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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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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盛的醉意在寒风和惊惧之下,褪了大半。
和月芜在一起的日子,像是欢愉又不真实的放纵,在某一刻又被一块药铺招牌,狠狠拉回了现实。
江承盛站在药铺门口胡思乱想。
慧儿是姐姐的贴身丫鬟,她们又是自小一起长大,若不是紧急重要的事,她绝不会轻易离姐姐身。
除非……是姐姐病了,慧儿不放心,亲自来抓药。
秋风拂面,一身冷汗的江承盛打了个哆嗦。
他惊恐睁着眼,回头看月芜,说:“是姐姐病了。”
月芜眉头皱了皱,上前牵了他的手,江承盛眼看着面前晃了晃,方才还热闹的西市大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雾。
怎么也吹不散的浓雾。
月芜的声音和他的手一样冷:“你说了,要斩断尘缘,终身伴我。”
“我……”江承盛张了张嘴,又无力闭了上,向来紧紧抓着月芜的手,颓然松了开,无力垂下。
月芜少有地烦躁起来,但还是蹙着眉,耐心安慰了他一番:“第一次见面时,我便对你说过,她嫁予命定之人后,便会平安顺遂,天命如此,不会改变。也许人间季节交替,她只是染了风寒;又或者……她怀了孩子,不过是去抓些安胎药。”
江承盛沮丧的目光忽然呆了呆,听清月芜说了什么后,反应了过来,眼中发出一点晶亮的光,喃喃道:“孩子……”
月芜道:“用人间的说法,他是你的外甥。”
江承盛极信月芜的话,此时却呆呆站在原地,不敢置信。
姐姐嫁与姐夫已有几年,只是身子薄弱,一直未曾有孕,也看了许多大夫,却始终不得医治,姐夫虽不在意,仍旧疼爱姐姐如初,可江承盛知道,没有孩子一直是姐姐最大的心病。
如今……姐姐怀了孩子。
自己……要当做舅舅了。
江承盛喜不自胜,抬头道:“月芜,我……”
“不行。”月芜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面上掩不住的烦躁,不待他把话说完,便一口回绝,神色间无半点可商量的余地。
“月芜……”江承盛向来只见他温和,这几日二人更是百般温存,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
“你说过,愿为我斩断尘缘,终身相伴。”这话已是短时之间,月芜第二次说了。
“我……”
江承盛颓然垂了头,说不出话。
是啊,是自己说的,他会断尘缘。
月芜定定看着他,没再多说什么,许久后,转身出了小屋,少有地在姻缘殿听了许久人间的夙愿。
雾气缭绕的虚无中,江承盛站在原地发了许久的呆,他早知取舍很难。
第一次他选择舍了月芜,却又念念不忘,如今得偿所愿,该是庆幸自己多少辈子修来的福气,却又想着人间的亲人。
自己始终是个贪心的人啊。
“小孩,”云杪见他发呆,一把将那包果子砸在他脑袋上,说:“吃饭了。”
江承盛回了神,将那小包果子递了回去,勉强挤出笑道:“谢谢,我今日不饿。”
“不饿?这破地方什么都没有,你喝这大雾喝饱了吗!”云杪翻了个白眼,掏出一个果子强塞进他嘴里,不容他拒绝道:“必须给我吃!”
江承盛拧了拧眉头,不好拂了人家好意,只好将乱嚼了两口,囫囵吞下,说:“今日真的不饿,他……带我去人间吃过饭了,还饱着,吃不下了。”
云杪的神色暗了暗,撇了一眼雾中的正殿,冷哼道:“不管你饿不饿,你今天都得吃,否则……不要怪我用强的。”
少年低头看着又被推到面前的果子,本就还在闹着情绪,面前这仙又来胡搅蛮缠,不禁冷了脸躲开道:“多谢仙人好意,我说了,今日吃不下。”
云杪却也是极固执:“我也说过了,你必须吃。”
说着不再同他客气,拂手间禁锢了这少年,将那些果子强行一个个塞入他口中。
动弹不得的人被强按着,被迫吞下那一颗颗小果子,一不小心岔气呛着了,却咳不了,眼看脸上憋的通红,眼中也充了血。
百般无奈时,眼前忽然一花,禁锢着江承盛的力量消失了,嘴里塞着的果子被身体下意识全咳了出来,捂着胸口咳弯了腰。
“云杪,你在做什么。”身后响起月芜的声音,隐隐含着怒。
云杪紧皱眉头,看这不识好歹的人类将自己的好意全吐了个干净,一时气恼,回头冲月芜发了脾气:“我在做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他是凡人!”
