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早虐文有生路吗》馋不知

1、第 1 章

　　传闻烟霞山上的月老庙，甚是灵验。
　　故信徒无数，庙中日日熙来攘往，人流不绝。
　　尤其至风雨凄凄的恶劣天气，上山的人比平日里更多。是因人听闻，月老庙里的那位神仙，对于虔诚的人格外心慈。

　　“下雪了下雪了！好大的雪！快去叫小姐少爷起来。”
　　天不见亮，江府第一个下人起了床，见这天地白茫茫，首先便是想起了大小姐。
　　江府上下忙活成了一团，总算在天刚亮时，将姐弟俩推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晃荡得小少爷昏昏欲睡，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也要上山。
　　然则为了做个懂事乖顺的少爷，他还是陪着待嫁的姐姐来了。

　　江府上下等这场雪已足足等了一个月了，为得在神仙面前彰显诚心，江夫人决议在最恶劣的大雪天，让一双儿女独自上山祈福，恳求仙人眷顾。

　　马车只能行到山脚下，上山的路需得一步一步走上去。

　　小少爷一下车，便被寒风吹了个哆嗦，紧抱着手炉，吸了吸鼻子，对婢女撒娇道：“柳儿姐姐，背我上去嘛——”
　　江家小姐也下了车，替弟弟裹了裹狐裘披袄，笑道：“也不看看自己如今几岁了，柳儿现在可背不动你了。”
　　“那福叔背！”粉雕玉琢的小少爷拉了赶车的福叔，扯着袖子央求道：“福叔背嘛，福叔背嘛——”
　　“这……”福叔顿时为难，央求看向小姐。

　　江如清拉开弟弟扯着福叔的手，摸了摸他一板一眼的发髻，笑道：“盛儿今年几岁啦？”
　　小少爷顿时得意，神采飞扬道：“十岁了！”
　　“十岁还撒娇要福叔背！你呀，现在越长越高，柳儿和福叔哪里还背得动。盛儿就和姐姐一起走上山，好不好？”

　　江承盛看了看脚下厚厚的积雪，吸了吸鼻子，扁嘴道：“好吧。”
　　一干下人顿时都松了口气。

　　福叔在山下守着马车，姐弟俩只带了两个丫鬟，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
　　看着两人瘦小蹒跚的身影，福叔叹息了一声，打心眼里心疼两位小主子。

　　江承盛盯着自己的脚，油靴隔水却不隔冷，才走上了几步，一双脚已经冻得僵硬了。
　　心里直打退堂鼓，可想起母亲交代的，还是哆哆嗦嗦继续往上迈着腿。

　　“盛儿啊，明年开了春，你姐姐就要嫁给怀化大将军了，母亲的身体总不见好，你陪着你姐姐去月老庙里，求个心安。记着不要贪心，只求你姐姐和你未来姐夫平安和顺便好。”

　　江承盛年级虽小，平日里虽贪嘴又贪玩，却也是懂了事的。
　　姐姐许了三次人家了，不能再出意外了。

　　第一家是父亲同僚家的嫡子，那同僚的官阶还比父亲大，听母亲说是什么侍郎家。姐姐与那位宋公子也是登对，只可惜，交换庚帖的半个月后，那位宋公子便意外坠马身亡了。
　　虽还未成婚，可父亲母亲都觉得面上无光，征得了宋家的理解，草草又替姐姐订了第二家。

　　第二家姓陈，福叔说陈家能娶着姐姐，是祖坟冒青烟了，算是委屈了姐姐。
　　母亲却说，以后姐姐的日子和和美美便好。江承盛想，母亲说好，便一定是好的吧。
　　直到出嫁前夕，陈夫人带了厚厚的一沓嫁妆单，比江承盛学堂的书还要厚。陈夫人口口声声说姐姐八字硬，克死了宋家嫡少爷，又要来克她陈家，姐姐要想嫁进陈家门，除非按她的这份陪嫁来。

　　江承盛头一回明白了，什么叫做尖酸刻薄。
　　母亲也少见地发了脾气，赶了那晦气的人走，姐姐这门婚事自然便又黄了。
　　这事成了全京都里官宦人家的笑柄，自是没有人再肯娶姐姐了。

　　江承盛却觉得退婚是顶好的事，否则姐姐以后进了门，定要受那恶婆母的欺负。
　　可姐姐却不这么觉得，只哭个不停，自那之后，小半年都没再出过门。

　　母亲也愁了许久，一度愁坏了身子，还是父亲做了主，将姐姐许给了故人家，便是这第三位与姐姐定亲的怀化大将军了。

　　只是……大将军曾娶过一任夫人，在生产时不幸身亡了。
　　换做是原先，母亲定是不答应的，管他什么将军不将军，姐姐怎可做人续弦。
　　可闹了几次难堪，便也挑剔不得了。

　　怀化大将军今年二十有三，年纪不小不大，比起今年十六岁的姐姐，却是大了些。
　　江承盛对这个未来姐夫，还是满意的，起码比前一个满意。
　　大将军！姐夫是大将军！听起来多威风啊！

　　未来姐夫虽是在战场上打滚的人，但也是世家子出生，倒不粗鄙，和江家还是世交。
　　母亲说，便是这一点，姐姐嫁过去，也不会受了委屈。只是风言风语挡不了，只能将日子经营好了，不给人家看笑话的机会。

