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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空城戟-7 四十年来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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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年思元,一边说着“他就在这里”,一边弓着身作请。
被请进来的这个男人,闲庭信步,好似逛花街,高大俊美且心不在焉,所有人都让开路,他身后有几个年轻人,提刀按剑,气势汹汹。
谢迈凛停下来,看看两个人,指指秦尝翼,神态像指着浴缸里一条不听话的鱼,“你胆子够大的啊,敢举旗造反。”
秦尝翼打量谢迈凛,一时间呆愣着瞪大双眼,答不上话。
谢迈凛问韦训:“他家里人呢?”
“五幺带人去了。”
秦尝翼立刻直起身,“谢迈凛,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要……”
谢迈凛转头看他,笑了,并不答话。
这时候,秦尝翼的妻小三人被拉扯过来,挨个在他身边一样跪下,还有几个服侍的小厮,同样抖似筛糠,不敢抬头。
秦尝翼对谢迈凛喊:“要杀便杀,你动手吧!”
谢迈凛看起来不愿搭理他,只是在交代其他人,大有种懒得在此地呆,欲办完差事拉倒的心不在焉。
孟流年的眼睛自从见到谢迈凛,始终没有离开过他,忍住五脏六腑内的恶心,好容易没有崩溃到扑上去掐死他,本以为往事尽如过眼云烟,但一见到他才知恨意永不消散。他见谢迈凛要走,忽然开口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谢迈凛这才注意到他,回过身,在一群瑟瑟发抖的人中找到他,轻描淡写地回道:“几百人。”
孟流年死死地盯着他,不住地颤抖,“杜钏和东门是不是也跟你勾结了?”
“没有。”
孟流年问:“宗嗣堂呢?”
谢迈凛笑起来,“红灯笼现在又点上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不一会儿五幺和宗嗣堂的二把手,以及李老大都赶来过来,一个赛一个地毕恭毕敬,李老大对谢迈凛道:“将军,粮仓的火……”
谢迈凛没理他,问五幺:“戴黑巾的那些人呢?”
秦尝翼猛地一个激灵,戴黑巾的——那都是他手下。
五幺比了个手势,示意已经全被处理掉了,谢迈凛对着秦尝翼两手一摊,“你看,激起民愤就是这样,走街上都能让家乡父老把你们砍死。”他在地上跪着的这群人面前走来走去,语调轻松,总结点评道,“你们这些帮派,舒服日子过太久,花拳绣腿,干不过抡锄头的老农民,还叫自己武林中人,攥这点风火流星弹就以为胜券在握,早晚要完蛋。”
李老大朝外面一望,看见粮食被烧心里就慌,哪有心思听谢迈凛总结训话,就想再问问谢将军谁去救一下火,还没开口,就被二把手扯了几下袖子,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孟流年只顾盯着谢迈凛,到如今还有种不敢相信真的在此地见到此人的恍惚感,周围一切喧吵,远方所有烧抢火并都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他的手在背后颤抖,隐约记得自己胸口还揣着一把小刀,这时他突然听见秦尝翼的声音,低哑暗沉,如同一阵烟,轻飘飘地从耳边划过,只说给他听。
“你故意的吗?”
孟流年一愣,转头看秦尝翼,秦尝翼的脸上浮现出陌生的神色,“献计抓出头一个点灯笼的家户,推到众人面前受辱,激起反抗,然后……”秦尝翼道,“让他们反起来,好给谢迈凛腾条路进来,好报你的仇。你故意的对吧。”
一时间孟流年目瞪口呆,秦尝翼等待他的回答。
“我!”孟流年皱起眉头,“我没有!……”
秦尝翼脸上却没有信服的神色,他二人此时互相看着,诡异地沉默,孟流年心下一紧,看秦尝翼这副模样,既想劝他振作精神,又不知从何开口,顿时头脑混乱,语句颠倒缭乱,而他词不达意,更让秦尝翼觉得此中有诈。
他二人私语时,却未引起旁人注意,秦尝翼妻子正搂着两个孩子发抖,小的哭,大的泣,面前的人走来走去,只有脚步声响着。
谢迈凛站在不远处,听纷至沓来的武林堂堂差汇报城中情势,大火继续烧粮仓,前去救援的黑巾必然被等在路上的城中人杀尽,大火不熄,心疼的只有李老大;风火弹库房如同诱饵,将城中所剩无多的精锐尽皆吸引去无谓火并,一旦开始便很难停止,今夜城中大乱,月光红灯两处闪耀,乱中不谈东南西北,正道错失,谁也来不及想,谁也没时间停,南来北往,东奔西走,谢迈凛的人好似瘟疫在城中流窜,挑拨起一切矛盾,将所有人的敌人成为所有人,孟流年看着秦尝翼的神情,挫败感油然而生,忘记了自己胸前还有把刀,当下只有无奈,他还想再说什么,但秦尝翼已经转向了谢迈凛。
“姓谢的,今天我认栽了,我举旗造反,人头落地也好,千刀万剐也罢,你动手吧!只放过我家人,此事与他们无关,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谢迈凛这会儿才看向他,笑了下,“这世上还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好事?”
