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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二 十 章 ...

  •   芈离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
      一个晚上竟接二连三遭遇这么多让人难以承受的事情,难道是她在这座秀丽清幽的王家宫苑里撞上了什么煞星不成?
      她合衣仰卧在枕上,全身紧得几乎就要断裂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下来。想起刚才的桩桩件件,那些令她震惊、愤怒、迷惘的境遇,简直好像梦境一般遥远、不真实。
      项将军真的千里迢迢冒险潜入秦国来探望她吗?卑鄙下流的嫪毐真的险些将她凌辱吗?而那个丰神俊朗、湛然若神的年轻君王真的在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救了她?还有——还有——,他真的抱过她、亲过她,轻抚过她的伤痕,在她耳边倾吐过情意绵绵的喁喁絮语?
      想着想着,她的心跳又变得剧烈、紊乱起来,仿佛醉酒一样的燥热感一阵阵掠过她的全身,冲击着她的头脑,烧灼着她的面颊,让她全身都蜷缩着抖个不停。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她真喜欢上了嬴政吗?她一只拳头堵在口中,下意识轻咬着凸起的指节,不知不觉想起了姬珩曾说过的话。
      那么英武不凡,那么傲气十足,他即使不说不动,只是默默站在那里,都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威仪——
      是啊,她说的没错。也许正是那种睥睨天下的冷傲,那种成竹在胸的自信与自负牢牢吸引了她,让她情不自已动了心。
      然而,他是万人瞩目的焦点、是无数女孩儿暗中倾心的对象,她怎么能喜欢他呢?难道他身边已经围拢了这么多女人还不够,她还想在她们之中凑个数,过那种让她嗤之以鼻的、相互倾轧、争相献媚,只为取悦一个男人的生活?不,她才不要!
      而且——而且,她还是个背负着不祥诅咒的女孩儿,如果不能摆脱蛊灵石的梦魇,她的爱情注定是不幸的,怎能像飞蛾扑火一样自投罗网!
      那种心烦意乱的燥热感又来了!她不耐烦地在枕上来回翻着身,最后索性一骨碌坐起来,解下依然搭在肩上的披风。火烫的、被烈焰炙烤着的感觉仍没有消失,而且稍一动弹,她全身的骨节还又酸又痛,疲惫得像灌满了铅似的。
      她撩起盖在额前的刘海摸摸额头,光滑干燥的前额也是火烫的。发烧了吗?从小到大她的身体一向强壮,难得有个头疼脑热,今晚是不是被惊吓过度,怎么就突然发起烧来?
      这时她才猛然想起,刚才混混噩噩回到房中,她那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衣服还一直套在身上。霎时间,深埋在心中的屈辱和愤恨又复活了,不停啃噬着她的心。
      她手忙脚乱褪下这身仿佛卑污不堪的衣裳,一方轻飘飘的绢帛随着衣衫落下来,顿时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早已经忘记,自己怀中还藏着项燕写给她的帛书和昌平君的符节。刚才经过竹林中一番厮打,幸好这要命的东西还藏得好好的,没有被人发现。她一把将帛书攥在掌中,另一手轻轻摸索着扔在床上的衣衫。不好,帛书还在,符节却不见了!
