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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离圣浮利亚 ...

  •   离圣浮利亚越远,神族就越远离神性。
      我时常会睁开天神之眼,看看那些远离御座的地方,那些边缘城市中生机勃发的天使们。他们的寿命或许还不足六翼天使的千百分之一,却如此爱憎分明,同时又因为生命注满了活力。
      我时常能看见一些被恋人抛弃的女性天使在悲伤地哭泣,她们总是跪在教堂里,一次又一次地寻求我的帮助,并不断询问着:“为什么我这样爱他,他却无动于衷?为什么他一得到我,就不再爱我了?”
      我通过圣灵的启示给了她们安慰,却从不会解释真正的原因——当他完全得到你,欲望也就消失了。
      爱情再美好,也是欲望的一种。
      我们经常看见老人挽着手坐在长椅上沉默地望着夕阳,同时,也经常看见年轻人在深夜中相恋热吻、在清晨中相恨决裂。那是因为年轻正是生命最旺盛的表现,所以欲望的特征也就愈发明显。而老人们已经接近死亡,生命的特征弱到几乎消失。到那时,他们的爱情,才真正接近了神的爱。
      所以从某种角度说,死亡,才是生命真正的高潮。
      因为神没有生命。
      而欲望,则是生命最可贵,也是最可悲的地方。
      就像路西婓尔,他总是不能得到满足。
      某一天下午,他指着我手腕上的一串银链,笑着说:“伊撒尔,你手上戴的是什么?这个送给我好不好?”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我没回答。
      他完全忘记了天界的规矩。
      天主传遍的教义“神的恩赐应该感激,但绝不索取”好像在他看来也是摆设。
      没得到我的答复,他也缄默了很久,采用淡蓝色的眼睛凝视着我:
      “很久以前我问过你,为什么神族总是会彼此互相吸引,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我的么?”
      “我记得。”

      那是的路西婓尔眨巴着蓝色的大眼睛,用固有的歪脑袋动作对着我,认真地说道:“父神,为什么我们爱的不是一朵花,一块石头,一团泥土,偏偏是相似的彼此?”
      我抱着他,瞬间出现在第一重天。
      透明的云层下,是整个宇宙最大的海洋。
      海风呼啸着吹动,带来潮湿的气息,飞鸟的身躯穿过了云层,啼鸣撕裂了苍穹。成群结队的飞龙、狮鹫兽、天马和天使在大海上空翱翔,不时在某个岛屿上停留歇息。岩石岛、青松岛、群岛……无处不在。海洋是辽阔无边的纯蓝,抽打在群岛暗礁行的浪峰,又是纯洁的纯白。
      我伸手指了指晴朗天空下的海面:“路西婓尔,看看这些海面上的岛屿,他们都是连在一起的吗?”
      “不是的,他们都是分开的。”
      “但这是否意味着它们都是独立的个体呢?”
      海浪声拍打着一座座孤岛。
      路西婓尔看着海面想了很久,摇了摇头:“不是的,海底的陆地是练成一片的,这些岛屿不过是陆地表面凸出来的部分。”
      “聪明的孩子。”
      我立刻带他回到了圣浮里亚的御座前。然后,我又抱着他走到窗前,伸出手臂,推开了巨大的彩绘窗棂。
      这一刻,天界最灿烂的黄金之城就这样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指着那些空中飞翔的六翼天使:“天界就是海洋,神族就是岛屿。尽管看上去是单独的个体,根却是永远都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有着同样根的神族,当然也会被彼此吸引。”

