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尊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段水

17、黄泉渡

　　一盏茶的功夫。

　　雪鹤回来复命，说韩亦行四人已启程回云川六州，“帝宗的成景纯也在其中。”

　　师清伦还挺奇怪的，本以为成景纯会像在秘境中一样对他死缠烂打，还好这崽子脑袋灵光，跟着韩亦行去云川六州；若是再凑到他眼前，少不得掉一层皮。他疼爱的是小受崽，不是小受崽亲爹。成景纯若是真冒犯了自己，他一定会狠揍，不留手。

　　他接过雪鹤递来的信件和一只乾坤袋，随口问道，“怎么还剩一个乾坤袋？”

　　“成景纯不肯收。”雪鹤只问了一次，成景纯既不肯收，那他自然不会再问。

　　师清伦默了几瞬，也没说什么，将乾坤袋收好。拆开信快速扫了眼，看到后面神色渐渐严肃。

　　*

　　沧屿坐落在启元大陆西南部，与云川六州相距不远，中间只隔着一条上古河海——黄泉渡。

　　每月农历初四，方是黄泉渡开放之日。巧的是，今日恰是冬月初四，逢到黄泉渡开渡的日子。

　　黄泉渡头，浪花翻涌千里，怒拍岸堤。水浪声涛涛，若雷霆之声。

　　沧屿弟子将四人送至渡口便走了。韩亦行展开扇子，迎风而立，人都快被渡口横风掀飞之际，尚要端住云川六州的排面。努力摇了摇扇，装成一副玉树临风的样子；眸光放在人头攒动的热闹渡头。

　　成景纯头一回见到比他还要装逼的人，嘴角抽了抽。

　　“韩兄，”唐处冥见韩亦行在此徘徊许久，不由的开口问道，“黄泉渡的渡水灵蛟是从我们御灵宫租借的，在黄泉渡，我还是小有几分薄面的。要不我去帮你问问？”

　　成景纯又想吐槽，感情你是帮韩亦行问的?你唐处冥难不成不要渡黄河渡？！笑死！

　　“不必，”韩亦行眉眼带着几分不明显的客套，笑道，“自有人帮忙渡河。”

　　渝司彻捻佛串的手顿了顿，看韩亦行的目光满是出家人的怜悯，“韩施主不必强颜欢笑，也无需忧虑过多，佛祖会出手相助。”

　　韩亦行唇角的笑意淡了下来，转眸继续望着渡头方向。

　　对秃驴，成景纯连吐槽都不愿吐槽，扭着脖子翻了个白眼。这一幕恰好被唐处冥看到了，他有些不服气，“喂！你做什么翻白眼？若是不自愿，没人逼着你跟我们一起！”

　　“小鬼，别找事。”成景纯现在心情很不好，不介意找人切磋一二，去去火气。

　　“欸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唐处冥炸毛了，气呼呼地指着成景纯，“你喊谁小鬼？！”

　　成景纯没想到御灵宫宫主最喜欢的私生子竟然是这幅傻缺德行，心中无语，手上不留情，当即想将人掀去河里洗个凉水澡。

　　“成施主，慈悲为怀，”渝司彻按住成景纯抬起的手，桃花眼妖调绝伦，“厚德载物，有容乃大，成施主何必动手呢？”

　　成景纯敛了敛眸，流露出几分锋芒，“松手。”

　　渝司彻笑着制住他的手，“和气生财。”说完这话，将要后知后觉的要发飙的唐处冥拉到另一边，“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说一大通。

　　成景纯耐着性子陪着这里干等，在他耐心告罄之前，韩亦行等的人终于来了。——不，也不能说是人，确切地说，只一条白蛟。

　　白蛟出海，雪浪滔天，在呼啸震耳的风雨声中，白蛟化形为一白发少年，款款立于韩亦行身前。带来的腥风海水悉数款待了韩亦行四人。

　　成景纯避的快，海水还没追上他就散了。韩亦行则是挥扇遮挡，渝司彻任尔腥风海水，仍一副得道高僧的姿态。

　　只有唐处冥，被淋的一个彻底。

　　唐处冥晃了晃脑袋，将海水甩了去，猫眼儿好奇的看着白蛟少年。白蛟却似没看到旁人，只对着韩亦行道，“韩公子可是要回云川六州？”