　　江承盛懵懵懂懂知道，风言风语是什么。

　　传闻将军命里克妻，成婚不到两年，便克死了发妻，留下一独女，姐姐去做人的继母，总要有些委屈的。
　　如今更有许多人等着看笑话，看克妻的和克夫的，谁的命硬些。

　　“盛儿累了吗？”
　　耳边忽然响起姐姐温柔的声音，江承盛从胡思乱想里回了神，摇了摇头，笑道：“不累。”
　　“辛苦盛儿了。”江如清心里愧疚，若不是自己，盛儿也不用在冷天受这样的苦。

　　“陪姐姐来祈福才不辛苦！”
　　江承盛年纪虽小，却也敏锐，安慰了姐姐后，夸张连跳了好几个台阶。
　　吓得江如清忙跟上来，怕他摔着了。

　　上山的路被白雪覆盖，一不小心便会打滑，江承盛却无法专注于脚下的路。
　　凌冽寒风似有自己的意识般，沿着狐裘披袄的缝隙往里钻，冻得他紧搂着手炉，已没有山脚下时烧得暖和，却也是一点慰藉，聊胜于无。
　　放眼望向山顶，一路皆有树木，穿着一层白衣，恍如仙境。
　　打滑的雪路，冰冷的脚趾，一步落下便是冰冷的刺麻，从脚心蔓延到小腿，像是踏在仙路的荆棘上。

　　“姐姐，烟霞山上真的有神仙吗？”
　　“姐姐也不知道，但是……希望有吧。”

　　烟霞山之所以叫做烟霞山，是因为山顶终年云雾蒙蒙，不见山顶，在晚霞垂垂之际，整座山便沐在红色的烟云中。
　　江承盛抬头看了看远在云端的山顶，再次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烟霞山定是仙山。
　　听说故事的人讲，遇见仙人是要讲究福缘的，江承盛不知道自己和姐姐有没有福缘，心里胡思乱想祈求着，他们若是有，便让这路短些吧。

　　烟霞山的高度，对于一个十岁孩子来说，确实是有些太高了，加上大雪天这样的恶劣天气，更是不易。
　　待到顶峰时，江承盛喘着粗气，一双腿累得麻木了，满身热汗被山顶的寒风刮过，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山顶比起山下还要严寒，月老庙也不似别的庙宇，没有给香客休憩用的厢房。
　　江承盛裹紧汗湿的衣襟，哆哆嗦嗦打着摆子，柳儿帮他的手炉换了炭火，江承盛将手炉放在心口里，才好了些微。

　　姐姐拉着他跪在了大殿的蒲团上，闭上眼睛在心里诚心祈求着。
　　江承盛歪头看了看姐姐，学着姐姐的样子，也闭了眼，想着娘亲交代，心中念念有词：
　　仙人保佑，保佑姐姐和未来姐夫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江承盛除了娘教的这句，也说不出别的了，可身边的姐姐还跪在蒲团上，小懂事儿便不想自己起身，便百无聊赖跪着胡思乱想。
　　心中道：神仙神仙，你能听见吗？
　　神仙神仙，我和姐姐是不是有福缘的人啊？
　　神仙神仙，我姐姐这次能顺利嫁给姐夫吗？
　　神仙神仙，你能现身让我见见吗？就看一眼！我还没见过神仙呢。
　　神仙神仙……

　　仙人在清冷的宫殿中，远远看着殿下虔诚的少女，和顽皮的孩童。
　　孩童偷偷睁了眼，看向了面前的神像，看着白花胡子，脑补神仙的模样，却看不见神像后的身影，正饶有兴趣看着自己。

　　“聒噪。”
　　孩童的脑中忽然出现一个声音，吓得他一个哆嗦，手炉掉在了殿中，发出刺耳哐啷声。
　　少女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微微哆嗦了身子，睁眼对江承盛笑道：“盛儿无聊了便出去转转吧，姐姐过会儿就好，等回去路上，姐姐给你买王家铺子的甜糕。”
　　王家铺子的红豆糕是京都一绝，江承盛这样的孩子尤其喜欢，顿时将神仙抛之脑后，抱着手炉撒欢跑了。

　　月老庙修建得不大，庙中虽无清扫之人，却不见一丝脏乱。
　　同寻常月老庙一般，庙中长着一颗参天大树，树枝上缠了许多红布条，寄托着心愿，随风轻舞着。

　　江承盛摸了摸大树的躯干，蠢蠢问了一句：“缠着这么多布，一定很重吧？”
　　树自然不会回答他，只在风中抖了抖叶子。
　　孩童老成叹息了一句：“希望能诸事顺利吧。”

　　仙人也见过几个顽童，也同面前这个一般，贪吃又贪玩，却没这么聒噪。
　　“若是让你的姐姐往后顺顺当当，你可愿留在庙中陪我？”
　　江承盛还在抚着粗壮的大树新奇，耳边骤然响起清清冷冷的声音，吓得他一跳，扭头看去，却看呆了住。

　　面前凭空多了个青年，一身月色长袍垂感极佳，是江承盛不认识的面料，色泽里透着形容不出来的灰，好似只能看得见却摸不着，飘渺如山间云雾，随时都会散去。
　　江承盛看傻了眼，从前觉得自家姐姐和母亲便是最美的美人了，可面前青年跳出了自己所认知的美。

　　青年近在咫尺，却像是远到不可及，好似有看不见的结界，将他自己隔绝在尘世外。
　　任谁见了，都会觉得青年非人间凡物。

　　“你……就是神仙吗？”江承盛愣愣问他。
　　青年爽快承认道：“我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