      ……
      ……
      “那现在我想问你,你是不是我们同类?”
      路西婓尔站在我的面前,当时乖巧柔顺的模样早已消失不见。他和所有的神族一样,儿时天真可爱,长到现在,浑身也散发着一股少年独有的反叛劲儿。
      我自上俯视着他,淡淡地说道:
      “不是。”
      说出简单回答的同时,我看见了他秀丽脸庞上明显的失望,连那双蓝色的眸子也失去了宝石般的光亮。
      但他仍没有放弃,继续抬头看着我说:“那,你是什么呢?”
      “神。”
      “神与神族,有很大区别么?你只是比普通神族高一等而已,并没有和我们完全不同。你看,你甚至长得和我们一样。”
      “你在学校里应该听老师说过,现在你看见的我,只是我为了与你们沟通而创造的化身,这和炽天使本体实体的概念完全不一样。我并不是单独的个体,我和宇宙万物是一体的。”
      “那又如何?你只创造了其他神族,并没有创造我。这世界上的事物只分两种,一种是被你创造的,一种是和你一体的。既然我不是你创造的,那就和你是一体的,我们就是同类,就该互相吸引、相爱。”
      “路西婓尔,你口才很好。但你也应该知道,你是在强词夺理。”我垂目看着他,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不管你说什么,你都依然只是个体。而你现在看到的任何事物,包括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都是我的一部分。我就是世界,就是宇宙。你要我的爱,就是要整个世界,整个宇宙都来爱你。这样的感情,你受得起么?”
      路西婓尔竟毫不犹豫地说道:
      “受得起。”
      “你过分自大了。你受不起。”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见这孩子越发娇纵得令人无法忍受的样子。
      许久,我没有听见他的回话。若不是周围依然有他的气息,我会以为他已经走了。
      终于他有些恼了,径直走上台阶,在我面前怒道:
      “伊撒尔,自大的人是你!”
      我睁开眼,皱着眉看着他,用下巴指了指台阶:“谁允许你上来了?下去。”
      路西婓尔不但没听从我的话,反倒径直走过来,双手撑着御座扶手上,俯下身就想吻我。但我不会给他偷袭的机会,掌中淡淡一道光,就把他推到了十米开外。
      这道力量对少年来说还是太强了,哪怕他是炽天使。
      路西婓尔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肉身严重受伤。可是,还是不屈不挠地盯着我:“小的时候,你天天抱着我到处走。现在别说找你要个手链,我连靠近你的机会都没有了么?”
      我冷淡地将视线挪开,根本不想再看他。
      鲜血染红了了他白色的衣裳。他咳了几声,瘦长得十指间也染满了鲜血:
      “你说你就是宇宙是吗?那好,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我会以摧毁整个宇宙为代价,让你变成我一个人的!”
      不知是因为第一次看就路西婓尔发这么大脾气的样子,还是因为他居然敢这样违逆我,抑或是因为一些我不愿多想的因素……他刚说完最后那句话,窗外的圣浮里亚也忽然震动了一下。
      路西婓尔转过头看向圣殿外。
      圣浮里亚街道上、建筑内所有的天使也都停止了所有的动作,面露惊讶之色。
      “发生了什么?”
      “刚才好像地震了?”
      “开什么玩笑啊,连圣浮里亚都会地震吗?”
      “怎么我感觉到整个第七天都抖了一下?”
      ……
      我听见无数来自神族的质疑声,再次闭上眼平定情绪。

      路西婓尔却因为过于愤怒,而没有留意到外面的变化,只是快速擦去嘴角的鲜血,抿着嘴唇很久没有说话。
      我看得见他的喉结在细微地挪动。
      他才吞了一口鲜血下去。
      天界的大天使长即便只是个少年,却也有着所有神族加起来都比不过的尊严。

      “伊撒尔,你说话啊。”
      他还那么小的时候,被我拒绝过一次就可以坚持那么久不见我,不听我的消息。我知道现在这样的逼问,这已是他的极限了。
      等了许久,依然没有得到我的答案。我很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不想再多看他,也不愿意再多去思考。
      而等了一会,路西婓尔的眼眶周围一圈,终于还是不可遏制地泛起了红色:
      “父神,请你说话。”
      我冷漠地望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真让我失望。滚。”

      从混沌时代到现在,最后那个字,我一次都没说过。
      所以,路西婓尔僵住了。就像是灵魂被未知的庞大力量抽走,连眼睛都忘记眨动。
      “听不到我说话么?”我不耐烦地朝他摆摆手,“叫你滚。”