      会不会是她在扭打、挣扎中不小心掉落了符节?尽管全身都在发热,她还是被这个念头吓出一身冷汗,又仔仔细细把脱下的衣衫和套在身上的中衣摸索一遍,仍然找不见符节的踪影。
      这下她不敢再有片刻迟疑,匆匆忙忙换件衣裳,跌跌撞撞冲进黎明前静得怕人的宫苑中。一口气跑回那片竹林,她一边狠狠揉着额角,极力对抗头脑中昏昏沉沉的感觉,一边低着头仔细搜寻。
      呼!终于找到了!那枚小巧的、不起眼的银色符节正安安静静躺在乱草丛里。她激动地奔过去,一把攫在手心里,又飞快溜回自己那间小屋。
      等她把符节和帛书妥贴藏好,才觉察自己的头已经疼得像要炸裂开来,一波又一波的灼热不断冲击着她的胸膛,不给她片刻喘息。
      她大口地喘着气,一下子瘫倒在茵席上,头一挨上枕头,眼皮已不由自主合拢起来。
      她睡得很不踏实,朦胧中好像总有什么恐怖的危险一直追逐着她,又像有一把烈焰不停地炙烤着她。
      直到天色大亮,房门轻轻的响动突然将她惊醒,蓦地睁开双眼看看,原来是莫妍面带一丝疑惑和不安,轻轻走进来。
      “阿离,怎么了?我见你这时辰还在瞌睡,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看。”莫妍看到她烧得红彤彤的面颊,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起身,然后跪坐在茵席边,轻轻摸摸她额头说,“这么烫,怎么好端端突然生病了?山里的夜还透着股寒气,一定是不当心受了凉。”
      “莫妍姐姐,是太后问起了吗?”芈离擦擦模糊的双眼,欠起头来喃喃问道。
      “没有。你躺着别动,太后若问起来,我就回说你不舒服,让你留在房中好好歇息。”莫妍虽然只和她在兴乐宫里短暂相处过一段时日,却对这个不声不响、不事张扬的小姑娘有种莫名的好感,现在看到她泛着血丝的红肿双眼、憔悴萎顿的神情、揉搓散乱的鬓发,不禁勾起满腔怜惜之心,于是轻拍着她肩头温言说道,“别担心,这会儿大队人马都已进山狩猎,不到日头落山不会回来。太后有兴乐宫带来的宫人、内侍服侍,少你一个也不妨事。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姜汤来,喝了暖暖身子,再发一身汗,热度保准就退了。”
      芈离感激地点点头,放心躺回枕上。
      莫妍离去之后没多久,两个小宫女果然给她送来了热腾腾的姜汤和甘豆粥。她正烧得口干舌燥,一口气将姜汤喝得精光,拉紧夹被沉沉睡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直到一只温柔的手掌抚上额头,她才被突如其来的舒爽凉意唤醒,惊恐未消的目光向身边一扫,原来却是莫妍正关切地坐在枕边。她舒了口气,双眼不经意间向窗边一瞟,透过薄薄的绢纱已可看到日影西斜,天光渐渐暗淡。
      难道已经睡了这么久?她急忙欠起身来,一手拂开挡在眼前的发丝,担心地说:“糟糕,一觉睡到这么迟。莫妍姐姐,你是来叫我的吗?我马上就起身过去。”
      她边说边挣扎着坐起来,汗津津的身体乍离开热呼呼的被子,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莫妍见状,连忙拎起茵席上的衣衫帮她披好,然后才带着几分犹豫说道:“是啊,正是太后要你去。我本想替你挡回去,怎奈今晚大王在跨凤台上布下筵宴款待太后和一众宾客,所以太后特意吩咐要你陪侍。想躲是躲不开了。我看你睡了大半日,热度也退了不少,还是换好衣裳到太后面前支应一刻,席间我再想办法帮你脱身。”
      “嗯。”芈离不想莫妍为难,默默点点头,匆匆梳洗更衣,随她前往婆娑宫。
      走在园阙中,被一阵阵夹带着清野花香的凉爽山风吹拂着,她混混噩噩的头脑一下子清醒许多,只是全身乏力的感觉仍没有消失,双脚也轻飘飘的,每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中一样不扎实。
      到婆娑宫这短短一小段路还未见怎的,等她跟随太后凤辇一直走到建在山脚下的跨凤台时,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她抬起衣袖抹掉额上的汗水,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面前耸立的这座足足有几丈高、坚固夯实的宽阔平台,满载而归的一众猎手们也恰恰说笑着迎面而至。
      她一眼瞥到那个身披黑色软甲,昂首阔步走在最前面的挺拔身影,心就在刹那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于是急忙向莫妍身后躲躲,低下头不再四处张望。
      “太后恕孙儿来迟一步。”嬴政早已远远看到太后一行人来到跨凤台下,箭步如飞奔上前来,低头一揖,兴奋地说道,“今日进山果然大有斩获,竟猎到一头豹子。政儿已命人先送回来搬到台上炙烤。嗯,人还在台下,我就已经闻到那股喷香的烤肉味儿了。”
      “猎到豹子了吗?”太后一听也来了精神,凝神看看嬴政锐气勃发的年轻面孔,疼爱地帮他抹去脸上几道汗水、灰尘混成的污渍,笑眯眯问道:“这是谁的功劳?”
