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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九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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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心里憋了一股无名火气,步子不知不觉渐渐加快。吕不韦年老力衰,跟在他身后紧赶慢赶,很快便累得气喘吁吁,热汗淋漓。
当他们步入那道凌空而起的飞阁时,吕不韦回头看看落后他们几丈之遥的数名内侍,突然身靠廊柱站定,粗重地喘了几大口气,然后提高声音唤道:“大王——”
嬴政突地刹住脚步,转身看看他,像是猛地意识到什么,歉然说道:“本王疏忽,忘了仲父年事已高,还如平时一样,管自疾走个不停。仲父疲累,我们先在这飞阁里歇歇吧。”
“不要紧,不要紧。”吕不韦重重咳了两声,抬起袍袖拭拭额头上的汗水,重新跟上前来,不过这次却有意放慢了脚步,边走边徐徐说道:“大王寿日前喜迎瑞雪,天降此吉兆,真乃可喜可贺。是否该趁着国人欢欣鼓舞的当儿,择期召集个大朝会了?”
“大朝会?”嬴政一愣,立刻开口追问,“当下有什么大事要召集群臣廷议吗?”
“寿日之后大王已年满二十,再过一年就要加冠亲政。老臣以为,大王应未雨绸缪,早作打算,从现在就逐步定下亲政后治国强兵的大政方略,以免到时临阵磨枪,乱了阵脚。”吕不韦轻抚长须,望着嬴政那张英挺睿智又血气方刚的年轻面孔,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番听起来不着边际的谆谆教诲却让嬴政蓦地警觉了,眼中不觉掠过两道一闪而逝的犀利光芒。哼,他猜得果然丝毫不爽,什么贺寿、什么查看太后送来的姑娘,这不过都是掩饰的籍口,仲父今日入宫,其实仍是为他的吕氏春秋而来。
他情不自禁在心底冷笑起来,掉转目光眺望着殿前空场上东一堆西一簇尚未化尽的残雪,从容不迫地说道:“自先祖孝公任用商君变法,至今已有百余年,此后惠文王虽将商君车裂而死,却依然坚守新法,未敢动摇。仲父以为何以如此?原因无它,只看秦国在这百余年间由积弱贫瘠、落后挨打几近亡国,一跃而为诸国之首、傲视群雄,即可明了商君新法确为富国强民的正道。既然几代先王都秉承一脉,政儿何必要放弃这行之有效的治国大道而另起炉灶呢。”
吕不韦微微一怔,继而摇摇头说道:“商君新法确实让秦国国富民强,然而百姓却畏法惧法并不亲法,而且也在山东各国留下了严苛残暴的恶名。老臣以为,大王亲政之后,自当维持法治的根基不变,不过在施政中也不妨适当加以宽仁,以王道辅之,只怕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老臣之所以命人整理编撰吕氏春秋一书,劳神耗力,并非为名垂青史,实在是盼望大王能细细品读书中三味,将书中要旨在朝中乃至郡县加以推行。”
仲父的话说得痛心疾首又有点咄咄逼人,嬴政两道浓眉紧紧蹙拢,忍不住激烈地反问道:“仲父是要我学山东六国的样,行什么王道仁政吗?仲父在山东经商多年,难道还不熟悉六国徇私枉法、贪贿成风,王公贵族为所欲为,平民百姓有冤难诉的境况吗?秦国法不阿贵,虽严厉却一视同仁,所以才能创下今日政清治明的盛世。一旦混入王道仁政,人治就会渐渐消蚀法治,秦法就会日益松弛,最终形同虚设,秦国也会沦为同六国一样的混乱局面。”嬴政说到这里猛地停顿一下,看看吕不韦越来越严峻肃杀的面容,狠狠握紧双手克制着内心的冲动,用尽量和缓的口吻继续说道,“当然,政儿刚才所述治国之道,与吕氏春秋全然无涉。仲父主持编撰此书,着实是件功在千秋的大事。”
“嘿嘿,老臣志不在此,即便此书能流传千古,到底也是胸臆难平,抱憾余生。”吕不韦抽抽嘴角,似笑非笑瞅瞅嬴政,阴阳怪气地说道。
嬴政不声不响与他对视一刻,胸中四处奔窜的怒火终于被顽强的意志彻底压服,躁动的心情也完全平静下来。他出人意料地悠然一笑,然后才泰然自若地说道:“多谢仲父将书简呈入宫中,让本王有机会一睹为快。虽然多日来诸事冗杂,我不过才抽空看了几篇,不过也能看出书中内容驳杂,论事鞭辟入里。今后世人不光知儒家、墨家、道家、兵家……诸子百家里还要添上仲父这个杂家了。这样难得一见的好书,本王已命人收入藏书馆中妥善珍藏,待闲暇时细细品味、细细琢磨,才不辜负仲父的一片苦心。”
“大王——”吕不韦碰了这个软钉子却并不气馁,刚要开口再说什么,却被前方远远传来的一个清脆声音打断了。
“王兄,让我好找,你跑到哪儿去了?”