      现在的路西婓尔不比当年,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拥有天界最闪耀的光环。他的智慧、力量、外貌、地位、金钱,随便一项都能是任何一个炽天使可望不可即的,更别说他拥有全部。
      他静止的每一个瞬间可以让所有神族当做最名贵的画牢记在心中,他嘴角露出的笑,哪怕是轻蔑的,也会让女性神族患上几十年的相思病。
      他已经完全被宠坏了。所以他才想要更多。
      所以,才会在我这里碰了钉子后,若无其事地笑了出来:“这样你就失望了?那如果你知道接下来我会做的事,岂不是要吓得从御座上摔下来?”
      他真的只是个孩子。自以为讲的笑话很好笑,自以为很玩世不恭,末了还轻轻笑出声来。可是,红红的眼中却闪着已经快要挂不住的泪光。

      自有了宇宙,有了以太,亘古不变的是我犹如直线般的存在。
      没有端点。
      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
      仿佛深潭死水的神,哪怕拥有可以体会冷暖的身躯,心脏也依然是这整个宇宙。如果世界不曾毁灭,那即便神族灭亡,也不能体会生命被伤害时心脏被揉入冰渣的痛苦。
      可是,路西婓尔走了以后,外面的圣浮里亚一夜之间变成了冰天雪地。

      冰雪持续了三天三夜,不仅是圣浮里亚,连带整个天界和魔界外层都被冰封了三天三夜。
      一夜之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无数教堂、学校
      、商店、工地都停止了运作。
      这是我第一次无法控制整个天界的局面,只好派遣天主和大天使们去安抚神族子民。
      第三天凌晨,情况稍微好转了一些,但来自希玛的新流言却又一次沸沸扬扬地传到了每一重天。就像是用木棍捅坏的蚁洞,只那么一下,黑色蠕动的蚁群就铺天盖地地爬满了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关于路西婓尔的流言。
      “路西婓尔殿下这几天睡了好几个女天使!”
      “是啊是啊,我也有听说,但不知道哪个有幸成为第一个啊。”
      “好啦,我知道法律都是摆设,没几个会真等到成年以后再和女朋友亲热。可是路西婓尔殿下好歹是炽天使,这么张扬,真的不怕父神怪罪下来吗?”
      “恐怕这件事是父神默许的,因为他都把那几个女天使带到了光耀殿啊。父神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让天主去找路西婓尔谈谈。
      天主在希玛的一个住宅区花园里找到了他。
      正下着大雪,他身上披着厚厚的毛皮大氅。大氅是雪白的,正巧和积满了雪的草坪练成一片纯粹的白。他的长发也落了下来,灿灿的就像是雪地里的金子。就算说他是整个天界最干净最美丽的天使,那也不足为过。
      可是,这样干净的少年,大氅里却是衣衫不整,衬衫扣子大大解开,露出少年略显瘦削却美好到几乎发光的胸膛肌肤。一个少女被他裹在大氅里,比他还要乱七八糟地袒胸露乳。她身上唯一还像天使的地方,也就只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的白色四翼了。
      雪花像是一个个完整的白色毛球,凌乱地飘舞,模糊了视线。
      两个天使在雪地里胡闹着,吐着蛛丝般的热雾,过了很久才留意到已经靠近他们的天主。
      少女刚一看见天主,就吓得惊叫了一声,然后小兔子一般躲到路西婓尔的怀里。
      路西婓尔明明还是个孩子,却硬要模仿成年男人的稳重姿态,安心地拍了拍她的肩:“没事的。”
      他扶着她站起来,细心地为她扣上每一颗衣扣,抬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印下了重重的一吻,然后拍拍她的屁股:“回去吧,我改天再来找你。”
      少女又惊又羞,拽着路西婓尔的衣角,半晌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路西婓尔转过头来,看上去没什么耐心:
      “说吧,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来看看路西婓尔殿下。”天主脸上始终挂着平静的微笑,“虽然外貌上没成年,但殿下其实早就到了可以喝异性接触的年纪。如果是真心喜欢这个姑娘,跟她好好发展,恋爱一次也不错。”
      路西婓尔不屑一顾地笑了一下:“这一个?只有一个恐怕满足不了我。”
      “那多几个也没什么。只要你能处理好这种关系,不让自己的名誉受损就好。”
      路西婓尔冷冷地看着他:“这些话都是谁让你来说的?”
      “没有人。我只是听说了一些流言,来看看殿下而已。比较殿下洁身自好了两千多个伯度,如果男女关系太混乱,可能糟蹋的还是殿下自己吧。”
      路西婓尔将双手抱在胳膊上,没有说话。
      天主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走上前去,递给他一个黑色的盒子:“这是父神让我给你的。”
      “我不感兴趣!”路西婓尔拍掉了盒子。
      天主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就离开了。