      “当然是大王!”昌平君笑着赶上前来应声而答,他那张蜡黄的脸孔经过一天驱驰也比往日多了几分血色。
      “嬴政岂敢一人贪功。今日我们分成几路人马赌赛,猎到豹子,实在也少不了蒙恬和苍竭的功劳。”嬴政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向太后身边一扫,视线顿时落在悄然躲到一边的芈离身上。她的头垂得低低的,几乎完全埋入怀中,只能看到松松挽在脑后的发髻和鬓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他的心仿佛被皮鞭狠抽了一下,笑容也不自觉地僵在脸上,用力咬咬嘴唇,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回太后身上,淡淡地说道,“孙儿陪太后登台吧。”
      太后点点头,由他搀扶着拾级而上,很快登上可以俯瞰整个宫苑的高高平台。跨凤台上早已沿四周围栏摆置好一圈席案,中央一簇小小的篝火上架着割得支离破碎的野味,阵阵焦香扑鼻,想来就是嬴政猎到的豹子。篝火旁还环绕着六七只铜鼎,下面燃着旺旺的柴火,不时冒出一串咕嘟嘟声响。
      “唔,这地方选得好。”太后四下里瞧瞧,满意地点点头,“这里宽敞开阔,又可以看到整个上林苑的美景,让人打心里豁亮起来。再燃上这么多篝火,热气腾腾,夜晚的凉意也全部冲散了。”
      “太后瞧着好,甥儿可觉得有点美中不足呢。”昌平君双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地说道。
      “何处不足?”嬴政和太后不约而同问道。
      其他人虽然没吭声,可是也大都投来了纳闷的目光。
      “这个嘛——”熊启又晃晃脑袋,慢条斯理地说,“这台虽名为跨凤,只是可惜没有当年弄玉公主和萧史双箫齐鸣、琴瑟调和的风流旖旎,也没有登台跨凤、双双飘然而去的潇洒飘逸。好好一个有灵气的地方,全然被酒肉玷污了。”
      嬴政不以为然地笑道:“我们到底不若昌平君风雅。如今这跨凤台上虽听不到双箫齐鸣、仙曲飘飘,但昌平君若一意想听曲,本王也能勉强找人给你凑个数。蒙恬!”他边说边转身向蒙恬吩咐道,“你不是把那张宝贝筝也带来了吗。命人把筝送来,一会儿借着酒意弹奏一曲,以助昌平君雅兴。”
      “是!”蒙恬高声应道。
      “唔,可惜!大王纵然能变出仙曲,怎奈美人却已跨凤西去,无处再觅芳踪。”昌平君继续微笑着摇摇头。
      “美人?谁说没有!”太后忽然一指默默站在身后的芈离,意味深长地拉长声音道,“谁让我们生得晚,无缘一睹弄玉公主的姿容。不过若依我看,阿离不是一样有倾国倾城之姿,就算和弄玉公主比起来,也丝毫不会逊色。”
      原来太后和昌平君一唱一和,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阿离!嬴政恍然大悟,尴尬地看看芈离。她显然也和他一样毫无防备,手足无措地抬起头来,双颊已泛起两团绯红,一撞上他的目光,又忙不迭重新垂下头去。
      嬴政竭力装得若无其事,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飞快转移了目光。但是他心中却无法忽略那双仍然带着点红肿的眼睛,更无法忽略被迷惘和倦怠遮掩了光芒,显得那样无精打采的眼神。他心事重重地在席间坐下,一整天纵马驰骋、追逐射猎的意兴昂扬、踌躇满志都被赶得无影无踪。
      嫪毐虽然也听到他们一番交谈,却全然没放在心上。上得台来,他先翘着鼻子深嗅几下,顿时兴冲冲拍拍肚皮说道:“呦,这么香!老子跑了一天,肚子都快饿瘪了,正好可以放怀大吃一气。”
      等到十数名身姿婀娜的宫女鱼贯登上台来,在席间穿梭忙碌布置菜肴,他一双眼又瞪得滴溜滚圆,色迷迷贪看不停。
      直到太后指着身后一个年轻伶俐的宫女说起什么,他才不经意一瞥。虽然只是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却立刻认出她就是昨晚在竹林中遇见的姑娘,不禁在心里暗暗道声晦气,好奇地凑到韩肆耳边悄声问:“内史大人,你可认识太后身边那姑娘?她到底是咸阳宫里的宫人还是太后兴乐宫里的人?”
