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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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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盛察觉到近日的江府很怪,福叔常去库房清点礼单,荣叔出门采买的频率也高了许多,两年前嫁给李浩源的柳儿也回了府中帮忙,抱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在府中忙来走去。
江承盛每每想去问问府中在忙什么,可下人们一见他靠近,都极有默契地一溜烟跑远了,连抱着孩子的柳儿亦是跑得飞快。
他派余安去打听,却也是如此,人走不到面前,门就砰得合了上。
江府有秘密,且只瞒着自己和余安,这感觉自然不太好受。
“余安,备车,我要去烟霞山。”
余安听见少爷吩咐,脑袋突然一紧,蹭的站了起来,明晃晃将慌张写在了脸上。
“少……少爷,您风寒还未好,还是改日再去吧。”
“是老爷还是夫人交代的?”
“老爷夫人都交代了。”余安脑子一根筋,下意识就答了,答完才发觉不对,连忙伸出两只手紧捂住了嘴。
“外面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老实交代!”
余安被少爷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面露菜色,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啊……老爷夫人只说要我看着少爷,一定不能让少爷出门……”
江承盛皱了眉头,他知道,余安从不撒谎,不论他们在准备什么事,瞒得如此不透风,必然是清楚,自己知道后会不答应。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忙碌的江家下人,眉心蹙起,问:“余安你说,筹备何事,才需要瞒着我?”
余安挠了挠头,说:“那肯定是和少爷有关的。”
江承盛听他说了这句废话,无奈笑了笑:“我如今,能让他们操心的,便只有婚事了。”
余安倒抽一口冷气,顿时替少爷着急:“那少爷喜欢的月芜姑娘怎么办啊!”
江承盛的温和面具裂了开,嘴角无奈抽了抽,不知月芜若知道,府中皆以为他是女子,还是自己心上人,要作何感想……
思及月芜,江承盛的脸色滞了滞,下定决心,认真道:“余安,我要逃跑。”
余安大惊失色:“可是……”
“他们问起,你就说我去出家了。”
余安吓得瞪圆了眼睛,紧抓了他袖子说:“少爷你就是出家也得带着我!”
江承盛好笑拍了拍他的肩,道:“我要去找心上人,往后不做少爷了,带着你做甚!”
余安看着少爷舒展的眉眼,说不出话来。
从前的少爷温润和善,总是不深不浅地笑着,只是他一直知道,少爷真正开心时,不是那般模样,是像眼前这样,眼角眉梢都微微上扬,满是暖色。
余安心里莫名不忍,松开了手,失落问道:“少爷,她是什么样的女子啊?”
“他不是女子,他是神仙。”
余安难得深沉,叹了口气,道:“少爷,我是愿意相信您的,可是……有时候我也会怀疑,少爷您是不是……有病啊。”
“你才有病!”江承盛忍俊不禁,佯装恼意却又忍不住笑,半晌拍了拍小书童的肩,回了房中关上门,收拾起包裹来。
余安看着少爷轻快飞跃的脚步,心里酸涩,上前想来帮忙,却将手里收拾的衣物攥了又攥,低声问:“真的要走吗?”
“嗯。”
“老爷,夫人,还有小姐和姑爷,少爷都舍得吗?”
江承盛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随后坚定道:“余安,他四年前给过我一次机会,让我断了尘缘,那次我犹豫了,他消失了整整四年。这次……我想在他们阻拦我之前离开。”
“这么说……少爷也是舍不得的。”
余安抽了抽鼻子,嘟囔道:“什么样的姑娘,不能和少爷的家人共存吗……”
江承盛也不知,为何要与月芜同行,便需得放弃家人,他勉强笑了笑,说:“若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们的,今夜,你帮我守好院门,一夜时间,该是够了的。”
“是。”余安压下心头失落,郑重点了点头,知行着可能是作为少爷的书童,最后一个命令。
江府的聘礼已悄悄送去了陈家,江承盛在京都也是小有声名,在世家子中是头一位的美男子,性情还极温和,陈家上下自是十分满意,只等选个好日子成亲,却不知这未来的新郎官已趁着夜色逃出了江府。
府中下人一贯的不多,且都以为少爷还不知婚事,未曾提防。他轻轻松松便翻过了墙头,骑上余安白日里准备好的马,扬长而去。
余安守在院中,未曾点灯,他在黑暗中轻抽了抽鼻子,直到临走也没问少爷去哪儿,他知道自己守不住秘密,便不如永远不知道了。
京都向来热闹,只有入了夜才能静下来。
自学了骑射以来,江承盛也是头一回在京都纵马,马蹄声急驰而过,往烟霞山的方向远去。
江承盛的风寒还未痊愈,秋夜转凉的寒风刮在脸上,一阵一阵的刺痛。
原本对他来说已经不算高的烟霞山,今天爬着又有些吃力了,仿佛回到了幼时一般,待到山顶,已是满头的虚汗。
“月芜,你在吗?”
“嗯?”承载着世人期盼的树下,仙人显出了身形。
江承盛眼中满满欢喜,小跑过去,一如幼时,抓了月芜的袖子,眼中发着光。
他是打着表白心意来得,一张嘴话却堵在了嗓子眼里。
要如何同月芜说?
喜欢一词的似乎有些歧义,爱这一字却又过于沉重,想同你在一起又表达的不够精准。
江承盛几次张了口,都未能将话说出来,忽然想起,月芜是能听见自己心声的,顿时脸色一红,恨不得找个悬崖跳下去才好。
月芜见他踌躇,满面不解问道:“怎么了吗?”
