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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空城戟-3 梦里不知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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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秦尝翼以为是自己听错,又问了一遍。
而孟流年脸色苍白,扶着桌子坐下来,喉头滚动了几下,又说一遍,“你们投降吧。”
秦尝翼冷哼一声,大步走过来,踢开椅子,在交椅上一坐,似笑非笑地问道:“为什么,怕谢迈凛?”
孟流年瞧着他,低声道:“你不了解谢迈凛。”
秦尝翼翻了个白眼,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把玩,“谢迈凛的名声我也知道,只不过如今早不是当年他鼎盛之时,有什么可怕,他什么名义就敢动兵,我倒……”
孟流年打断道:“你不了解谢迈凛,他这个人不接受和解,他根本不是人,他残忍残酷不留退路,杀人如麻,得不到的全毁掉,他是一个为了杀人而杀人的疯子,他不讲道理,只看立场,你们如今站在他的对立面,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摧毁你们,我不是说‘打败’,我是说‘摧毁’……而且他手段太多了,正面出击甚至都不是他最喜欢的方式,以前他在尧海岸打仗,部队进城一手拿刀一手金,等他的部队离开,城中死伤大半,他一直在往外打仗,把周边打得莫名其妙,要不是他最后那场厦钨屠国,谁知道他最后要疯到什么地步,可怜厦钨……”
“厦钨有什么可怜的。”秦尝翼忽然道。
孟流年停口,舔舔嘴唇,继续道:“他这个人行军上神秘莫测,最喜欢让人搞不清己方的人手,喜欢佯攻,消耗别人,就像猫玩耗子一样,且极其喜欢培养和使用细作;其次他不在乎人员伤亡,他是我见过最喜欢用诱饵的将军,他甚至用七万人这样的规模去充当诱饵;最后他残忍,他刑讯手段残酷,骇人听闻,他在外面打仗时为了抑制反对声音,对反对他的人无所不用其极,那根本不是人做的事……”
秦尝翼打断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他当将军的时候,那时候他有兵有权,现在不一样……”
孟流年再一次打断他,“一样的,你以为他这些行为是因为有兵有权吗?你以为他残忍残酷是因为在对付外国人吗?不是的,他这样只是因为立场不同,或许从前他和你有同一个朝国,但现在,现在你就是他的对头。你还不明白吗……你们不会想当他的对手的,因为他是个下作卑劣的人,古话说,宁与君子争高下不与小人论短长,你们要的是和解谈判,你们需要的是朝廷官员,他们有他们的掣肘才会听你们的诉求,但谢迈凛不一样,他就像你的风火流星弹,他只管炸的。所以投降吧,趁现在,换条生路,一旦错过这个时机,一旦他决意复仇,天啊……投降吧。”
秦尝翼猛地站起身,砸了手中的茶杯,怒斥道:“今天是我们赢了!是我们!你怎么敢如此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说罢踱步来回,不看孟流年。
孟流年也不知再该说什么,只是担忧地摇头,秦尝翼来来回回走,背着手攥着拳,怒气冲冲。
好半天的沉默后,秦尝翼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孟流年,“你……”
孟流年掉过身子去看他,“什么?”
“你不会跟谢迈凛有什么吧?”
孟流年一愣,“什么?”
“他是你男人吗?”
孟流年震惊无比,“你他妈放什么屁?!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秦尝翼自知理亏,梗着脖子道:“那不然你怎么要我们向他投降,他有什么了不起……”
孟流年气极反笑,“你这是在找死。”
秦尝翼冷声道:“凭什么跟谢迈凛对着干就是找死,他只是一个人,又不是军队,你今天也看到了,那些来冲城的根本不是兵,只不过是武林堂的人,装备也破烂不堪,就算谢迈凛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拿这些人这些东西又能如何,况且我们也杀了他一员大将,你也说了,那是从他的亲兵,不也死了。谢迈凛光杆司令一个,到底能怎么样?我们现在去谈,拿什么谈,既然隋良野不打一打不甘心,那就让他们甘心!”
孟流年看着他,干咽了一下,犹豫不言。
秦尝翼走到孟流年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你只是太害怕了,当年你跟着他学了什么,今日尽可以还给他,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也该输一输了。”
听了最后这句话,孟流年抬起头,望着秦尝翼,抿紧了嘴,好半晌说不出话。秦尝翼转身去倒水,听见孟流年声音嘶哑,饱含犹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没有跟着他学任何事。”
秦尝翼转身。
“我知道是因为……”孟流年顿了片刻,“当年他就是这么屠杀我们国家的。”
秦尝翼呆滞地站在原地,表情僵硬在脸上。
孟流年舔舔嘴唇,“如果你一定……”
秦尝翼打断他,“你是厦钨人?”
