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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空城戟-6 梦里不知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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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想,”宗嗣堂二把手挠了挠眉毛,“让我们帮着抓奸细,在城民里?”
秦尝翼点头,“攻城时有细作混了进来,在城中散布流言,蛊惑人心。”
“就凭几盏红灯笼,不能说有细作吧。”
杜钏道:“红灯笼不过是投诚的表示,古时候有个打天下的诸侯,攻城前也告知城中百姓,凡是投降的,就在门上挂红灯笼,如今城中百姓有样学样,必是有人唆使。”
二把手回头和其他老倌看看,显出为难的神色,“不好办啊,你们帮派的徒弟里就没混入细作吗,也有可能是混进你们的人里。”
秦尝翼道:“我们的人我们已经开始排查,但说到底,还是混入城中百姓更不易察觉,所谓大隐隐于市,城中百姓五万余人,进来几个人就如同一滴水混进江河,最是难找。老倌您在本地有威望,若是能帮忙,一定可以按街按巷摸查清楚。”
二把手道:“一开始说要帮你们修城墙、巡防守,发些破铜烂铁给我们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家家户户摸查外来人,秦帮主,我们城中人也是要生计的,你这样下去,我们只怕要闹起饥荒,再拖上些时候,便要尸横遍野了。”
听出他的意思,秦尝翼道:“开仓放粮的事已在安排,不日就开始派发,既然到时候巷长来领粮,不妨将我们要的结果一并报上最好。”
二把手的眼睛眯了眯,笑了下,“秦帮主误会了,如果这次您需要我们这顿折腾,只放粮我怕乡里乡亲不答应,不如您给一份粮仓的钥匙与我们,再换上几个城民也去收仓,一来彼此有个照应,二来也让城民放心,您说呢?”
秦尝翼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老先生,咱们也别拐弯抹角了,你们当时先下手为强,一群刁民宰了一个城尉官才来让我动手收拾,我不说,不代表没发生过。从那天开始兄弟我一直守口如瓶,没透露出半点和你们有关的事,这个冒天下大不韪的名声我担了,你不把粮仓交给我难道我会替你背罪?老先生,要不是你们动了手,我还真没准备那么快拿刀枪,把我架上去你们倒清闲了?告诉你,当时你让我去追杀逃脱的官老爷的几个家丁,我没杀,我也要留一手,万一将来你想一脚把我踹开,我还有点把柄。怎么样,倘使这几个家丁去云南告一状……兄弟我杀了不少人,认栽我服了,大不了就是死,诸位呢,在这小城里做了一辈子土皇帝,钱多老婆多,子孙满堂,一朝可就要灰飞烟灭。我伏了法,诸位老爷不会当真以为自己逃得脱吧?所以来之前杜钏还担心你们会和外面的谢迈凛等人合谋,我告诉他不可能,即便你们真的合谋,你也得跟他们断干净,否则就别怪我做水鬼,拖你们诸位一起下去了。”
话毕,对面的人好长时间没说话,而后笑笑,“秦帮主真是气盛。”他掸掸衣袖上的褶,“对了,怎么没见孟先生。”
秦尝翼顿了顿,极简短答道:“他生病了。”
二把手低头看着自己搓着的手指,没太在意回话,反而像是思考了片刻,才抬起头,“秦帮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查也可以,但您也得退一步,粮仓钥匙我们不要可以,但挨家挨户地摸查也不是小事,你们的人得来帮忙。”
“这没问题。”
好容易一番斗法暂时摆平了这几个地头蛇,杜钏和秦尝翼一起出门返回,两人这趟走得也是心神不安,各自沉默。
直至回到城中街,杜钏才问了一句,“孟兄的身体怎么样?”