“那又如何?”月芜语气上挑,满不在乎。
云杪语塞,不禁冷笑。
是啊,这凡人愚蠢又痴心,那又能如何。
“云杪,你回去吧。”月芜近了两人身,扯开离江承盛极近的神仙,戒备看着对方。
云杪扫了一眼被江承盛吐出来的果子,落在了地上,化成了粉末,周围的烟雾却晕散了开,轻笑了笑,对江承盛道:“我是为你好,这仙境对你来说,可不是仙境。”
“云杪!”月芜一张脸上,已无半点温和,眼中尽是威胁杀意。
“走了。”云杪冷冷冲二人摆了摆手。
云杪踏进浓雾中,转眼便消失无踪。
留下的二人气氛冷凝,江承盛偷看月芜脸色,却是有些害怕了。
这样的月芜,他从未见过。
江承盛试探伸手,握住那只藏在袖中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了过去,愧疚道:“云杪仙人是你唯一的朋友吧……你不要因为我,和他有什么不愉快……好不好?”
月芜袖中的拳头缓缓松了开,与探来的那只手十指紧紧交扣,融暖从交握处传来。
月芜少有的恍惚了,恍惚觉得自己的手被捂热了。
他缓和了脸色,将害怕的少年拥在怀中,贪心汲取着他身体的温暖。
江承盛小心翼翼将姐姐的事埋在了心底,再也不敢提半个字。
见过月芜发脾气后,他便有些怕了。
清冷的姻缘殿中,两人的日子还是照旧过着。
云杪仿佛刻意同江承盛过不去,每日固执来送果子,只是……专挑月芜去殿中聆听之时,才会现身。
那果子确实是不好吃,起初,江承盛是不好意思拒绝。
有了前事,他便明着辞谢了,奈何自己面对的是仙人,动辄定了他身,强塞入口,有过两次,便也老实了,还是自己主动吃下了。
“仙界不好玩吧?”云杪给一包果子塞进江承盛怀里,问道。
江承盛老实点了点头,想想又摇了摇头,说:“确是无趣,不过有他在,也不无趣。”
“啧!”云杪轻摇了摇头,问他道:“你爱他什么?”
“咳咳咳!”江承盛被他措不及防一问,不小心一口呛到,脸色登时红了起来。
“我……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只是……只是心底忍不住就想看他笑。”江承盛想了想,又添了一句:“看他对我笑,看他……因我笑。”
“啧啧啧!”云杪一时忍不住,又咋了舌,叹道:“好一个痴人,好一片痴心!只是可惜啊……”
云杪未说可惜什么,江承盛蹙了眉,自然知道这是故意留了话,好引得自己追问。
事关自己和月芜,他毫不犹豫咬了钩,问道:“可惜什么?”
云杪挑眉道:“可惜月芜是个无情之人,你的一片痴心,怕是终会付之一炬。”
江承盛脸色滞了,忽然将没吃完的果子一股脑全推了回去,恼道:“你不要来了!我不吃你带的东西了!难怪月芜那么好脾气的人会同你生气!”
云杪看着突然动怒的少年,好笑拍了拍他脑袋,说:“我上回就说了,我都是为你好,不过……也是为月芜好。”
“那你便该大大方方祝福我们,为何总要说些酸涩的言辞,你莫不是……莫不是也倾慕于他?”江承盛越说越生气,说出自己怀疑时,已是难掩饰不安和恼怒。
“滚蛋!这天上的神仙全死绝了,我也不会倾慕那个诡异的家伙!也就你当个宝!”云杪被他说得也有些恼,气鼓鼓威胁道:“你这小孩再胡说八道,给你舌头拔了!”
见他说得决绝,江承盛才微微放下心来,但还是离他远了些,冷冷防备着。
“你想回去看看亲人吗?”
满面戒备的少年微微张口,错愕看着云杪,眼中有藏不住的期待,随后失望垂了头,轻声说:“不了。”
“可是……”
“谢谢,不用了。”
江承盛打断了他的话,也不打算再理这管闲事的神仙,抬腿往姻缘殿门口走去,透过高高的殿门,能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月芜,微蹙着眉,静听人间事。
月芜远远看见门口的声音,冲他笑了笑。
这一笑便冲淡了所有烦心,江承盛往前走了几步,倚在门槛上,等着他今日事了。
云杪看两人眉目传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也不知该说这少年多情好,还是无情好。
为了一个处心积虑勾引他的神仙,便抛却了人间的养育之恩。
“小白眼狼,你爹娘姐姐还不知在家如何思念你,你却只顾着自己开心。”
身后有人轻声撂了一句话。
江承盛是愧疚的,只是……他已做了选择。
虽是愧疚,但也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