嬴政抬头一看,仿佛见了救星一般,顿时撇开纠缠不休的吕不韦,向前连冲几大步,扬起声兴冲冲问道:“嬴霜,你今日怎么有空入宫来了?”
此时他们已穿过飞阁转入东边的回廊,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婷婷少女,在两名宫人陪伴下,步履轻盈迎面而来。
“当然是给王兄拜寿来了。”那少女嘻嘻一笑,三步两步奔到他们面前站定,先向吕不韦微微行了一礼,招呼一声丞相大人,接着又把顽皮的目光转向嬴政,调侃似地笑道:“不过我的寿礼可比不上两位太后的。听说咸阳宫里一下多了四个天姿国色的姑娘,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先睹为快啊!”
“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也学得如此好事。”嬴政尴尬地微嗔道。
“咳——”吕不韦轻咳一声,眼看今日的大好时机全因为公主的突然出现而被搅扰,只好无奈地看看这对兄妹说道,“既然嬴霜公主来了,老臣还是先告退吧。”
嬴政点点头,望着吕不韦踟蹰远去的背影,总算彻底松了口气,悄悄对嬴霜一笑,窃窃低语道:“幸好你来了,否则仲父还不知要在我耳边唠叨到何时。”
嬴霜也回头一瞥,赞同地扁扁小嘴说:“丞相大人总是那副飞扬跋扈、盛气凌人的模样,看了就让人生厌。不过王兄不是一向喜欢埋头书本,再不就是与人议政论政,为何今日却对丞相大人不耐烦了?是不是这几日有了如花美眷,就看他这个老阿物讨嫌了?”
“嬴霜!你再胡闹,我可真生气了!”嬴政脸上一片赦然,难堪地瞪着她斥道。
嬴霜吐吐舌头,不敢再随意拿他取笑,乖乖跟着他向宣政殿走。没走两步,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向身边四顾一望,好奇地问道:“王兄,蒙家兄弟不在吗?他们不是经常在宫中出入,尤其那个蒙恬又是你的心腹密友,今日怎能不入宫来贺寿?”