      韩肆向那边一张望,再回转头来,脸上已多了几分暧昧不明的笑容,欠着身低声说:“长信君只顾着在雍城风流快活,难道当真对咸阳都城的事一无所知?昨晚的事,下官都听那几个侍卫说了,大人看中谁不好,怎地偏偏撞上了她。这个姑娘你可惹不得。”
      “为啥?她不就是个宫女吗,大不了生得俊俏点,又能怎样?”嫪毐满不在乎地扯扯胡须说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姑娘的身世可不简单。”韩肆把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说道,“听说她是太后族人,前些天被当作寿礼送入宫中。大王本已将她赐封八子,后来因与宫中行刺一事扯上说不清的瓜葛才被贬为宫人。大人你仔细琢磨琢磨,太后将她送入宫,想必还指望她日后能立为王后呢。这姑娘的身份既然如此微妙,如此特殊,碍于太后的情面,大王肯定不会让人动她一根头发。”
      “就算有这些夹缠不清的关系,他也犯不上大动肝火,当众让老子吃瘪吧。”嫪毐一拍巴掌说道,“再说这姑娘碰不得,其实也没啥大不了,只是这口恶气老子实在咽不下去,总要想个主意整整他,杀杀他的锐气。”
      嫪毐一门心思要找碴寻衅,机会却像从天而降一般掉到眼前。
      酒宴开席,嬴政先率众人向太后敬了一爵酒,之后奔波了一天的猎手们再顾不上拘谨斯文,很快便推杯换盏,一边议论着白天射猎的逸闻趣事,一边无所顾忌地举案大嚼起来。台上一时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太后听得兴起,忽然想起什么,望着坐在下首的熊启问道:“政儿今日拔得头筹自不必说。那启儿呢?战果如何?”
      熊启微微一笑,摇头答道:“大王骑术高超、箭术精湛,我们自然都甘拜下风。”
      “谁说的!长信君就老大不服气呢,回来一路上都怨怪我们拖累了他。”坐在对面的成蟜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紧接着昌平君的话高声咕噜道。
      “可不是!若是各自为战,说不定猎到豹子的就是俺嫪毐了。俺原本就想顺着山边那条谷道往里走,都是长安君硬拽着我们翻过山梁,非说那边一大片树林里野味多,结果错过了大家伙。”嫪毐向手心中啐了口唾沫,搓搓双手,不服气地说。
      “算了吧,长信君还是不要胡乱夸口了。就算我没拽着你们翻过山梁,你也一定不是王兄的对手。遇到那头豹子,一样还要拱手让人。”成蟜不屑地撇撇嘴。
      “什么!长安君居然把俺嫪毐瞧扁了!”嫪毐耷拉下眉毛,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看看成蟜又看看嬴政,忽然冷笑道,“是啊,就算俺们和大王一样入了谷,想来也照样不是对手。你想啊,那些随行的侍卫,哪个不想在大王面前讨巧卖乖,哪个不是见到野物就往大王的箭下赶。俺们哪敌得过这么多对眼睛,这么多双手。输了也没啥奇怪。”
      嬴政本不想理睬他一番奚落,谁知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他的话竟越来越过分,越来越恶毒,惹得自己心里的火苗,也像烧得正旺的篝火一样,一刻不停地向上窜。再想起昨晚的遭遇,他愈发忍无可忍,终于嚯地站起身,拉长脸问道:“长信君此话何意?难道是指责本王贪他人之功,才赢了今日的赌赛吗?既然如此,长信君不妨和本王当场比试一次,就我们二人一较高下,也让大家看看本王的头功可否名不符实。”
      “好啊,好啊,这主意不错。”嬴政话音未落,成蟜已抢着拍手赞起来,“王兄索性和长信君当场赛一赛,既可让我们一饱眼福,也可让长信君输得心服口服,别再胡乱埋怨我成蟜。”
      “嗯,比比看也好。早听说大王箭术精湛,我这个老太婆也一直无缘一见,今晚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开开眼界。”太后也微微颔首笑道。
      嫪毐原本就等着他这句话呢,闻听此言正中下怀,于是趁热打铁道:“好!大王既有此议,俺嫪毐就不客气了。如何比试呢?”他扯扯胡须又转转眼珠,忽然一拍巴掌说道,“就依太后的,赌射抛起的铜钱好了。以三枚铜钱为限,看谁能全部射穿铜钱又正中草靶,谁就算胜了。”
      “有趣有趣!”昌平君轮番看看他们,挥手招来石阶边一名侍卫吩咐道:“快去取一只草靶来,还有大王和长信君的弓箭。”
      侍卫应声而去之后,台上的宾客既有说不出的兴奋,也有点难以抑制的忐忑。大家再无心吃喝,心思全集中在即将开始的赌赛上,有的把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的虽不说什么,却三三两两交换着含混晦涩的眼神。
      芈离也被这番动静吸引,情不自禁抬起头看看嬴政。现在他已镇定自若地坐回席间,双眼一动不动眺望着半坡上的密林。若不是看到他垂在身下的双拳握得那样紧,连手背上一条条青筋都高高爆起来,根本猜不出他心里埋藏了多少怒火和愤恨。
      他为什么会为这点小事动怒?难道还是因为昨晚的火气未消,所以才借机发作,想当众给嫪毐难堪吗?他的箭术到底有多高明?有把握能在赌赛中胜出吗?