一阵沉默后,孟流年慢慢点了点头。
“你骗我?”
孟流年起身道:“我没有骗你,我只是说我从北境来,我从没有说过我是谢迈凛部队的,是你误以为……”
“我以为你们厦钨人都死绝了。”
孟流年怔了怔,脸色变得很难看,“春风吹不尽。这世上哪有屠得尽的国土,哪有杀干净的人。”
秦尝翼面色凝重地问:“你们还有很多人吗?你是他们派来的密探吗?你想要什么?这都是你预谋好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孟流年无奈地笑起来,“我不会告诉你哪里还有厦钨人。我也不是任何人的密探,谢迈凛军队进入厦钨的时候我就已经无父无母,但他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那时候一个你们小兵把我埋在酒缸里救我一命……我没有预谋什么,也没想要什么,我没有跟其他幸存者去更北的地方,我想来看看这里,我对你们很好奇,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无缘无故去我们国家杀那么多普通人……”
“‘无缘无故’?”秦尝翼打断他,“不是你们先打我们的吗。”
忽然两人都不说话了。
好像走进一个死胡同。
半晌,秦尝翼才轻声开口,“所以你来看到了,你恨我们吗……你恨我吗?”
孟流年道:“我不知道,我很久没想过这些事了。”
秦尝翼道:“那你恨谢迈凛吗?你想向他复仇吗?如果你恨他,为什么要我们投降?”
“我不想你死。”孟流年重重地闭上眼,又睁开,“我不想为复仇付出代价。我已经不知道什么国仇家恨了,人不想这些不可以吗?一定要跟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系吗?”
秦尝翼慢慢走到他身边,“你告诉过别人你是厦钨人吗?”
“从来没有。”孟流年将手轻轻抚摸上秦尝翼的手臂,“你能不能想想我的话?”
秦尝翼道:“我们不能现在投降,你太害怕了,你已经失去理智了,这事我无论如何会完成,搭上命也在所不惜,我不会向谢迈凛投降的。”
孟流年注视着他坚毅的面庞,不觉心中酸楚,便要去吻他的脸,秦尝翼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孟流年愣住了。秦尝翼别过脸,干咽了一下,“我得回去看看她们,也许她们在害怕。”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门响了一声,合上,风吹动窗户,孟流年站了许久,苦笑了下,
***
年思元正在统计伤亡名单和装备,杜钏刚清点完库存余粮回来,进了门瞥他一眼,走去倒水,“伤亡如何?”
年思元抬起头,“咱们死的人不算多,只不过他们破了西门,西门老百姓多,死了些老百姓,还有走失的,你等下要去安抚一下民众,否则我怕出乱子。”
杜钏点头应下,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把点毕的单递给他,“总的来看昨天损失不大,场外清点对方的死人约有二百六七,看他们的装备,不像是军队的,如果外面是隋良野,这些人应该是武林堂的堂差。”
“他们昨晚攻门用的石车和风火流星弹吧?”
“云南还有一批秦帮主之前交付的风火流星弹,现在情况特殊,给他用也不是不可能。”
年思元冷笑道:“只要不出人,云南其他都可以出是吧。”
杜钏拍拍年思元,凑近些,“如果是打仗,死二百来个人不算什么,但他们都不是兵,这样的伤亡,隋良野只会焦头烂额,看来不日就要和我们谈判了。”
年思元不屑道:“活该,文官还想攻城,他也太小瞧我们了。”
杜钏朝门口看了眼,低声道:“有谣言在传,昨晚有人看见……”
他停了口,年思元不满地看他,“说啊,神神秘秘的。”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有人说对方主阵的是谢迈凛。”
年思元摸摸下巴,“以前都说隋良野身边有谢迈凛,但谢迈凛现在的身份……”说着嗤笑一声,“如果真是谢迈凛,昨晚打成那样,他现在可真不行了啊。”
杜钏思索道:“不知道他有多少人可以用。”
“又不是小兵,能让他这么当烧火棍。”年思元道,“当年他打厦钨,不也是因为杀的都是厦钨普通老百姓,他真本事有多少,谁也不知道,他老爹就是大将军,他要当个将军还不容易。我看他也是虚名太盛了。”
杜钏谨慎道:“我感觉不太对劲,为什么我们派出去的人一个都不回来呢?昨晚既然要攻城,怎么不见大部队呢?你说他有多少人,五万?八万?”