嬴政驻足看看,一眼看穿了她那极力掩饰的关切和期盼,不禁恍然大悟,揶揄地望着她笑道:“我说你对我这个王兄也没这么关心,你哪里是为贺寿而来,只怕是借机来寻蒙恬的吧。”
“王兄!”嬴霜被他一语道破心事,不禁恼羞成怒地噘起嘴巴,用力跺跺脚,娇嗔地说道,“你还骂我胡闹,怎么现在自己反倒来取笑人家。我本来还好心好意想偷偷告诉你个大秘密,算了,不说了,我现在就走。”
“怎么,生气了?”嬴政见她扭转身去,对自己不理不睬,唇边的笑意更深了,绕到她面前,俯下头望着她说,“是王兄冒失,给你赔礼了。走吧,蒙恬、蒙毅今日肯定要入宫,你到宣政殿里坐坐,他们也快该到了。”
“啐,你还说,谁要等他们!”嬴霜的脸臊得一阵阵发烫,洇晕的酡红甚至透过她双颊上的胭脂映了出来,衬得一张俏脸愈发明艳。
“哈哈,走吧!”嬴政开心地大笑起来,不由分说拉起她向自己的寝殿奔去。
才一踏入宣政殿,他已发现置于殿中央那张长案上多了个黑漆锦匣,匣上还静躺着一支细小的铜管。
“这是哪儿来的?”嬴政快步冲到长案边,抛开锦盒不管,却先拿起那只铜管。
“大王,这是太后赵姬刚刚派人由雍城送来的,给大王的寿礼。”自嬴政登基起就一直随侍在侧的老内侍祁横早已闻声赶至殿中,见嬴政问起,笑逐颜开地接口答道。
“母后?”嬴政的声音里透出抑制不住的兴奋,连拆开铜管的双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了。他三下两下抽出铜管中的帛书,急切地打开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飞快地移动着,可是脸上那热切的期盼却很快被怅然若失所取代,看到后来,眉宇间甚至像罩上一层严霜似的慢慢冰冷,仿佛心中溢满了说不出的憎恶和愤恨。
嬴霜完全没留意他这番变化,一心只想看看太后为王兄准备了什么新奇的贺礼。她好奇地打开锦盒,小心翼翼从盒中拿出一个精雕细琢的蟠虺纹青玉璜,翻来覆去地看看,不由得啧啧赞叹道:“到底是母后最心疼儿子,太后送给王兄的贺礼,果然非比寻常。”
她边说边把玉璜递到嬴政面前,满以为他会爱不释手地抢过去,谁知他只是无动于衷地轻瞟一眼,鼻孔喷出一股冷气,狠狠将手中帛书揉成一团扔在案上。
嬴霜这才察觉他的满腔愠怒,纳闷地看看那团揉皱的帛书,刚想伸手捡起来看看,一转头看到王兄那充满暴怒和乖戾之气的冷酷面容,不禁胆怯地缩回了手。
她默默把玉璜放回锦盒中,悄悄扬起睫毛打量嬴政片刻,也许是为了缓和殿中沉滞阴郁的气氛,终于鼓鼓勇气笑道:“王兄,太后信中说些什么?她远在雍城,对你这个儿子也想念得紧吧。”
嬴政没有搭腔,失落的目光紧盯着角落里那个炭炉,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一样。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回过神来,勉强对她笑笑,突然问道:“刚才你不是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吗?什么秘密?”
“嗯——”嬴霜咬着下唇沉吟起来。还要不要把自己无意中偷听到的秘密告诉他?他心里显然正涌动着一股她毫不知情的怒火,如果现在告诉他,会不会如同火上浇油,惹得他勃然大怒,连自己和爷爷都要被殃及?可是刚才她已经提了个头,现在还怎么能搪塞过去?
“快说啊!”嬴政狐疑地看看她,不耐烦地催逼起来。
她正在踌躇不决,听到王兄语气不善,心中一慌,也来不及再细想,脱口而出道:“前几天嬴腾叔和大庶长他们几个来陪爷爷饮酒,我当时正在旁边殿中帮爷爷整理书简,恍惚——恍惚听到些关于王兄身世的流言蜚语。”
“我的身世?”嬴政脸色一沉,似乎变得更加严厉了,转身挥挥手,斥退了殿中守候的内侍。
“嗯——”嬴霜鼓鼓嘴巴,凑到他身边小声说,“是其中一个将军说的。他支支吾吾、言辞闪烁,不过说得虽然含混,我不是小孩子了,也能听得明白。他一力暗示爷爷和嬴腾叔他们,当年太后和丞相大人在赵国时关系暧昧,就连王兄,也可能根本不是我嬴家的子孙。”
“什么!”嬴政那棱角坚硬的面庞刷地变成了铅灰色,咬牙切齿迸出这两个字,一拳重重锤在长案上,连锦盒都震得微微颤动起来。
嬴霜望着他愤恨不已的模样,心里忍不住为自己的鲁莽暗自懊悔,急忙吞了口唾沫,艰涩地说道:“我偷偷告诉王兄,只是想给你提个醒,以免你全不知情,背后遭人诋毁中伤。”
“你认识那将军吗?”嬴政攥紧双拳恨恨地问道。
见嬴霜忙不迭摇摇头,他终于沉默下来,绕着长案缓缓兜起了圈子,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团揉皱的帛书和敞开的锦盒上。伯叔嬴腾是负责都城防卫的中尉,那散播流言的将军,难道就是中尉府的樊於期吗?成蟜的动作好快啊。他拉拢中尉嬴腾和大庶长等手握重兵的嬴氏族人,甚至连德高望重的老廷尉嬴祀也不放过;诋毁自己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还能有什么别的企图,无非是为他昭然若揭的野心铺垫、正名。难道他已经急不可耐了?难道他执意抛开相连的血脉不顾,一定要将自己逼入手足相残的绝境?