秦尝翼看起来十分苦恼,长出了口气,“我觉得他可能气疯了。”
杜钏道:“也是,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
“也是忍得够久了。”
杜钏抿抿嘴,又问:“那年掌门呢,后面排查的事也需要他帮忙,你看是不是……”
“不行。”秦尝翼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竟然派人监视我,这我不能容忍,他就在房中待着吧,事成之后自然有他出来的一天。你也不必再劝,多说无益。”
于是杜钏只得住口,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分头去忙,秦尝翼本欲去库房例行巡查,想了想还是转了个弯,去了孟流年休息的地方。
自那天双方不欢而散,武德充沛地较量一番后,孟流年便离开府衙独自找了个房子住,是原来县老爷在外金屋藏娇的小房子,旧虽旧,倒也挺干净。
孟流年的大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颗细细的矮树,绿油油的,好似一个孤独的人影。秦尝翼在外犹疑了片刻,才走了进去,穿过小院,推开门,孟流年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窗户没有关,有轻柔的风吹进来,黄昏凉气飘飘,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窗棱上。
秦尝翼走去关窗子,身后的声音懒懒散散,“别关,我想开着。”
秦尝翼还是把窗子关上,“会着凉。”
他转过身,孟流年只斜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来做什么?”
“你怎么样?”
孟流年道:“还没死,年思元死了吗?”
秦尝翼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你感觉如何?”
孟流年不耐烦道:“别问这些没用的,真让我恶心。”
秦尝翼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隔着衣袖都觉出一股体寒的凉意,他捏了捏孟流年的衣服,孟流年猛地把手臂抽开,“我没心思跟你做事。”说罢他猛地坐起身,“我也不打算回去,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秦尝翼瞧着他,问:“你想走吗?”
孟流年愣了愣,“什么意思?”
“从后面离开,你会水,走得掉。”
孟流年没有反应过来,“你要我走吗?”
秦尝翼道:“带上我妻小。”
孟流年终于不再阴阳怪气,认真地看了眼秦尝翼,“出事了?”
秦尝翼垂下头,喃喃道:“不知道。”他脸上露出迷惘,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抓紧衣服,“我只是有种感觉……我说不上来。”
孟流年看着他,不自觉地伸手抚摸他的肩膀,“只是因为城中有细作吗?这也是谢迈凛的老把戏,没什么好怕的。”
秦尝翼抬头看他,“我感觉有双眼睛在看着我,不是窗外,不是门后,是天上,天上有眼睛在盯着我,很奇怪,我感觉很不好,我不知道谁可以相信,我觉得自己、还有他们几个,被人操纵了,好像表演木偶戏,有人把一根线穿进我体内,我现在做的事都是他预料中,他在控制……”
孟流年捏住秦尝翼的脸,“冷静点……”
秦尝翼声音越来越小,语速却越来越快,“我看着宗嗣堂的那几个,我敢肯定他们中一定有人和谢迈凛接触过,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条件,你见到长街的红灯笼吗,我从里面走过,每个灯笼就是几个人,多少双眼睛……”
孟流年狠狠地掐了一把秦尝翼的手臂,疼痛让秦尝翼不由得惊呼一声,打断了他碎碎自语。
“你已经要成惊弓之鸟了。”孟流年告诫秦尝翼,“不要害怕他,那些事都还没有发生,不要浪费在揣测里。”
秦尝翼捂着自己的手臂,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好半天没说话。
“所以你会走吗?”
“不会。”孟流年回答道,“假如运气好,这次说不定我能杀了谢迈凛。”
秦尝翼问:“我们要做什么?”
孟流年思索道:“我们得找个办法,把藏在暗处的谢迈凛引出来。”
“怎么做?”
孟流年思索片刻,问:“最早的红灯笼,是从哪一家点起的?”
***
晌午时分,艳阳高照,云雨散后便是连日的晴天,城中央聚着男女老少,高台上立着木桩,绑着一个中年男人,蒙着眼,赤着脚,短衣短裤,满面焦黄,蔫头搭脑,张着嘴喘气,口干舌裂,是不是舔一下起皮的嘴唇,越发干渴难忍。
两三个帮派子弟分散着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马鞭,或背着手,或敲着臂,走来走去,睥睨台下的人。
一个资历老的捏起男人脸,看看他是否还在喘气,然后松开手,把马鞭塞到腰后,走到高台边,对众人开始喊话:“这么些天,城中还有些红灯笼没有摘,最晚到明天,再不取下的,可别怪老子们没撂过话!”
下面一阵窸窣的响动,没有人搭话。
这个武徒吸吸鼻子,满意地扫视一圈沉默的众人,正要扭头,听见下面一声高喊:“给他口水喝!”
武徒猛地回头,“谁喊的?!”
