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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空城戟-4 梦里不知身 ...


  •   夜晚东门连恩又未回房,东门旸喂完马经过他的院子,朝里望望,屋内灯火熄着,叫了个小厮一问才知他又去城楼守夜。东门旸想了想,回房拿了件外衣,也到城门去了。
      刚到城楼下,就听见埙声从上面传来,东门旸沿着墙寻找,终于在一道隘口孔处看见东门连恩坐在高高的孔口,一腿曲着,一腿垂下,背着月亮幽幽地吹。东门旸在下面捡起一块石头,砸向东门连恩的脚,乐声便停了。

      东门连恩低头看,压着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东门旸朝他招招手,东门连恩跳了下来。
      “哥,你又来守夜?”东门旸把手里的外衣递给他,东门连恩摇摇头没接。“你们守夜不换班吗,怎么老是你?”
      东门连恩带着他往回走,“反正我也睡不着,来便来罢。”
      “那以后我陪你。”
      “你才十五,你会什么?”
      东门旸摸摸鼻头,“去找隋良野那么危险的任务我都去了,我还怕什么。”
      东门连恩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那时我也不想你去,要不是他们各个逼我,我怎么会让你去。这事我也发现了,他们个顶个地护短,还好意思冲我叫,老弟,什么都是假的,真兄弟不会有假。”
      说罢拍拍东门旸的肩,看他面色沉重,便问:“你怎么愁眉苦脸?”
      东门旸拉过他,低声道:“哥,要不咱们跑吧?”
      东门连恩猛地站起身,“什么?!”
      “哥,”东门旸把人拽回来,“我真觉得外面很多兵,我不知道为啥秦帮主他们觉得外面没人,我亲眼见到很多帐篷,很多烧火堆,很多饭坑,还有晾起的衣服,成片成片的,太吓人了……”

      东门连恩按住东门旸的肩膀,“你小子安分点!我告诉你,我跟他们打过,我知道外面没那么多人。”
      “那温老哥也死了啊。”东门旸再劝,“哥,你没见到你不知道,他妈的真的很吓人,我觉得谢迈凛是故意的,故意让咱们以为外面没人,等到咱们大意了,他就十几万人一起压过来,到时候咱们全都一命呜呼……老哥,那可是谢迈凛啊,他就是干打仗的,咱们跟他对着干有什么好处吗……”
      东门连恩不耐烦地努努嘴,使劲拍了拍东门旸的背,“早说你们这群毛头小子不堪重用,屁大点事吓得这个样,他来就来,怕什么,一命呜呼又怎么样,老子但凡再给官府磕个头,老子就不是东门家的人!再说你温老哥都让人一箭射死了,你也甘心收拾铺盖跑路?你有没有良心?你们这辈人还是太怂了,谢迈凛是有两个头还是八只脚啊,看你这个蠢样我就烦得紧……”
      说着用手指戳了戳东门旸的脑袋,东门旸晃了两下,揉揉头,“其实我见隋良野的事没全跟你们说。”
      东门旸飞快地瞥了眼东门连恩,“其实我刚被他抓住时想死来着,但是被他救下来了——他速度极快,应该是个练家子——然后他让我住他那里,睡他床上,我还发了几天烧,他就把我照顾好了……后面我跟他谈条件,他才翻脸的……其实我觉得我能跑出来,也是他没真想要我命,不然我觉着我逃不过吧……哥,你说是吧?”
      东门连恩神色复杂地盯着东门旸,“我操,你他妈……”
      东门旸急忙分辨道:“我没有啊,我没有。”
      东门连恩皱着一张脸,“我说你那时候怎么还说一句隋良野长得如何,又没人问你,原来你小子发起情来了,你是狗吗?这什么时候你搞这个?”
      东门旸再次拉低他,试图让东门连恩小点声,“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是觉得他人还挺好的,我昏迷的时候……”
      东门连恩苦着一张脸,“别跟我说他在你床边伺候你,伺候到你床上,你就醉进温柔乡了。”
      “那倒没有,他这人挺冷淡的,我也不知道他睡那里去了,不过他那么冷淡的人,还常来看我,可见他心底其实很善良。这些都不是我要说的,老哥,”东门旸顿了顿,“关键是我觉得咱们没必要这样打,我可以给咱们两个谈个好条件……”
      “看把你贱的。他跟你保证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东门旸年轻的脸上绽放出一种清纯且愚笨的光彩,眼神望向远处,如同迷失在繁华中的羔羊,只看得见眼花缭乱的缤纷花果,对树后蠢蠢欲动的野兽视而不见,“他会接纳我的。”
      东门连恩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把他脸上的光彩扇干净,指着他的鼻子,“少他妈给我发疯,听好了东门旸,我不投降,你也不投降,你他妈不准跟任何人提起外面的事,谁问都一样,听到了吗?什么表子把你迷成这个样,丢不丢人。”
      东门旸捂着脸,点点头。
      “还有,不要再让我听见你做花痴,再为个男人颠三倒四小心我阉了你。”
      东门旸干咽一下,再次点点头,“知道了……”
      东门连恩转身朝城门楼走,招招手让东门旸跟过来,边走边嘟囔,“让你出去锻炼跑一趟,担心你死,结果回来成这个死样,什么毛病。”