“不清楚,但反正两边都不是当兵的在打,也算势均力敌了。”年思元道,“咱们这边徒众都不习惯这样规模的争斗。武林人士连火并都很少,一对一讲武德那套用不上了,今后必须好好训练。”
“练兵的事得找孟流年,他熟门熟路。”
听了这个名字,年思元脸上又露出吞苍蝇的表情。
杜钏道:“说到这个,我今天看见秦帮主回他妻儿身边了。”
年思元冷哼一声,“还算他有点良心。”
杜钏觉得好笑,“你是怎么了,龙阳之好自古便有,你又何必这般看不惯。”
“因为恶心。”年思元道,“自古便有,所以那些古国才亡国亡朝,况且他有妻室,抛妻弃子,一双儿女尚且年幼,他每日跟个男子颠鸾倒凤,这叫什么事,迟早遭报应。”
“秦帮主到底是没吃过什么苦,肆意惯了。”杜钏道:“算了,他有风火流星弹,你忍忍吧。”
说话间,一帮派子弟冲进来,“年掌门、杜掌门,东门少侠的兄弟回来了!”
年思元和杜钏立刻起身,急匆匆向正堂走去。
堂中秦尝翼和孟流年已入座,东门连恩正在和他堂弟说话,问他好不好,那年轻人虽是洗过了脸,但衣服还没换,上面遍布泥泞血污,年轻人更是眼神乱颤,十分不安,戒备异常。
见他二人来到,秦尝翼便让年轻人开口。
原来出城的十二人到了广州,一番打听才知隋良野已离开广府回阳都去了,几人盘算不定,本想快马加鞭赶上隋良野,又打听到隋良野有个亲生弟弟还在广州,便跟踪了一天这个弟弟,又好生思量,觉得不对劲,若是隋良野回阳都交差,没理由留下这个读书的弟弟,又不是为了照管武林堂,所以大胆猜想,隋良野不是回了阳都,而是来了吠雨城。
果不其然,他们回到云贵时便觉出有异动,有消息说前些日子征辟了一个住处,说是有千百号人要住,还找去了许多厨子,征了许多马匹铁器。他们有意前往查勘,但过了吆西棠往前就被封了,普通人进不去,于是他们便绕山而走,准备带着消息回来,盘算着既然隋良野在此地,那便好谈,哪怕阵前叫名,他也没理由不应。于是几人便向山上来。
没想到误打误撞进了山后,被敌军发现,不由分说就是一阵乱打,东门旸高呼着要投降才停了刀兵,有人拖他去见隋良野,说明来意,隋良野看了信,就着烛火烧了,转身便走,未做停留,堂差将他们拖去树林中行刑,除了东门旸最靠后,奋力撞翻押他的人,夺路而逃其余人都已被杀完。
听罢,秦尝翼不发一言,孟流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就是不想谈了。”
年思元倒不甚在意,“他们刚输了个大的,怎样也要缓一缓,对了,隋良野看起来怎么样?”
东门旸想想道:“长得就跟传言差不多,不过看着很冷漠,有点焦躁。他的原话是,只接受无条件的投降,还必须是我们先降旗,并且要五虎盟中的一个人先去他处留下以表诚意,说既然孟掌门死了,就剩下的四个人中挑一个。”
东门连恩拍案而起,“畜生!老子要跟他干到底!”
东门旸看看他哥,犹疑道:“只不过,还有个人。我想那个人可能是……因为我只是听见隋良野叫他的名字……”
杜钏听到这里,起身去关了门,听见东门把话说完。
“谢迈凛。”
众人一时沉默。
孟流年开口问:“他们人多吗?”
东门旸道:“也许非常多,因为后山遍地都是饭洞,本来隋良野是想留我们几个回来递消息,但谢迈凛说我们是从后山上来的,最好杀了,隋良野才决定动手。我猜,或许跟我们见到了那些饭洞有关系。”
年思元看向其他人,“难道他们想掩藏实力,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杜钏道:“也有可能是糊弄玄虚,唱一出空城计。”
众人不自觉看向孟流年,孟流年蹙眉扶额,半晌道:“我认为他没有那么多兵力。因为他没有调兵的理由和途经,无论如何他不该有超过一万的人。”
秦尝翼道:“既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他也是没得选,就看谁撑得久了。”
东门旸不解,“你意思是不会有军队来?”