      雪越下越大,就连白色的玫瑰也都被冻结成了冰块。天空像是一个苍白的,巨大无边的沙漏,无止境地往下洒落白色的雪沙。
      天主走了很久,已快入夜,路西婓尔才恍惚地弯腰拨开雪堆,捡起那个被他打落的盒子,打开来看。
      银光在薄薄的夜色中发亮。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叠银色的手链。
      其实真的只是普通的手链,没有魔法,也不昂贵。
      路西婓尔出神地看了它很久,却忽然飞快地把它取出来戴在手腕上,像是第一次买到玩具的孩子一样,借着湖面去看自己戴着它的倒影。可是刚一看到湖中自己戴着它时喜出望外的样子,他忽然就握住手腕,蹲在雪地里哭了出来。
      白色的大氅像是雪地的一层皮肤,和它紧紧相连。大雪落在路西婓尔干净的金发上,瘦削的肩膀上,像是再下一会儿,就会把他完全淹没。

      我那颗装在肉身中的心仍旧体会不到痛苦。
      但当我走出了圣殿,当冷风灌满我的雪白长袍,当冷风翻卷起我的头发,令它融入冰雪,又偷偷钻入我的后颈……我忽然发现,又冷有刺痛的是这个宇宙,亦或是宇宙的心脏。

      ……
      自从这个世界有了时间、历史以及文明,神族们就开始习惯于去了解万物的秩序。
      由未知到已知是一个进步的过程,因此,天界的发展与进步是令人欣喜的。尤其是第一次光暗之战警醒了天使们,原来他们并不是收到所有种族的热爱,地狱深处的魔族们即便不如他们优秀,也时刻张牙舞爪地准备着反击。
      然而,在神族们进行着稳扎稳打的发展时,路西婓尔提出的种种改革与挑战都把他显得太过与众不同。
      我原本以为他是青春期才会这样,但那种叛逆却像是树的年轮,随着他的年龄增长而增加。他生来血液里就有一种不肯拘泥于传统形式的劲儿,同时还有过分旺盛的征服欲——在这一点上,他不像天使,倒像是恶魔。几次提出要攻打魔界的要求被我驳回后,他在男女关系方面就更乱来了。而且乱的不仅是他一个人,他还带着一些炽天使一起乱。
      最让人头疼的是,他还带起了“专宠天使”的风潮。顾名思义,就是身居高位的神族专门宠爱某一位低等神族的行为——这种行为可以说是完全和我对着干。
      我几次想要召路西婓尔谈话,但想到他现在这样胡闹,无非就是想得到我的回应。只要我稍微搭理他,他会做得更过分以提出无理的要求,所以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我和路西婓尔的关系越来越僵,彼此的交流也越来越少,他有时候傲慢得连每日的朝圣都不来参加。关于我们之间不和的传闻已经悄悄在天界流传开来。