      如此一思量,她不禁为他担心起来,额头上的冷汗接连滚落。也不知是因为紧张慌乱还是一整天水米未进,她只觉得一阵阵眩晕和恶心欲呕的感觉交相袭来,人也几乎站立不稳了。
      没过多久,几个侍卫已跑得喘吁吁地来了,一人肩上擎着草靶,其余两人手中各捧着一副弓箭。
      昌平君自告奋勇站起身来道:“启禀大王、太后,东西都已备齐,这场赌赛,就由熊启来做个评判吧。”
      见他们两人都点头首肯,他一甩袍袖走到台中央,吩咐侍卫们在正对王座的围栏旁安放好草靶,然后把乌木弯弓分别交到两人手上。
      嫪毐接过自己那张弓,又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羽箭,摩拳擦掌地说道:“俺嫪毐技艺不佳,大王还是让俺先来吧。”
      “好。”嬴政重新从席间站起,眯着眼看看远远正对自己的草靶,干脆地点点头。
      昌平君大步走到草靶一边,瞥瞥大剌剌站到嬴政席案前的嫪毐,略带讥讽地笑笑,随手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高声说道:“长信君看好,我要抛了。”
      话才说完,第一枚铜钱已抛到空中。嗖的一支羽箭应声而至,恰好卡在铜钱中央的方孔中,带着铜钱扎入靶心。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第二枚铜钱已刻不容缓飞了起来。嫪毐不慌不忙,挽弓扣箭,激射而出。这次虽然没射中靶心,却依然深深扎入草靶中。
      第三枚铜钱接连又至,他顿足大喝一声,第三支箭已疾飞而出,再次穿过铜钱飞入靶心。
      三箭射完,台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不仅响起一片嘁嘁喳喳的议论声,有人还忍不住高声喝起彩来。
      嬴政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冷望着草靶上的箭矢,忽然弯身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箭,同时搭在弓弦上,然后猛地运气拉满那张比普通硬弓足足大了一圈、厚重许多的弯弓,从容不迫地转向昌平君说道:“昌平君,你把三枚铜钱一齐抛出来好了,免得如此麻烦。”
      熊启一怔,犹豫的目光不觉落在对面那张被熊熊火焰映红的、神采奕奕的面孔上,没有退缩,没有畏怯,他看到的只有成算在握的自信和笃定。
      他深深吸了口气,猛一咬牙,一把将手中三枚铜钱同时抛向空中。
      弓如满月,箭似飞鸿,连珠般向高高飞起的铜钱射去,依次穿入钱中孔洞,又三箭成行整整齐齐插入靶心。
      几秒钟的寂静之后,台上轰然爆出一阵无所顾忌的热烈彩声和掌声,而嫪毐原本得意洋洋的面孔,一下子涨得像猪肝一样。
      “哈哈,当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长信君的箭法已属上乘,没想到大王更是技高一筹。三箭齐发齐中,已堪与百步穿杨的养由基媲美。”昌平君朗声笑着拔下草靶上几支羽箭,缓缓踱到台中央说道,“即使没有我这个评判,一场赌赛谁胜谁负,相信在场列位也可一目了然。”
      “慢着!”嫪毐恼羞成怒大叫一声,胳膊凭空一挥嚷道,“刚才明明只说全部射中铜钱并落入靶中,可没说一定要三箭齐发,如此怎能断俺嫪毐落败呢!这次不算,咱们再赛一场。”
      嫪毐如此厚颜无耻、强词夺理,不仅让台上的宾客听得目瞪口呆,就连一向能言善道的昌平君都是一怔。这时不知哪里忽然冒出一阵嘘声,还有人扯开喉咙高声嚷了一句“长信君不可如此耍赖”。
      嬴政不动声色斜睨他一眼,脸上依然挂着不苟言笑的冷峻神情,突然用力点点头说道:“好,就依你再赛一场。难得本王今日兴致正高,索性奉陪到底。”
      “还是大王爽快。”嫪毐挥手在脸上搓了一把,浓密的髭须下莫名其妙露出一丝狞笑,“刚才咱们只射飞起的铜钱实在太简单,也没啥子趣味。这次干脆找个大活人,把铜钱系在活人身上赌射,又要射中铜钱又不能伤了人,这才有趣。”说着他目光向身边一转,忽然指指芈离说道,“就选这漂亮姑娘正好。把铜钱系在她那对耳珏下边,俺和大王各射一边,看谁能射中铜钱又正中靶心。这场赌赛大王可敢答应?”