      ***

      城内日志记完后,年思元又往前翻了几页,堂外吵吵嚷嚷,他抬头看了眼,正瞧见李老大正带着几个青年来领兵器,排成一个纵队,站没站相,揣袖摸鼻,衣服破旧,只有嗓门亮,李老大站在一旁看着五虎盟的随从登记发刀,往登记簿上瞟,那正在写字的人扭脸看他,“看什么,你识字吗?”
      李老大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咋,我不告诉你他是谁,你知道往上写啥吗?”

      那人没搭理他,又回过头继续写,李老大扯开嗓门报名,那人上前接过一把刀,就着挥了几下,几个五虎盟的随从便往后退,李老大喊道:“别耍!别耍!伤着人咯!”那人憨憨一笑,把刀拿下,又对李老大道:“老李,这刀咋这么锈的?”
      李老大探头看看,“就是,这刀钝。”
      派刀的人拉长了调子,“有的使不错了,咱们秦帮主给的,你们又不上城门楼,又没人打进来,你们还要吹毛立断的宝刀吗?”
      李老大一听就上了火,捋起袖管要去理论,乡亲们拉回他,几人商量了一下,估摸着确实用不到什么尖枪大刀,有个放在屋头就够了,不值当,李老大才停下来,走前还用力地指了指这几个人。

      年思元看罢这些,只是摇摇头,又看了一遍兵器的数,在目前兵器装备只有消耗没有新增的情况下,确实要精打细算。
      杜钏进来时正看见李老大浩浩荡荡地带着人走,便多看了几眼才进门,脚一落下便问:“他们又来讨兵器?”
      年思元叹口气,“还好要求不高,总有些卷刃的、破损的,给他们算了。”
      杜钏坐下来,“要是担心巷战,我看没那个必要,外面打不进来。既如此,不如让他们也去守城楼得好。”
      年思元把日志合上,神秘兮兮道:“近日城内动员得很积极,家家户户的男丁都想领兵器,因为听说外面是谢迈凛,只怕打进来。”
      “唉,还是传出去了。”
      “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一害怕就乱传,越怕就越传得凶。”年思元道,“我准备跟东门连恩说声,多派人手加强巡逻,以防有人偷偷跑出去。”
      杜钏道:“我觉得吠雨城的人不会跑,且不说这些占城的事他们见得多,这群人又是土生水养,不会抛家弃地的,老兄,这些是老农民,跟咱们可不一样,商动生,民动死,他们不会跑的。但你说得也有道理,我看咱们还是去趟宗嗣堂,找几个读过书的、有威望的来主持大局,也压一下李老大的气焰,省得他一个粗人,要吃要喝要刀要枪,没个节制。”
      “好主意,秦帮主来得早,跟他们打好了关系,要不请他去?”

      于是晌午过后,秦尝翼带着孟流年、年思元、杜钏和东门连恩便去城东高坡上拜访宗嗣堂的几个主事人,一路上风清水秀,鸟语花香,气度宜人,几人走走停停,在这揭竿举旗的城里,竟然多出许多为丰饶土地恩飨的归属感,秦尝翼走在前面,行路也不快,转过头看看,东门连恩新奇地看着环山如带的绿水,扑到水边抓青蛙,年思元哈哈大笑,说这样可不行,便捡起地上树枝,一个发力扎进去,正中那青蛙,几人一起凑上来,青蛙在水面上晕了片刻,醒来又一个猛子进了水,东门连恩懊恼不看,杜钏笑着拉过几人,继续行路。

      宗嗣堂在水后树林前,风水极佳,幡旗飘摇,正门宽阔,牌匾高悬,气派端正,堂中更是高屋高梁,正对门摆着三百二十五牌位,三朝以前的吠雨城祖先筚路蓝缕发家,居正中,牌位前一缕紫香。

      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立等在门前,蓝衣青冠,长须短眉,瘦弱矮小,拱手问候几人,向里面请去。杜钏对东门连恩和年思元道,这便是城中的举人,在贵阳一个县做过几年县老爷,早早请辞回乡,如今在城中是学问最高的人,在宗嗣堂里做二把手。
      旁厅台前坐着一位老人,约有七八十岁,鹤发瘪嘴,扶着一根拐杖,身旁站着几个人,同为守堂人,约莫都四十来岁,年思元看他们虽也是简衣轻装,但一眼望去边和李老大之流大不相同,透出念过几年书的气质,装模作样地拱手,觉得好笑,只想到底是小城小民,难登大雅之堂,便敷衍地点点头。
      那老人耳朵不大好使,秦尝翼说话声不得不提高,几个男人倒是乐意商量,蓝衣男子更是很有主意。