台下只有沉默。
武徒抽出鞭子指向中央的男人,“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吗?!因为他是叛徒、细作、跟外面的人勾搭!吃咱们的米面,给外人通风报信……”
“他不是!”下面有个声音,人群向后看,有个青年走出来,“他是崔家的老三哥,小时候都一起长大的,哪个说是外人!”
武徒指过去,“他不是,住他家里的人呢?一问三不知,说跑了,偌大的城,一个外来人能跑到哪里去,就是在各家各户躲躲藏藏!你们不把外人交出来,就别怪自己受苦!”
那青年对着台上的人破口大骂,因为用上了地方话,这武徒一时听不明白,但看青年眉飞色舞的样子也知道脏得厉害,恼羞成怒地让人把他也抓了上来,几个人在台上一顿鞭子伺候起来,武徒指着下面的人大喊:“还有谁?!——”
台下噤若寒蝉。
杜钏远远地看着,面色沉重,眉头紧蹙,转头对东门连恩道:“要找人,这样只怕不大好。”
“有什么不好的。”东门连恩正坐在桌边倒酒喝,一腿踩着凳子,斜过眼朝外面看了看,“就得这么问,这帮贱民给脸不要脸,原先就是对他们太客气了,秦尝翼也是,被宗嗣堂那几个老头拿捏得紧,对城里人客客气气,这要换了我,第一天我来就把他们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看他们还敢背着我耍花招。”
杜钏道:“但愿能尽快找到细作,哪怕只一个,我们的胜算就多一分。”
东门旸道:“放心吧,秦帮主的主意准不会错。”
杜钏沉默片刻,又道:“我觉得这并不是秦帮主想到的。”
东门兄弟互相看看,东门连恩起身走来,“你是说,那个姓孟的?”
东门旸问:“他不是已经疯了?”
杜钏道:“疯倒不至于,我想那天他只是怒火太盛。”
东门连恩道:“这就不公平了,秦尝翼既然还能跟那个姓孟的来往,没道理年掌门还得被关着,我看咱们也是时候留个后路,秦尝翼跟那个狐狸精整天妖气冲天,不知道到底发什么骚病,这么下去如何得了。”
杜钏看看他,犹豫道:“我倒是有个想法,秦帮主最厉害的还要数那个库房。”
东门旸道:“风火流星弹?”
杜钏道:“不错。守城也好,谈判也好,靠秦尝翼是没指望的了,他不行了,担当不起城主。倘若我们能把秦尝翼交出去,跟外面也是个谈判的开始,他到底杀了地方官,逃不脱,和我们不同。唯一担心就是他手里的一库房流星弹,威力太大,要是我们能夺下库房,后面就有主动权了。”
东门旸问:“人手够吗?”
东门连恩道:“人手肯定没问题,向来城防是我负责,内巡的人是杜掌门负责,其实秦尝翼手下早就没人了。”
杜钏道:“只不过城内的人被宗嗣堂接去搜城了,现在都没回来。不过当下府衙还有一百二十人,夺下库房已是足够。”
东门连恩两手一拍,“没问题,事不宜迟,咱们何时行动?”
杜钏道:“三日后,亥时整,这期间咱们要把人手调配开,至于库房的守卫和附近情况,我早已摸排清楚。”
东门连恩看着他一笑,“还是杜掌门深谋远虑。”
杜钏谦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
二十七日,夜,梆子声串巷,家家户户门面昏沉,街上空无一人,硕大的明月朗朗清光如水银泄地,照着一个佝偻的老头拿着绑锣独自从街上曳过。
巷子里的人探出头,看着他经过,而后转头清点人数,此边一十七个,一个不差,便朝街对面另一条巷子比个手势,那边回同样的手势,两边各自戴巾,蓝色是杜钏的人,红色是东门的人,两队人马从巷子中走出,在街上会合,一路向城南风火弹库房走去,沿街巷子依次涌出人手,如同小溪汇河,一并朝南流。
城南风火弹库房,有一百零三人在看守,环绕着偌大的库房,竟使一个死角不留,秦尝翼的至宝之地。主事的秦门右副使正按着剑站在门口看今日的清点数,身旁的人留意到浩浩荡荡来的人,便提醒他。
右副使抬起头看见这群人,冷笑一声,收起目本,对身边人道:“去通报秦帮主。”那人应声而去,右副使转头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一时间坐着的、立着的、斜着的分分聚集,戴上黑色的巾,拔刀抽剑,蓄势待发,等在右副使身后。
来人见状掀开披风,腰间挂着箭袋长刀,背上负着长枪短弩,武器银光深深,气势汹汹,一时间剑拔弩张。
右副使开口喊道:“诸位深夜前来,为了何事?”