      “不行!万一伤了阿离怎么办!”嬴政尚未开口作答,华阳太后已不满地发了话,“长信君要找只管找别人,阿离万万不行!”
      嬴政也同样被嫪毐的提议惊呆了,回头望望已经愕然昂起头来的芈离,再看看嫪毐眼中闪烁的恶毒光芒,终于看穿了他的险恶用心。他把手中弯弓用力丢回案上,冷冷地、尖锐地驳斥道:“阿离不行,难道别人的命就这样贱吗,可以随意拿来戏耍!这办法本王不答应,你再另换个法子。”
      “哈,大王若是不敢,就痛痛快快认输算了。”嫪毐得意地放声大笑起来。
      “王兄就答应吧,难道真被长信君瞧扁了不成。”成蟜兴奋地撺掇道。
      “是啊,大王快答应吧。凭你俩的本事,谁也不会误伤了人,否则长信君还当真以为你怕了呢。”王贲也忍不住大声喊起来。
      嬴政听到四下里乱哄哄的助战声,脸慢慢涨红起来,狠狠瞪着嫪毐道:“本王对自己的箭法心中有数,之所以不答应,实在是信不过长信君的本事。”
      “嘿嘿,俺嫪毐最有怜香惜玉之心。有这么漂亮的姑娘在此,说啥也要把弓瞄得准准的,不能出半点差池。”嫪毐揪着胡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大王若不是心中胆怯,就不要左推右闪,拉着别人当挡箭牌。”
      他的激将法果然凑效了。嬴政被他一挤兑,登时听得怒火中烧、血脉贲张,死死瞪着他,牙齿咬得咯吱直响。
      昌平君看到台上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皱皱眉头,心中忽然有了主意。他不慌不忙插到两人中间,心平气和地说道,“大王就答应下来也不要紧。只要给阿离找顶皮弁戴在头上,再把大王的护胸皮甲给她披上,臣敢担保决不会误伤了她。”
      嬴政听了双眼一亮,激动地点点头,手脚麻利地解下肩上软甲,转身大步向芈离走去。
      芈离下巴翘得高高的,冷冷地、默默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她不能相信,更不愿相信,他居然真答应了嫪毐提出的这个荒谬透顶、混帐透顶的主意。也许是因为气愤,也许是因为饥饿,也许是因为疲倦,她的头一直昏沉沉无法思考,只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钝钝的痛在心里肆意蔓延着。
      然而当他走近她面前,当他把手中的软甲递给莫妍,示意莫妍为她披好,她忽然又在他炯炯闪烁的眸子里看到那缕恳切、抚慰的光芒,其中还混杂着些许毫无妥协的毅然决然。他的嘴唇忽然动了动,对她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来,虽然听不到声音,看口型似乎是“别怕”。
      犹如一股暖流缓缓从心底淌过,原本抗争到底的决心刹那间动摇了。她又调转目光看看神气活现站在一边的嫪毐,心中终于不再踌躇挣扎,缓缓走上前来,任由莫妍为她收拾停当。
      “阿离,你行吗?”莫妍忧心忡忡地望着她低声耳语。
      她没有答腔,只是轻轻点点头,然后咬紧牙关、挺直脊背,竭力克制着全身的虚浮,稳着步子,缓缓走到草靶前站定。
      “请大王和长信君准备好,听我一声令下即可发箭。”昌平君回头看看她,高声说道。
      嫪毐又是嘿嘿一阵狞笑,抽出两支箭搭在弦上,装模作样瞄准起来。
      嬴政也依样拉弓扣箭,半眯起一只眼睛,精湛的目光顺着箭簇笔直飞出去,一直触到悬垂在耳珏下的那条细细的丝线和微微晃动的铜钱。
      他屏息静气瞄准着,目光渐渐与铜钱连成一线。就在这一刻,他的双臂不知怎的竟轻轻颤抖起来,手中这口驾轻就熟的硬弓也变得异乎寻常的沉重。
      “放箭!”耳边突然传来昌平君果断的喊声。
      他张开牙齿,狠狠咬住下唇,一遍遍在心中命令自己稳住心绪,目光也如粘在铜钱上一般,不敢有丝毫偏差。
      “嗖!”站在旁边的嫪毐已飞出一箭。
      “嗖!嗖!”他自己弓上的两箭又是连珠一般发出,一箭射断丝线,另一箭已不偏不倚向缓缓坠下的铜钱飞去。
      “小心!”