      终于,2999伯度的最后一年,我决定在3000伯度的第一年为路西婓尔办一个成年宴,同时化解一下长久以来的尴尬。
      我把他找到了圣殿后的祭坛旁。
      那时已是天界下层的黑夜,但圣浮里亚和白天没有什么两样。站在祭坛旁看见圣殿里的情景:炽天使守卫们在大红地毯两侧的高空上舞翼,烟云像是流动的透明轻纱,巨大的窗扇外是宏伟的帝都胜景。而祭坛下方流动着彩色水晶一般的水池中,有我清晰的倒影。
      亿万年如一日的脸庞、银发、白衣,海蓝色的眼睛,无论外形如何变化也改变不了的冷漠眼神。
      我做主祭坛旁,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远远的,有翅膀舞动的声音传了过来。像是只有两个声音,一快一慢,快的特别响亮,乍一听去,很像是狮鹫兽上战场之前炫耀武力的凶猛扑翅。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那是路西婓尔随身侍卫的振翅声。路西婓尔手握最强天使军团的指挥权,他手下就连普通侍卫都训练有素到随时可以上战场。他是天界第一个到达如此高位的神族,所以没有比较对象。但我却能笃定,如果他离职,天界在几千个伯度内,都不会出现第二个比他厉害的大天使长。
      当然,那个奇慢无比,却像是连风都能强势带动的振翅声,自然是属于路西婓尔。
      这近一千个伯度里,他疯长的不仅仅是实体的身高,还有那六支天界独一无二的、比所有大天使都大了不止一倍的圣光六翼,你几乎能听见他翅膀成长时“咔嚓咔嚓”的声音。
      所有,只要是他飞过的地方,下方一定会出现大片的阴影。
      即便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自己已被阴影笼罩。
      听见收翼的声音,我慢慢睁开了眼睛。
      出现在水池倒影里的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倒影,还有我身后高大的金发男子。
      “父神,您找我?”
      大天使长温和而有礼,朝我微微一笑。他虽然本质还是让人头疼,但谈吐举止已经变得越来越符合他的身份了。
      除了两百个伯度前因为公事,他找我汇报过一些情况又匆匆离开,这是近千个伯度来,我们第一次单独对话。
      “嗯。”我站起来,转过身去看着他,“很快这个伯度也快结束了,到时候替你办一个成年生日宴如何?”
      “谢谢父神恩赐。”
      “那你去吧。”
      “是的,父神。”
      路西婓尔展翅飞了起来,但我又叫住他:“等等,我忘记了一件事。”
      他立即飞回来,在我面前落下。
      他可能走得太急,这一下忽地就停在了我的面前,和我站的距离非常近。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向后退,但退一下似乎又显得太刻意,所以挪了挪脚还是站在原处:
      “您还有什么事?”
      “你想好请哪个圣女帮你祈福了么?”
      所谓圣女,就是处子之身的六翼天使,成年仪式上她将把圣水浇在自己和成年的天使发上,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
      “请父神为我决定吧。”
      这一刻我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路西婓尔竟已经长得比我还高,而且肩也宽上许多,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蓬勃的、处于最美好年华的年轻男人气息。
      我可以变得比他高,比他年轻,但这是我最自然的实体形态,突然改变也会显得太过刻意,何况眼神这东西是无法改变的。哪怕我变成了学前小孩子的模样,也还是会露出这种毫无激情的淡漠眼神。
      所以,我只是顺其自然地抬头对他说:
      “伊万杰琳是神族之母,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人。替你欺负的圣女,就选她吧。”
      “好。不过我怕她会拒绝,所以到时候请父神直接点名让她帮我祈福。”
      “她不会拒绝。”
      “父神是答应了么?”他语气温和,态度却是难得的强硬。
      我沉默了半晌:“可以。”
      “谢谢父神。”
      他轻轻弯腰对我行了礼,又重新站直朝我微笑。就好像是在告诉我,他不过是屈尊降贵才会比我矮一截。我有些不愉快,挥挥手打发他走了。