下面一个声音应道:“秦帮主不仁不义,今天风火流星弹就交给兄弟们吧!”
右副使手握刀柄,“秦帮主开门接纳各路英雄好汉,尔等应有感激之心,忘恩负义,非大丈夫。”
下面道:“少他妈废话,兄弟们上!”
右副使高喊一声,抽出刀,黑色巾如同蜂涌一般鼓上来,和冲将上来的众人一时间激战难分难舍。
声势越加浩大。
秦尝翼睡梦中听见有叫喊声,睁开眼辨别出有人叫门,便掀被子下床,身旁的孟流年也跟着醒来,看着他起身,也跟着穿衣。
门外的声音越发得大,院中已经有护卫应了门,接着便来拍自己的房门,秦尝翼拉开门,先看见的是远方火光冲天,染得北边一阵红艳艳,护卫立刻道:“秦帮主,粮仓烧了!”
秦尝翼一愣,忙出门张望,北方天空浓烟滚滚,红黑掺杂,好似要把天捅穿。
还没等秦尝翼反应,又一弟子骑马疾驰而来,看见人便狠狠一拽缰绳,滚下马来,报道:“秦帮主,杜钏与东门的人和风火弹库房火并了!”
秦尝翼南望北望,一时间呆若木鸡,动弹不得,而身边的人正焦急地等待他的指令。
跟出来的孟流年听罢,先道:“谁人烧了粮仓?”
回道:“未见人。”
孟流年沉思道:“得先救粮仓。”
秦尝翼猛地转头,“不可,风火弹是我命根,不能丢,一旦丢了,杜钏和东门必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孟流年道:“城中人心浮躁,一旦粮仓毁坏,城中必然大乱,到时候你我一样先被刁民祭天!”
秦尝翼默然无话,转头问左副使,“眼下我们还有多少人?”
左副使无奈道:“至多六百余人。我们流亡时便已人员大耗,为了运送风火弹更是消殆许多,来到吠雨城时已是强弩之末,这段时间的守城向来是杜钏和东门等人的手下,他们早已控制……”
秦尝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孟流年道:“只要守住粮仓,起码宗嗣堂还在我们这边,即便杜钏东门夺了风火弹,只要宗嗣堂支持我们,他们不敢杀你。”
众人焦急地看着秦尝翼,秦尝翼却犹疑,半晌折衷道:“调一半人,去救粮仓的火。”
左副使领命而去,这批人戴上黑巾,拿着兵器出发。
秦尝翼左思右想,转身回房披甲背弓,让人去营房叫上另一半人,孟流年跟进来,“你去哪里?”
“我去见杜钏和东门,”秦尝翼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这两个叛徒对着我还是不是问心无愧!”
孟流年道:“杜钏和东门未必在那里……”
秦尝翼打断道:“一定在。”他脸上露出狠厉的神色,“我了解他们。他们从一开始,就惦记着风火弹,这当口,绝不会不去!”
于是孟流年也急忙更衣,牵马准备同去。
两人从院中正待向外出,前面去开门的护卫刚拉开门,便被一脚踹了回来,倒在地上起不来身,秦尝翼和孟流年一愣,停住脚步。
门外走来一个男人,打扮得农民无异,他一步走进来,便高一分,等到了他们面前,终于站直了身体,他身后涌进来几个戴斗笠的人,武艺高强,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院中秦尝翼的守卫,院中只剩下秦尝翼和孟流年两个人,被他们团团围住。这些人扒下他们的弓箭和刀,分别一人踹膝窝,让两人跪下来,秦尝翼挣扎了几下,面前的男人抬手一掌,扇得他头晕目眩,不敢动了,其他人则反按住他手臂。
秦尝翼抬起头,看这个男人擦干净脸,男人蹲下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秦尝翼冷笑道:“难道是谢迈凛?”
男人道:“我是你射箭杀死的那个人,的哥哥。”
孟流年一愣,忽然喊问道:“谢迈凛呢?!”
男人转头向门口看,几个人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