      “你的意思是,我们来管李老大众人?”
      秦尝翼道:“不错,城中百姓目前都有意守城,是幸事一桩,只不过来调人,或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且他资历太浅,在城中威望不足,由他指使,总有些抱怨的声音。假如由老祖来调用,不仅能面面俱到,还能让众人信服,于守城更是有利,诸位意下如何?”
      蓝衣男子道:“老祖来调也不是不行,那兵器和甲衣的分发,也是先给我们,我们再发吗?”
      “对,需要多少都可以来找我们要,这位,”秦尝翼转头示意杜钏上前,“杜钏杜掌门,负责城中物资供应调度。”
      几人回头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了片刻,就像开了个短会,把秦尝翼等人晾在一旁。东门连恩口渴,四下转头,看见不远处方桌上有茶壶,便自己去倒水,孟流年发现他动作,朝他使眼色,要他别失了礼数,但东门连恩充耳不闻,自顾自喝罢水,才若无其事地走回来。

      那边已经商量出结果,一个道:“可以,那我们就来分发兵器,至于配给多少,人员如何安排还是你们来定,我们可以负责调配。”
      蓝衣男子笑笑,“也就是给你们做一道夹板,省得你们难做。”
      既然说得如此明白,双方也无需多加客套,各自心领神会地笑笑,蓝衣男子又道:“秦帮主,还有一事,城中的口粮该发了。”
      秦尝翼回道:“十六不是发过一次了吗,各巷都来领,没有遗漏。”
      蓝衣男子道:“马上便是该田收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准备出人下地,今后口粮的需求应当有所增加。你们夺城时定下的份额是平日时候,现在又要帮忙守城,又要陆续下田,这个份额已经不够的了。”说着看对面几人不甚热情,又道,“或者粮仓的钥匙给我们一份,我们需要时也可以去领……”

      这话没说话,对面的秦尝翼就笑了声。
      “当初我带人来吠雨城,不过讨个歇脚之地,诸位在官府治下不满已久,说税赋苛刻,刑法严苛。还是你们派人漏夜前来,要我为城除害,否则就要将我交出去,又许诺我丰饶之土,金汤之城,我才为诸位锄奸除害,杀了官员,留在此城守卫安宁,而我一旦动手,便没有回头路,诸位也不得不与我同甘苦,至于粮仓,当初诸位信我,今日也不该疑我。所以口粮之事不必担心,杜钏掌门全权负责,定不会让城中有不饱之腹,诸位大可放心,不必索要,自会分发。而看管之事,还是由在下统一管理为好,省得两头摸,两头乱。”
      话既然已说到此,那便是不允的了,几位互相看看,心知多说无益,便只点头应下,秦尝翼见谈事已毕,起身告辞,一个老倌送他们到了门口,才拜别转回。

      几人一道下山,秦尝翼和孟流年走在最后,孟流年边走边回头,多看了几眼宗嗣堂,摇摇头笑了,“他们现在也是骑虎难下,赶跑几个贪官污吏,招来你这么个法外狂徒,折腾一圈,竟是引狼入室。”
      秦尝翼哼笑道,“你也别太同情他们,这帮老东西精明着呢,用我借刀杀人,就该有被狼反咬的准备,当时他们如何猖狂拿捏我你也看在眼里,真以为我是个软柿子,来这里求他们收留……”说着回头看一眼,笑了几声,“老东西,看看现在谁登堂入室,反客为主吧。”
      孟流年看着他,伸出手拉了拉他垂下的手,秦尝翼一愣,抬头看他,又朝前面众人看看,没说话,捏了捏。

      前面有人叫了声东门连恩,原来是东门旸牵着马在树边等,吐出口里嚼着的树枝,小跑着迎上来。
      东门连恩吃惊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没在城楼?”
      东门旸咧嘴一笑,“我来接你啊,瞧,我带了两匹马,一匹是给你的。”
      东门连恩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还算机灵。”
      东门旸挺直身子,站得板正,“放心老哥,我绝对有错就改,今后死心塌地的,嘿嘿。”
      东门连恩踹了他一脚,接过他手里的马鞭,转身朝各位拱手,“那小弟我就先回城门了。”
      年思元和杜钏同他告别,“辛苦东门少侠。”

      眼见着两人两马飞驰而去,年思元感叹道:“东门堂弟这一趟城出罢回来,是真长进不少啊。”
      杜钏道:“何止他,东门少侠如今也老成许多,也许因为温掌门不在,自己担起事来,便要多几分思量吧。”
      这二人在前面边走边说,听在孟流年耳朵里,却越想越觉得如芒在背,不由得脸色显出几分忧虑。
      秦尝翼问道:“你还是怀疑东门堂弟?”
      孟流年轻声道:“找个时候,我想去问问他,你不要让东门少侠知道,以免起什么风波。”
      秦尝翼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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