      ……
      来年6月6日。
      路西婓尔的成年宴地点定在光耀殿,当天不仅所有大天使都到齐了,同时还有上千个六翼天使到场。
      这个成年宴无疑化解了我们多年的僵局,如果进行得顺利,善良的天使们很快会把 消息传遍天界。我觉得这一次机会难得,所有特地破例头一次在不是创世日的晚上,让圣浮里亚披上了漫天黑夜与璀璨星辰。
      一顿晚宴进行得非常顺利,即便我还是坐在高位上,路西婓尔也相当配合,从头到尾都对我毕恭毕敬。
      终于到了圣女祈福仪式的时候。
      大家都在纷纷猜测谁会是这个为大天使长完成仪式的幸运儿,当然十有八九也都猜到了是伊万杰琳。伊万杰琳站在我的身边,朝大家笑着摆摆手示意不是自己。
      “伊万杰琳,你帮路西婓尔完成仪式吧。”我靠在椅子上对她说道,“你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伊万杰琳没有立刻去执行,只是略显吃惊地站在原地,许久才说:“我……我吗?”
      “是的。”
      “这,这太突然了。”伊万杰琳看了一眼路西婓尔,“路西婓尔殿下也不会想我去吧。这样的任务,应该交给年轻一些的圣女来……”
      她不是会撒谎的人,所以声音发抖,双手搓着衣角,很不自然。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路西婓尔居然真的猜中到了——她不是很想去。
      不过这是我早就答应过路西婓尔的事,所以坚定地说:“就置顶你了。去吧。”
      伊万杰琳提起一口气,久久缓不过劲来:“是的,父神……”
      路西婓尔站在人群的中央。
      伊万杰琳靠近以后,所以天使都退散开来,留给他们空位。几个天使端着满满的银壶,将祈福圣水倒在银杯里,然后双手奉给伊万杰琳。
      路西婓尔朝她微微鞠躬:“感谢圣母的祈福。”
      伊万杰琳结过杯子,动作异常小心,肩膀连带及腰的金色直发都在抖动。
      我眯着眼看向他们,忽然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仪式只有圣女才可以完成。如果不是圣女,触碰祈福圣水,水会变成黑色。

      在路西婓尔温和眼神的注视下,伊万杰琳悬在银杯上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深呼吸数次,终于把银杯扔在了地上!
      然后她含泪扑到我的脚下:“父神,我请求您的惩罚!”
      像是一整颗心再次卷入冰天雪地,我并没有看她,反倒是冷冷地看向高挑出众的大天使长,用只有我和她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伊万杰琳,今天你和路西婓尔真是让我闹了好大一个笑话啊。”
      “对不起,父神!对不起!请您杀了我吧!”伊万杰琳大哭起来。
      路西婓尔却没有半点伊万杰琳的恐惧。
      他静静地与我对视,嘴角始终带着笑意,天蓝色的瞳仁妙曼如同星辰。

      ……
      ……

      还有什么消息,会比圣母早已失去贞操还要具有爆炸性呢?
      伊万杰琳失贞的消息传出来后,路西婓尔的成年宴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当天晚上神族们离席后,我气得差点动手杀了路西婓尔。
      “你居然连她读敢碰!”
      我勃然大怒,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路西婓尔用白手套擦了擦嘴角,手腕上的银链闪闪发光,像是他那颗无所畏惧的心:“原来,父神也会发怒啊。”
      “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你告诉我,接下来你还向做什么!你这种无知幼稚的行为,出来能损害自己的名誉、神族的名誉、天界的名誉,还能为你争取到什么!”
      路西婓尔没有回答我的话。他半侧过头,眉眼不知何时已变得成熟而深邃,半边脸被高挺的鼻梁阴影挡住,因此而变得有些忧伤。
      “哪怕是厌恨也好。”他低声说道。
      “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的寿命有多长,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死去。我能确定的是,和你的永生比起来,我的一生就是再漫长,也是微不足道的。所以,我要你记住我。”路西婓尔低头淡淡地看着我,语气也恨平静,“不管是怎样的感情都可以,我要在你的生命力留下印记。我要你记住我。”
      才平定下去的怒气又一次涌上来。
      “路西婓尔,你到底要我重复几次,我是创世神,神没有生命!你在一张完全不存在的纸上画画,会有谁懂得欣赏!”
      “你不是不存在的。”
      路西婓尔走近了一些,星光照亮了他的眼。他脱掉手套,轻轻抚摸我的脸颊:“你看,你不是虚无的,更不是没有感情的。既然你可以去爱这个世界,那你也可以爱我。”
      我拨开了他的受:“那不可能。”
      “伊撒尔,你看,我现在已经很强了。”他指了指外面的天使军团,“如果我叛变,你的胜算并不是百分百。如果你不爱我,那我也不会爱这个世界。”
      “不爱这个世界”底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几乎已经算是威胁了。
      可我并不怕他叛变。
      相反,如果路西婓尔真的叛变离开天界,现在的情形说不定还会得到一定程度的扭转,还可以平衡天界与魔界之间的巨大差异。
      如果真的有一天他去了魔界,又在魔界死去,那么魔界应该不会出现更强的君主,天界的一切也将回到原点。这样的结果,总比他继续在天界捣乱好。
      但与此同时,我也想到了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他将离开我。我将连和他见面又冷战的机会都没有。
      忽然,烦躁得一整颗心都乱了起来。
      “随便吧。”我捂着头,背对着他挥挥手,“你走。现在就走。”