江承盛抓着袖子的手越发收紧,磕磕巴巴道:“你……你明知道……干……干嘛还问我……”
自称能通晓人心的月芜,却还是不明所以,疑惑看着他。
“你……听不到吗?”江承盛看着他神色,在心里问道。
对面的仙人面上还是懵懂。
江承盛想起四年前月芜的误会,愣愣张口问道:“你听不见了吗?”
月芜微垂了眼睫,笑意一闪而过,抬眼已是满面正经,说:“要极为虔诚,我才能听见的。从前你是个单纯听话的孩子,能将心底的声音传达给我,如今长大了,又不是诚心来求姻缘的,心中繁杂琐事许多,我又如何能听见。”
江承盛听着他的那句,“又不是诚心来求姻缘的”,脸上的红忽又艳了几分,谁说自己不是来求姻缘的……只是苦于说不出口,于是又转回去,揉着自己可怜的衣袖,心焦不已。
月芜见他就差将心事写在脸上了,不由好笑,却还要装作不知,继续逗他道:“怎么?你有心事说不出口,想让我自己听?”
“没……”
江承盛立刻红了脸,连连摇头否认,随后又觉得不对,改口道:“我……我是有话要和你说的。”
“好,你说。”月芜温和笑道。
“我……我……”江承盛手里的衣服皱得没了形,脑中不断回想着四年前的那个夜,生怕自己一开了口,月芜便就又要消失,他紧张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气,道:“我想……陪着你!”
“陪着我?”月芜故作不解,重复道。
江承盛话已出口,便横了心,向前近了半步,一字一句道:“我愿意斩断尘缘,伴你左右,只要……你不会再露出那般寂寥神色。”
月芜想着那两片交织的叶子,神色黯了黯:“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江承盛见他神色有异,不禁心慌,怕这四年等来的又是一场空,忙不迭道:“月芜,我知道,作为凡人,我太过自不量力了,便是……你不喜欢我,也无妨。以后我们还如过去一样,我还会来给你带好吃的,你只当今天……是我醉了酒胡言乱语……”
他这话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连脑袋都低了下去。
“承承……”
江承盛听着久违的称呼,脑袋又抬了起来,心里又惊又喜。
可月芜却只叫了一声,并未说什么,眉心还紧蹙了起来。
江承盛心头慌乱,伸手去揪了他衣袖,一个哆嗦,话便从口中滚了出来:“我倾慕你。”
“你可知,我虽是神仙,但也是男子?”
月芜未曾抽出袖子,只看着他眼睛,淡淡问道。
江承盛看着那双清冷好看的眼睛,重重点了点,说:“我知道。”
“我愿意断了尘缘,并非是四年够我舍弃家人,而是……我倾慕你,想和你相伴余生,如果必须舍弃,我……我……”
月芜忽然贴近了来,一身寒意将江承盛包裹在其中,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耳边的声音飘忽不真实:“冷吗?”
江承盛被突然的靠近惊得一片空白,老实点了点头:“冷。”
月芜笑了笑,说:“在我身边,你便会永远这么冷,感受不到人间一点温暖。”
江承盛怔怔听着他的话,自然能分辨出,月芜这话,并未直接明了地拒绝。
心里忽然横生出许多勇气,抓着袖子的手,往下滑了些,稳稳抓住了月芜是手,宛如握住了一块寒冰。
“没关系,我替你捂!”
“蠢。”月芜的眼中有些微错愕,随即唇角弯弯勾起,笑道:“捂不热的。”
江承盛和月芜的距离还剩一拳左右,他试探伸出了手,月芜并无避让之意,眼角还有几分玩味,似乎看透了江承盛的胆小怯懦一般。
烟霞山忽然起了风,将月芜的纱衣吹得乱舞,却又被人用怀抱禁锢了住。
江承盛不敢相信,怀中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若是闭上眼睛,告诉他,自己抱着的是一块千年寒冰,他也是信的。
月芜比他想象的还要冷。
江承盛轻轻闭上眼睛,用除了眼睛外的五识感受着怀里的不真实。
清冷又有些沉淀的香味,钻入鼻尖。
第一次见过月芜后,江承盛曾摔过一跤,那时他看不见月芜,只嗅到这香味。
“月芜。”
江承盛比月芜矮了小半个脑袋,这样的熊抱之下,整个脑袋都埋在他肩膀上,说话时微微仰头,气息便从锁骨一路到耳垂。
“嗯?”神仙的声音一贯是懒懒的,便是此时被人“非礼”,他也依旧面不改色。
“我每次下山,你都在暗中相送吗?”
“嗯,”月芜低声道:“怕有些蠢小孩没见过世面,摔下山去。”
庙中忽然恢复了夜间寂静,月芜微微低头看着沉默的人,双眼紧闭,宛如睡着了,可他那一双手紧紧攀着自己,一点也未曾松懈过。
月芜目光打量着江承盛,从上至下的角度,一眼望见的便是长睫,微微轻颤,在月光下映出一片模糊朦胧的阴影,打在鼻梁上。
心情莫名便有些好了。
怀中的人已经褪去了幼时的圆润,露出了包裹在下的骨骼,却仍然线条流畅,一眼便知他是个极柔和的人。
江承盛似乎察觉了扫视的目光,缓睁开了眼,傻傻笑了开。
琉璃目仰月唇,笑起来却还是孩童时的天真,只眼中多了些情。
月芜便更是满意了,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吻了去,在即将触到的一刻,微微错开,只落在了唇角。
江承盛一个激灵,似全身寒毛都立了起来,脸上迅速窜起两片红晕,烫得如发了烧,一双抓着月芜的手,恨不得用尽自己全部的气力。
“那便留下吧,”月芜轻道:“若你倦了,也随时可走。”
“我不会走。”埋在肩头的人脸儿红红,小声却坚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