      身后猛地传来蒙恬一声大吼。他定睛一看,嫪毐第二支箭矢已经疾飞而出,目标似乎并不是正在下落的铜钱,反而照准芈离的咽喉直飞过去。
      他的脑海中嗡一阵轰鸣,什么都来不及思索,已本能地从箭壶中拔出第三支羽箭,没有一丝犹豫和心慌,对准那支在空中划出一个高高弯弧的箭矢用力射出,呼啸着直追而去。
      当一声响,两支箭几乎就在她身前相撞,齐齐擦着她颈间飞过,跌落在身后的草靶下。
      嬴政重重呼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你——!”他嗖地转头对嫪毐怒目而视,紧抿的双唇也气得抖个不停,勉强从牙缝中迸出一个字来。
      “嘿嘿,大王果然技艺高超。”嫪毐满不在乎地扔下弯弓,一摊手道,“俺嫪毐技不如人,这次心甘情愿认输了。”
      嬴政正要发作,余光一瞥,忽见一直定定站在草靶前的芈离轻轻向前挪了两步,身形微微摇晃几下,紧接着便软绵绵瘫倒在地上。
      这个混蛋还是伤到了她!?他心中一凉,再也无暇与嫪毐纠缠,几步冲到她身边,惶恐不安地将她轻轻抱起来。
      “阿离!阿离!”望着皮弁下不见一丝血色的憔悴容颜、紧紧合拢的双眼和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他心中忽然有说不出的懊悔,说不出的心疼,再仔细看看她颈中,原来只是擦破点皮,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
      “大王先别担心,阿离病了一天,一直未进饮食,刚刚又受了点惊吓,所以才会昏倒。”早已赶上前来的莫妍也是脸色苍白,凑到他身边,轻轻摸摸她额头说,“可不,她的烧还没退。”
      “怎么不早说!”嬴政紧拧双眉,几乎咆哮起来。
      一腔火气正不知如何发泄,忽然一阵咚咚脚步疾响,几名侍卫伴着一个身着甲胄的中年将领奔上台来。
      “王将军?你怎么突然赶到上林苑来了?”嬴政一眼看到大将王翦,心中猛地涌上一团不祥的预感,急忙轻轻把芈离放到莫妍怀中,转身迎上前去。
      “禀大王,张唐命人送来快马疾报,他们探到可靠消息,赵军近期正在庆都、上党一线集结,似乎要有所行动。”
      “真的?足足大半年按兵不动,现在赵偃终于沉不住气了?”嬴政心头一振,身体不由自主挺得笔直,漆黑的双眸中一时精光四溢。他干脆利落地一气吩咐道:“莫妍,你赶快带人送阿离回去。王将军、蒙恬、王贲,你们都随我来。王绾,酒筵继续,一定照顾好太后,万不可扫了她的兴致。”
      诸人吩吩点头称是,王贲也奔到父亲身边,随嬴政急匆匆向台下跑去。蒙恬却没有及时跟上,愣愣站在席案前,清俊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说不出的郁悒忧闷之色。直到嬴政从石阶上又一次高声召唤起来,他才像幡然惊醒似的,步履匆匆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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