      ……
      之前的告白时如此情真意切,但转眼之间,路西婓尔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花花世界。
      不过,能看得出他对伊万杰琳不同。因为他不允许任何女人在光耀殿留宿。可是,每次带伊万杰琳回去,他总是可以和她相拥而眠至天亮。跟其他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上床前后都很无微不至,可是伊万杰琳,他却经常因为伊万杰琳提起我而恼怒地让她闭嘴——这对一般人来说并没什么,但对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的路西婓尔而言,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毫无掩饰了。

      伊甸园的黄昏中,有一个头发苍白的天使正靠在生命之树下。
      生命之树是天界的轮回之树。所以死去的生命都将进入这里,回归原始的灵魂,再洗净灵魂,一切重新开始。
      这个天使依偎着它,即便是六翼也终于经受不住岁月的摧残,生命奄奄一息。
      他看着上方抖动的,苍翠的树叶,半晌,终于合上了疲惫的眼睛,低声轻轻说道:“梅丹佐殿下……”
      长长的泪痕顺着他的眼角蔓延。
      我能听见一个生命在结束前最后的呐喊和遗憾。

      “拉菲,你现在后悔么?”我将声音传到了他的心中。
      “父神……?我居然听到了您的启示……这是……”拉菲惊慌失措了片刻,忽然苦笑起来,“我果然是快死了么……”
      “你后悔么,一生都在努力拼搏成为高等天使,最终还是没能追上那个人的脚步。”
      他摇了摇头,魔族特有的紫红色眼睛里闪着泪光:“不后悔。如果重生后还有记忆,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让你不要进入世界之树(杂志上就是这样,个人觉得应该是生命之树)就重生。”
      拉菲忽然睁开眼睛:“什么?”
      “但是我有条件。”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从此以后,你要全心全意为我做事。”
      拉菲愣了愣,忽然大声说道:“我愿意!咳,咳咳……父神,我原本就是终于您的子民,即便您不给我机会,我也愿意为您做事啊……”
      “任何事。”
      “是的,任何事!”
      “那好,以后我想好再告诉你是什么事。我先赐予你新的名字和阶位。”
      “感谢父神!”他哭得鼻尖发红。
      我轻叹了一口气:“斐尔,这是我创造的天使独有的后缀,所以。以后你将以炽天使的阶位获得新生,名字是拉斐尔。”
      重生的光芒将他笼罩的时候,我想到了很多事。

      我是创世神,是永恒不变的存在,是世界无法动摇的存在。
      生老病死,这是生命的规律,向来与我无关。
      可是这一刻,想到自己居然要利用其他神族来控制那个男人,我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而且是很久以前,就已经苍老到腐朽了。

      ……

      我想到了在造物的时候,曾特别留了一个缺漏,令生命所有的欲望都可以自行满足,唯独一个东西的欲望是必须通过别人的帮助才能满足的。
      那就是皮肤。
      任何生命的皮肤,总是会需要另一个生命的皮肤。不管是亲吻也会,抚摸也好,拥抱也好,他们永远没办法靠自己满足皮肤上的需求。皮肤是灵与肉的交接点,有了它,一切生命才会被同类吸引,走在一起,产生感情,生活在一起,繁衍后代。

      化作实体的我,并没有普通生命的皮肤。
      可是我却偶尔会想,如果我也有死亡,如果可以在死后进入生命之树和获得新生,如果有一天,我也可以变成一个平凡神族……
      可惜,从无欲到有欲,是倒退的表现,是违反万物定律的。
      所以,路西婓尔,我们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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