戳中了嬴政的心事一般,他不知不觉调转目光,脸上轻松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踪影。眺望着山谷沉思默想了一刻,他轻轻摇摇头说:“这个先不急,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蒙恬奇怪地追问起来,“她本来就是太后送给你的,当初赐封的诏书不是都发了。况且下毒行刺的事都已过去好久,时过境迁,还有谁会揪住陈年的旧帐不放。”
“不是为这个。”
“那又是为什么?”
嬴政皱皱眉头,沉吟半晌,忽然长长地叹息一声:“唉!她为何偏偏是太后选中的姑娘,又为何偏偏是太后族人!”
“你还是不放心她?”蒙恬不满地瞅瞅好友,心直口快地说道,“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不该对她心存疑虑;如果你始终心怀戒惧,那你的喜欢就不是真正、纯粹的喜欢。”
“我都被你绕糊涂了。”嬴政的两道浓眉紧紧绞扭着,眼中闪烁的光芒也多了几分固执和坚决,“喜欢她当然是真心的,不过我还想再暗中留心观察些时候,至少要等宫中接二连三发生的几件扑朔迷离的蹊跷事大致查出个眉目再作打算。”
他正说着,山岩边忽地响起了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向亭外望去,就见王绾赶得气喘吁吁,一路飞奔而来。
嬴政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两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蒙恬说道:“看王绾跑得这么急,一定是雍城那边有消息了。这次让你同来甘泉山,可不仅仅是为了避暑,其实还有件极重大、极隐秘的事要和你私下计议。咸阳宫里人多眼杂,到了这儿就不必有那么多顾忌了。走,我们先听听王绾带来了什么消息,然后再回仙人殿细说。”
蒙恬的神情不知不觉严肃起来,缄口不语,紧跟他迎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