杜钏道:“隋良野再怎么说也是文官,他有什么权力,咱们跟官府的人打交道这么久,他们多少斤两谁心中没数,有大树他们才好乘凉,没有支援,没有调配的权力,等到阳都有天发现这里的事,如果我们完蛋,他隋良野也跑不了。所以他也着急,尤其是此事又推不得给地方,隋良野撑不住,一定要跟我们谈的。”
秦尝翼起身道:“那诸位便按照原来计划行事,固防抚民。杜掌门,你和年掌门组织老百姓一起参战,一来单凭我们现在的人手还不足以面面俱到,二来只要他们一起参与,到时候便也是抵抗的一分子,也算巩固咱们这城中的基础。”
杜钏点头应下。
“另外东门兄弟,有件事你一定要保密。”孟流年补充道,“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到了谢迈凛,不要让大家恐慌。”
东门旸连忙称是。
东门连恩道:“不就是谢迈凛吗,有什么了不起。”
年思元笑起来,“东门少侠好志气,我也这样想,谢迈凛没兵没权,有什么可怕的。”
秦尝翼笑笑,转头看孟流年,孟流年道:“我只是担心百姓听了会害怕。”
杜钏附和道:“我同意孟兄的意思,还是不要讲的好。”
众人见此,便先行应下。
有了东门旸回来,防御倒是多了个助手,杜钏和年思元在城内忙里忙外,安抚百姓,加强工事,筹备武器,忙得不可开交,孟流年也寸步不离地在城上监工,枕戈待旦。几人每五天聚一次会,备陈各自进展,因秦尝翼仍是名义上的城主,许多待定事项还是要问过他,只不过他志不在此,倒也由着经验老道的杜钏来定,不给人添麻烦。
孟流年坚持认为谢迈凛不日会再次进攻,年思元不以为然,按照他们的推论,谢迈凛手中没有可用士兵,只有武林堂差,且人员少装备差,此时攻城没有胜算,实在螳臂当车。孟流年尽管同意年思元的说法,但仍旧认为谢迈凛会攻城,原因他甚至也说不上来,但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谢迈凛不会退避。
保险起见,众人便按备战等待,日夜不放松,只待谢迈凛再来。
许多天在外奔忙,孟流年终于回了堂宅邸,出乎他意料,秦尝翼晚上也骑马过来,照旧是一副习惯的样子,进院栓马卸鞭,走入他卧房便宽带净脸,自顾自倒茶喝,并没有半点生分。
孟流年看着他自得其乐,也不干涉,换下自己的外衣,去桌面坐下,近日疲累不堪,便阖上眼用手掌跟轻揉,秦尝翼在他面前放了杯桂花茶,孟流年拿开手看看他,热茶搅动着干花瓣,正一点点在杯中舒展,香气袅袅,水面打旋,孟流年拿起吹了吹,喝了口茶,秦尝翼在他对面坐下,腿翘到桌上。
两人各喝各的茶,许久没出声。
午夜响了梆子,孟流年起身把窗打开,看窗边的月亮黯淡无光,在云雾后若隐若现。
“我以为你会告诉大家。”
秦尝翼掉头看他,笑了声,“别人未必有我这么理智,容得下你一个厦钨人。”
孟流年合上窗,走回来,“夫人和孩子如何?”
秦尝翼转开脸,“跟着我她们也受苦了。”
孟流年抚摸他的脖颈,秦尝翼突然抬头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谢迈凛吗?”