　　“正是。”韩亦行一收扇子，拱手，雅声道，“劳烦。”

　　白蛟抿了抿唇，“说不上劳烦，”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你可想好了，一定要回去？”

　　“云川六州现在……乱的很。”关键是，在未水落石出之前，谁也不知这“乱”究竟是真乱还是假乱。

　　“不必多说，”韩亦行朗声道，“我自要回去。”

　　白蛟闻言果然没再说什么，凌空一跃，化作通体雪白的灵蛟，将四人甩在身上。蛟尾一摆，迅若闪电一般，眨眼睛便消失在人挤人的渡口。

　　闹市一般的渡口，有人避开蛛网一般错综密布的神识，于桃花树下，独自垂钓。

　　“尊者为何摇头叹息？”身后陪同青年见老者叹息，不由笑问出口。

　　老者摆摆手，露出的手并无皱纹，白皙稚嫩若幼童之手，他不赞同的“诶”了声，“说什么胡话？江海茫茫，星汉灿灿，古往今来，尊者不过三位。我只一执竿垂钓的渔父罢了，那两字着实不敢当。”

　　他顿了顿，清澈的眸子望着风雨交加的海面，神色微动，“我叹这风雨，惊扰了我的盘中鱼。”

　　青年闻言，也抬眸看向远方。水天相交之处，黑云笼罩千里，急浪骤风渡来的暗香，都带着一笼硝烟。

　　**

　　黄泉渡之后，再无骇人阴风。有的是正值芳春的南国。江面管弦丝竹如檀香，悠悠扬扬洒满整个琉璃水面；伴着无处不在的自在柳絮，拂过游子的青衣，姑娘的踏春绣花鞋，最终沉沉坠入宝贤湖中。

　　“宝贤湖直通云城，”韩亦行见唐处冥和成景纯听曲听痴了，不由的笑了笑，抬了抬嗓子，开口将人的神思唤回来，“来往贸易以商船居多，除商船，亦有小姐公子结伴乘舟游玩。”

　　富家公子小姐的船舫，自然是什么都不缺的。连乐师都是请的最好的，弹奏的曲子能不好听么？

　　唐处冥赞同的点点头，“比我们那里的乐师弹的好听多的！”可不能让他爹知晓了其中的妙处，不然他又得多几位乐师后娘。

　　说话间，过船如云，带着浓烈的脂粉气息和喧嚣但不聒噪的管弦取乐之声。

　　成景纯神色难得平静，他想带道侣乘舟共赏两岸灼灼桃花。想到对自己爱搭不理的道侣，成景纯心便沉了下去，再好的景致也无心看了。

　　“成施主，”渝司彻不知在修行何种怪术，光滑可鉴的脑袋上落满了柳絮，如积雪一般，他也不拂开。保持独立舟头，双手合十的一代高僧的姿势，“小僧有一不解，不知成施主能否为小僧解惑？”

　　成景纯一脸不爽的望着来往笑颜如花的璧人，“不能。”

　　师清伦果然不记得他了！师简澜这个狗贼，到底给清伦灌输了什么话本！让他如此厚待这三人！？

　　乾坤袋里的法器宝物给这三人，与肉包子给狗有何异？！

　　气死！

　　“……呃，成施主，看在佛祖的面子上，小僧还是得提醒你一句，”渝司彻见对面船上男子脸色越来越臭，不由的加快语速，“成施主你莫要再盯着别人的意中人瞧了，小心那位公子与你讨说法。”

　　成景纯想事情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那姑娘身上，已经瞧了大半天了。姑娘的意中人这会儿这撸起袖子，扛着棍子，一脸凶狠地瞪着成景纯。

　　“……”成景纯暗道一声晦气，收回目光盯着水面。

　　却不料他这个息事宁人的举动落在那男子眼中，就成了做贼心虚。两条船并行，他差人搭了块板子，抄着家伙带着奴仆，气势汹汹地冲着成景纯来。

　　“各位施主，各位施主，”渝司彻终于动了，他先迎了上去，笑着说，“佛家慈悲为怀，各位都是君子，动口不动手。这才是君子文雅之风。”