他的心像被殿外的冰霜彻底浸透,被砭入肌骨的寒意笼罩着、包围着,身体都无法抑制地战栗个不停。
正在这时,一个机灵敏捷的少年蹑手蹑脚闪入寝殿,周遭令人窒息的静寂中顿时飞出他响亮愉悦、兴致昂扬的声音。
“大王,蒙毅贺寿来迟,告罪告罪!”
这少年脸上明朗灿烂的笑容犹如射入殿中的一缕温暖阳光,霎时冲淡了包裹在他身边的浓浓寒意。
“蒙毅!”看到他,嬴政阴霾密布的双眸中似乎露出一点喜色,高声问道:“怎么这时候才入宫?咦?蒙恬呢?”
“哦,哥和我一道入宫的,他抱着他的宝贝筝,先去乐府向那帮乐工讨教技艺去了。”蒙毅嘻嘻一笑,快步走近前来。
嬴霜乍见蒙毅,本以为蒙恬也紧随其后,听完他的话,开心的笑容不自觉地僵在脸上,高高悬起的心也登时重重落了下来。失望之余,她忍不住半认真半玩笑地嗔斥道:“蒙恬也太不像话了。他不先来觐见王兄,反而跑去找那帮乐工瞎混。王兄,一会儿可不能轻易放过他。”
“嘻嘻,嬴霜姐,我哥苦练了这些日子秦筝,今天又先跑去乐府讨教,就是打算精心弹奏一曲为大王贺寿呢。”
“那好,一会儿就让他当面弹奏一曲,若是好便罢,若是不好,就让王兄好好治他的不敬之罪。”嬴霜眼珠一转,故意嘟起嘴凶巴巴吐出一句。
蒙毅咧嘴笑笑,急忙转到她身后,对嬴政悄悄指指公主,眨眨眼睛又扮个鬼脸,接着无声地掩嘴坏笑起来。
嬴政顿时会意了,知道蒙恬是为躲避嬴霜纠缠故意耍的小把戏,于是向蒙毅微微一点头,又附和着嬴霜说道:“不错,一会儿我们就让他当面弹奏一曲,由嬴霜来作评判。蒙毅,你先陪我对弈一局,等分出胜负,他也该来了。”
老内侍祁横听了他的话,急忙将一面墨玉打磨的棋秤在矮几上布好。嬴政拉着蒙毅相对而坐,聚精会神弈起棋来,仿佛已将刚才所有的不快和怒火置于脑后。
嬴霜也耐着性子在旁边坐下,心不在焉地观战,时不时抬头望望殿外渐渐浓重的暮色,一颗心也因为等待而变得越来越焦灼,越来越烦躁。
一局终了,仍不见蒙恬的人影。嬴霜在矮几边坐立不安,忽然想起乐府中不乏年轻美丽、乐技娴熟的女乐工,心中登时又多了几许酸涩的妒意,于是猛一拽嬴政的袍袖怨怪道:“这个蒙恬,究竟被什么绊住,等了这么久还不来。”
“是啊,都到掌灯的时候了。”嬴政憋了满腹的心事要向好友倾吐,抬起头看看变得昏暗幽晦的寝殿,也捺不住焦急起来,将面前棋秤向前一推,果断地站起身说道,“走,我们去乐府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