“嗯。”秦尝翼道,“你这么坚定他会来,如果不是战术的考虑,肯定和他这个人的性格有关。”
孟流年坐回椅子,“自律,聪明,有点好色,那时候他也对长得好看的人比较客气。背信弃义,他进皇城的时候,非常克制,对城中百姓和房屋都进行了保护,让我们一度以为他是个可以和谈的对象,后来县尉去和他谈判,带上了城里几个世家子弟,虽然我家人都不在了,但祖宗到底有牌匾,所以我也去了。他客气,健谈,风趣,风度翩翩,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好商好量谈条件,但其实也不会改变他原本的计划。虚伪,狡诈,残忍,阴险卑鄙,杀人如麻,没有道德,没有诚信,不能容忍背叛,最最重要,不允许任何人赢过他。所以他在这里吃了亏,一定不会放过我们,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绝不会让我们好过。”
秦尝翼刚要开口,屋外忽然升腾起一束冲天的烟花,孟流年赶去门边拉开两扇门,头顶云旁乌云中,城口报哨,一朵金莲绽放开,继而呼声四起,城楼上火光兴旺。孟流年转头平静道:“看吧,来了。”
又是一晚苦守。
也许因为这次准备十足充分,或是谢迈凛方攻势疲软无以为继,这次的防守轻松取得成效,天还未亮,谢迈凛方已无力再组织进攻,退避山后,当是时正乌云尽散,月亮高悬,万里银光一泻千里,照得城楼上下通明,山林中来方寥寥寂影,形惨影单,一片溃逃。
城上一阵欢呼雀跃,城下喜舞乐响,由城中精壮男性组成的巡逻队参战有功,见逼退来犯,同样喜不自胜,击墙舞棍,一片欢腾。秦尝翼下令开箱起酒,尽分参战徒众,又开仓放粮,杀猪宰羊,自天亮拉起流水席,城中各厨皆来相协,红布桌拼成十来张长桌,男女老小携家带眷,来者有份,好不热闹,轰轰烈烈铺张了一整日才罢。
待到庆毕,正是个十六月圆夜,花中酒酣,秦尝翼懒散地歇在长椅上,孟流年从他身边坐起,拢衣披袍,提着水壶去浇百合花,秦尝翼撑着脑袋看他,眯起一只眼,沿着烛火的光看孟流年的背影。
门前传来响声,小厮引着杜钏过来,在屏风处停下报声,杜钏便道有事相商。
秦尝翼和孟流年各自换罢衣服,先后出门,杜钏已站远了些在等,并不回身来看,直到秦尝翼出声叫他,才转过脸,打个问安,又道前堂有事,一并同去看看为好。
三人便向前堂来,东门兄弟和年思元已等在堂中,另有一个生面孔,瞧着像个农夫,额上缠了头巾,粗矮壮士,阔面厚唇,赤着小臂,露着小腿,一双草鞋,黑黢黢的皮粗糙如同鱼鳞,一眼望过来,一股子粗野的狠气。
杜钏引荐道:“这位便是秦帮主和孟兄,这一位,是城中民防的主力,十六凹庄的道长李老大。”
李老大扬起下巴点点头,当做问好,另一边孟流年倒是规规整整打了个揖,秦尝翼拱手道:“幸会。”
杜钏道:“李老大此番来,有事相商……”
“我就想问,”李老大等不及早已开口,“前些时候不是在城门楼上打来,有人说城外边那个是谢迈凛,是真的假的?”
秦尝翼瞥向杜钏等人,几人皆不出声,想是消息走漏,便请来自己这边定夺。
孟流年问:“李兄弟,你是听谁说的?”
李老大道:“到处都在传,一开始没当回事,但是这小子……”说着朝东门堂弟瞥了眼,东门连恩挡在他面前,“不是也说见过?”
东门旸探出身子来,“我没说过!”
李老大眉毛一竖道:“咋没说过,小子不认账!你到底见过没?!”
眼看着要吵起来,秦尝翼叫停两人,又问李老大,“兄弟,外面是谢迈凛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李老大转回头,吧嗒了两下嘴,“要是,那就不好搞了。”
秦尝翼追问道:“怎么说?”
李老大道:“他以前打仗呵,杀了许多人。跟他打,啧,不好搞。而且他打厦钨,就专杀老百姓,还喝厦钨人的血,吃厦钨人的肉,把十八岁的姑娘都抓走,还剥老头的皮给狗穿……干过不少脏事,他又是大将军,手下几百万几百万的人嘞,到时候咣咣都来,呀这个小城都叫他们踩踏了,干不了干不了……”
年思元插话道:“老乡,你这就不懂了,谢迈凛现在哪还是大将军,他早就……”
李老大不喜听人讲话,三两句就要打断,“咋不是大将军,他不是你是?!他是天龙上将,老天爷劈雷点化过的,什么劫数都过了,你一般人你能挡得住他?”