秦尝翼挣扎起来,破口大骂,试图激怒谢迈凛,但谢迈凛分毫不受影响,在这场大乱里,他始终保持冷静,当下他只觉得有些困惑,“你怎么想的,觉得举大旗这事能死一个你这么简单?”
秦尝翼怒视道:“大不了一死,二十年后又一条好汉!”
这种天真的壮烈让谢迈凛笑了几声,“这可不行,你肯定是要死的,但事情不能这么结束。”他转头对随从道,“把他老婆带过来。”
那随从正待向前,韦训在谢迈凛耳边道:“他跟男人睡觉。”
谢迈凛灿然一笑,“是吗?”然后一一扫视跪着的众人,在其中发现了孟流年,指了指,“带过来。”
随从踏步向前,火下一照,五幺才认出这随从正是王吉,数日不见,竟已剃光了头,神态悍然,眉目凶狠,好似换了个人。
王吉一把将孟流年揪出来甩在地上,两个人上去搜了一遍身,把那小刀摸出来,扔在地上,孟流年慌乱中朝小刀看了一眼。
谢迈凛看着秦尝翼,秦尝翼脸色紧张,问道:“你要……做什么?”此时讲话已没有了方才的底气,随从把孟流年的脸按在地上,孟流年抬不起头,谢迈凛对王吉道:“去,扒他的皮。”
五幺大惊失色,眼看着王吉等人将孟流年拖着便走,忽然脑海里浮现出当时凤水章凄惨的死状,再看王吉等人将孟流年拖到院中,篝火旁,月光下,几个人迅速地将孟流年衣服脱得干净,他赤条条的在地上发抖,一个随从端着一盘滚烫的水自头浇下,孟流年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在地上胡乱地扑腾,几人拉起孟流年,王吉从磨刀石上拿起宽刀,五幺跑着赶去,一把握住王吉的手,大声喊道:“你不用做这个!”他喊起来,“谢迈凛不是你的将军,你不必听他的!”王吉一把推开五幺,凶相毕露,“叛国者死,天道命我杀鬼斩妖!”五幺不敢相信,再欲上前,已被随从推开,王吉一刀割开头皮,几下拉刮,孟流年面门迸血,喊声凄厉绝惨,随从一左一右拉着孟流年的手臂,刀锋自他面皮劈过,刀刃自他皮下穿过,从鲜血淋漓中刮出一层皮肉,剥瓜剥皮般头皮自中向两边开,惨叫不绝于耳。
年思元只敢看了一眼,便扭开脸,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谢迈凛蹲在秦尝翼面前,秦尝翼盯着不远处受尽折磨的孟流年眼神涣散,神智混沌,他身旁妻小嚎哭不已,谢迈凛抽了秦尝翼一巴掌,嘴角涎血的秦尝翼这才将眼神移回谢迈凛身上,好似一条挨揍的狗,终于知道了畏惧,谢迈凛朝他和善地笑笑,看着他妻小,对女人道:“你看着不像是过得好,我来帮你个忙。”然后抬头对女人身后的随从点点头,随从举起铁锤,女人尖叫起来摇晃着秦尝翼的手臂,秦尝翼好似痴傻般动弹不得,铁锤一下便将女人砸得头浆迸裂,血溅满秦尝翼一身,秦尝翼抖了一下,眼睛眨也眨不动,一子一女哀嚎起来,秦尝翼终于眨动了眼睛,他匍匐在地,恳求道,“他们还是孩子……他们还是小孩子……”谢迈凛道:“不小了,差不多了,而且你造反的时候不知道吗。”秦尝翼还没等抬起头,两声沉闷的重响接连发生,他起身,两个幼小的身体死不瞑目地依次倒下,苍白的脸只剩下两张红口,都朝着秦尝翼张牙,秦尝翼顿时惊望着失声尖叫起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尖叫,谢迈凛看着他尖叫,抬手让人递来一根蜡烛,蜡烛的火焰照亮他们两人的脸,一张冷漠平静,一张惊恐变形,蜡油滴到谢迈凛的手上,周围还有各处声响,但孟流年的声音实在太大,盖过了一切,于是此刻便显得分外安静,谢迈凛把蜡烛递给他,“你去库房。”
秦尝翼死一样地看着这根蜡烛,谢迈凛道:“现在。”