　　唐处冥和韩亦行也赶了过来，韩亦行扫了眼来者不善的男人和一众奴仆，皱了皱眉，“何事？”

　　男子显然是认得韩亦行的，“公子，我并非想得罪您，但您船上的客人一直盯着我意中人看，那登徒子——！”

　　“找事就找事，别拿我做借口。”成景纯长腿交叠，躺在摇椅上，“我是有家室的人，你不怕误会，我害怕误会呢。”他眯了眯眼睛，轻松的神色一敛，流露出几分戾气，“我家那位要是生气了，你们就给我洗干净脖子好生等着。”

　　“你你！你！”男子说不过他，就想带着人越过韩亦行三人，被韩亦行拦住，“刚才能认出我是谁，那登船之前就不认得么？”

　　“我的船，也是你们想登就登的？”韩亦行扇子一展，将人挥退三步，问道，“你们的主子是谁？”

　　渝司彻看了眼一脸“我不好惹”的韩亦行，默默收回劝架的手。

　　男人见借口被韩亦行识破，也不再装了，他撤去伪装。外貌未发生明显改变，只是平平无奇的脸上多了一道黑长的伤疤，从左眼开始，横跨鼻梁，若蜈蚣一般延伸到右嘴角。而手上拎着的木棍成了一把泛着寒气的长剑。

　　“韩公子，得罪了，宝贤湖今儿，得染得血红。”柳春生舔了舔长剑剑身，盯着韩亦行的眼神满是杀意，“我们主子指明要看的。”

　　语罢，猛然发难，身形若豹，迅速掠至韩亦行身前。剑身赫然直指韩亦行灵台——此乃修士命门所在！

　　“退！”韩亦行右手合扇，横挡一击。扇身与剑相撞，发出刺耳嗡鸣之声。韩亦行左手背在身后，顺着柳春生攻击的力道滑步后退。

　　“你躲什么！”柳春生一击不中，长剑竟然自行弯曲，绕过扇子，若箭矢一般，朝韩亦行左胸射去！

　　韩亦行继续躲，后仰避开，借势旋身于半空，脚尖点在柳春生剑尖。眯了眯眼睛，重重一踏！

　　一道无形宏波自周遭扩散，激起一浪又一浪。

　　柳春生生生被这一脚的力道震地往下沉了三分，好在船板坚固，他才不至于坠入宝贤湖中喝水。

　　摸清了此人功力，韩亦行也不再一味避让，转换攻势。瞄准柳春生的命门猛扇风狂打。动作快到叠出幻影。几个呼吸间，两人已经过了上百招。

　　柳春生隐隐吃不住韩亦行，又受了一击之后，转头盯着船屋，骂道，“妈的白蛟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韩亦行脸色变了变，手上攻势却并未弱下半分。

　　过了一会儿，白蛟才从船屋出来。与此同时，失去白蛟的幻阵再也维持不住，幻像撤去，渐渐显露出真实景象。

　　这里不是宝贤湖……而是，黄泉渡！

　　白蛟根本就没有助他们渡海！

　　海浪滔天，浪花一重高过一重，直直打向海浪中心的船只。两只船被浪打地逆时针转圈，几息后，在又一重海浪中被掀向天际，高高抛起，再重重落下。溅起的海浪重新落到船面，将船上的人浇了个透心凉。

　　成景纯掐着时间捏了个除尘决，将身上弄干爽之后，才有心思打量周围。韩亦行一个人对上白蛟和修士，应付地游刃有余。唐处冥那小子躲在角落一边抹眼泪一边让放出来的灵鹫狠狠打坏人。

　　至于那秃驴……厉害了，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旁打坐。身旁捆着一圈鼻青脸肿的修士。自个儿还在那里自顾自的念大悲咒。

　　成景纯觉得自己没有出手的必要了，躺回摇椅上，继续想自己的道侣。如果不是云川六州是“出去”的一条锁链，他才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他望着翻涌的乌云，想的则是回头怎么才能让自家失去记忆还被师简澜塞了乱七八糟记忆的道侣投入他爱的抱抱。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身形一闪，再现身时，已是迎风立于主桅。神色不善的望着已碎成渣滓的摇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