年思元觉得这理怎么讲不通呢,越发往前来两步,“老乡你说得不对,这个事是这样的……”
秦尝翼没出声,看着他们争来辩去,不一会儿东门连恩也加入了争论,非要给李老大讲明白所谓局势,一时更是热闹。
秦尝翼沉思了片刻,然后笑起来,“李兄弟,你真是想多了,咱们在这里辩谢迈凛什么身份有什么用,他又不在这里。”
众人都朝他看,李老大问:“那不是他?”
秦尝翼道:“李兄弟,你也说了他是天龙上将,那肯定在阳都皇城根,怎么会来这里?”
李老大不说话了,仔细琢磨起来,“……也是,他肯定是跟着皇帝。那皇帝不会让他来吧?”
“咱们这个小城,以前多少人不也这样,打着打着就和谈了,吠雨城的地方税降的这些不也是因为先前老爷打出来的。”
李老大一寻思,也是这么个理,云贵交界本来就常有打来打去的暴徒,实在平常。“不是谢迈凛就行……这几年抽的钱实在太多,两边官老爷都抽,怎么个过法?不搞一搞他们也不晓得老百姓的难,那就苦一苦官老爷,骂名咱们担待嘛。”
东门连恩问:“什么骂名?”
李老大道:“‘刁民’,以前打完谈完官老爷来城里走一圈,在借口吊死几个人,说是闹得最凶的,还有大官来看,不过其实吊死的都是监牢里的人,老百姓他们也不吊。”
秦尝翼和孟流年对视一眼,终于对吠雨城这块风水宝地为何如此适合做反叛土壤心中有了分明,原来是源远流长的传统。
眼下李老大有了答案,便放心许多,跟几位告了别,从地上拾起背包往肩上一甩便出门去了。
他走后,秦尝翼便第一个向东门的堂弟发问:“你讲出去了?”
东门旸一个懵,急忙分辩道:“我当然没有。”
孟流年道:“当日只有我们几个,而方才李老大的意思……”
“他一个乡巴佬懂个屁!”东门连恩迫不及待插话道,“我弟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们不要血口喷人!”
杜钏道:“东门少侠,先不要激动,秦帮主也只是在询问。”
孟流年道:“东门少侠,我理解你的情绪,但这件事还是最好咱们大家说个清楚,日后才便宜行事,其实不止令弟,在座各位都有有可能,东门少侠不必太过护短。”
话音刚落,年思元冷哼道:“说到护短,也不只东门少侠一个。”
话里话外的意思,让秦尝翼朝他看,“你这什么意思?”
年思元道:“意思就是,温掌门已经去了,东门少侠身边就剩下他兄弟了,一家人自然最了解一家人,这也能叫护短?”
秦尝翼道:“温掌门的离世我也很悲痛,对于我们来说也是非常大的损失,但……”
东门连恩突然道:“那晚上你在哪儿?”
秦尝翼一愣,“什么?”
东门连恩问:“那个时候你在哪儿?”
秦尝翼看向他道:“怎么,难道我到了城门上他们就不打过来了吗?我到了城门温道然就不死了吗?”
年思元道:“怎么不答话,你不知道你在哪儿吗?”
秦尝翼转头看,“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吧。”
东门连恩重重地哼了一声,斜瞥着孟流年,“也不知道咱们城主护的哪门子的短。”
秦尝翼顿时火冒三丈,“你们少阴阳怪气,我跟谁睡觉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何干,就算我跟男人操上又和你们有什么……”
杜钏扬起声音,“够了!”
室内声音停下来。
年思元抱臂朝外看,东门连恩斜着眼转开身,孟流年一言不发靠在柱边,秦尝翼气势汹汹看着众人,杜钏走到中间调停。
“诸位还是先休息吧,近日事多,大家火气旺盛。”杜钏看了眼东门旸,“至于谁走了消息,目下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外面是否为谢迈凛,也无人能查证,只要咱们妥善处理就好,无论如何,防守才是第一位的。”
杜钏见众人不动,便拉过年思元和东门连恩,“那我们便先回去了,既然秦帮主已经定了调,那么咱们就坚持外面不是谢迈凛最好,省得无知乡民望之生畏,反而坏事。走吧。”说罢拉着人便出了门。
秦尝翼重重坐下,踢开椅子,“这城门还是我给姓年的打开,否则他还没有地方去呢。”
孟流年却愁眉紧锁,秦尝翼看他,“你又烦什么?”
“我在想,”孟流年坐来他旁边,“东门的堂弟不会是谢迈凛的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