秦尝翼接过这根蜡烛,六神无主地站起身,呆立着不敢动,竟然看了眼谢迈凛,等待指令似的,谢迈凛指指门口的马,俯身揽过秦尝翼的肩膀,在他耳边说,“去库房,把所有人解决掉,去吧。”
秦尝翼拖着脚步中蛊般地朝马走去,经过孟流年,这时孟流年跪在地上,上半身的皮垂下来,好似在腰上系了件外袍,僵直的上半身只有血□□,发出不明所以的哀鸣,秦尝翼停住了脚步,似乎记不起此人是谁一般长久地看着,谢迈凛走过去,问他,“那我帮你把他杀了吧。”
秦尝翼呆点了两下头,谢迈凛冲王吉抬抬手,王吉用杀猪刀砍下了他的头,孟流年的头颅落下来,撞在秦尝翼的腿上,秦尝翼动了动,谢迈凛按住他的肩膀,“不要怕,去吧。”秦尝翼迈步向马走去。
这时五幺终于从随从手里挣扎出来,直奔向王吉,但王吉根本留意不到他,在这一片人间地狱般的惨状里,五幺不敢置信地看向谢迈凛,谢迈凛平静地看他。
疯了,五幺想,疯了。他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隋良野,现在就去!
随从开始把秦尝翼府衙中的每个人拎出来就地砍杀,哀嚎声四处响起,李老大和二把手站在墙边,尽力不显眼。
二把手轻声问:“我一直想知道,你说在林中见到的异象,有没有这些?”
李老大沉默片刻,回道:“没有异象。”
二把手看向他,“你说……你们几个说老天开眼,才传遍城内……”
李老大道:“咱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吠雨城人,什么东西是吃了野菌、闻了野烟见的,难道还不清楚。”他和二把手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移开眼神,“只不过,跟着姓秦的这群人死路一条,你也知道……”
他们俩忽然同时屏气凝神,站直身体,因为谢迈凛走了过来。
谢迈凛散步般来到他们面前,视察般地朝两人笑笑,“这下好了,又回到咱们国泰民安的时候了。”他拍了拍二把手的肩,俯身道,“放心,他们留下的那几个前任官员的家丁,我已经帮你们解决了。”
二把手扯出个僵硬的笑容,李老大不敢看谢迈凛。
这瞬间,南边忽然一阵耀眼冲天的火光拔地而起,接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隆声,库房中风火弹连环崩炸,南边好像天崩地裂一般火势大作,噼啵炸裂之声不绝于耳,一时间南部天塌地陷,即便此地也听不清人声,只有爆炸。
隋良野此时已经赶到,翻身下马,朝南边望,蹙眉道:“造反的人全死了吗?”
谢迈凛回头看他,“什么造反?”
一随从听见,便提刀走到年思元背后,年思元此刻方知从无生路,想起过往种种,此间种种猜忌妒恨,今朝事败人死猢狲散,不由得放声大笑,笑声中,身后刀光闪亮,斩头于地,滚落几步,李老大和二把手同后退让路。
剧烈的炸声中,手提杀猪刀的王吉望着冲天的火光,忽然如雷劈一般,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和脚下流淌的血泊,恍惚难辨,再抬头,竟不敢相信眼前尸首遍地,丢刀跪倒在地,五幺冲过去扶住他,但王吉只有喃喃,睁着眼眩晕。
黑烟三日,南部库房烧尽,北部粮仓半毁,城中百姓原被为恶徒所绑,遭此大祸,所幸恶徒尽皆伏法,无人生还。
吠雨城平叛护城有功,免役两年,免税三年,孟流年挂城门示众,凶徒之首秦尝翼,恶徒所创旗帜书信印章尽数销毁。
谢迈凛等人过街出城,长街闭门关户,无人敢出,城中萧瑟昏暗,凉风漫道,是夜,门户挂起红灯笼,如同两条阴恻恻的血路,一路引导人马出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