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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最 ...

  •   最原始的混沌中,世界是一片虚无。
      在以太中,没有好与坏,善与恶,对与错,喜与悲,光与暗。时间像不会流走一般,只有一片绝对的静止。
      世界没有生命,没有灵魂,只有宇宙永恒孤单的心跳。
      那个时候,我就是宇宙,宇宙就是我。我在这片混沌中沉睡了不知有多久,才忽然意识到,永恒是万能的,却也是令人厌倦的。
      我是万物之源,可以为所欲为制造出任何想要的东西。于是,我模拟自己六分之一的神力,造出了第一个非永恒的东西——生命。我给了她限定的寿命,赋予她繁衍后代的能力,并且在她出生的那一刻为宇宙设上象征着变动的时间——1伯度,为这个生命取名叫伊万杰琳。
      圣母伊万杰琳,她是孕育天主的母亲,也是神族之母。
      同一个伯度,她生产下一个儿子,并任命他为天主,与她一起陪伴在我左右。
      天主和他母亲一样,是绝对纯洁的存在——当然,这种纯洁并不是后来被人们定义为“做善事,不做坏事”的纯洁。
      什么才是纯洁,纯洁的人,心中并没有任何判断标准,就像初生的婴儿,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光,什么是暗,就像混沌时代的宇宙一样。所以,他们无欲无求,不会觉得灰暗的混沌有错,也不会要求我再去多做什么。
      他们只是静静地待在我身边,直到999个伯度过去,我发现了一个奇异的现象:永恒的世界必须是平衡的。如果世界失去了平衡,那永恒也会消失不见。
      这意味着我必须再用六分之五的神力来平衡这两条生命的空缺。
      我伸手划开了混沌,把世界分成了两部分,一边明亮,一边昏黑。渐渐的,这两个部分差异越来越大,形成了鲜明的光暗。
      但这样简单的光暗又显得有些枯燥,我为世界添加了天体星辰,并让它们充满生机地活动起来。同时,因为有了日月的旋转,时间的单位变得更小了,有了年,月,日,时,分,秒……

      那一年的六月六日,一个新的生命诞生在了光耀晨星中。奇特的是,他与天主、伊万杰琳都不一样,是一个出生就化作实体的婴孩。他的头发继承了晨星的光,呈现出毫无杂质的金;他的眼睛继承了天空的蓝,纯粹得仿佛全天下最干净的泉水;他小小的翅膀和伊万杰琳璀璨的金色不一样,是金色混着银色,不注意看会觉得眼前产生了绮丽的幻觉……
      他的出生并不是我控制的,这是宇宙中唯一超出我控制的事物,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被他如此天真可爱的摸样打动了,且为他起名叫路西斐尔。
      其实,天主和伊万杰琳的实体也有着非凡的外貌,但他们和我一样,没有悲喜,没有变动。我发自内心地喜欢路西斐尔,是因为他出生时脸上带着笑容。
      为了抱一抱这个孩子,我第一次化作实体来到了他身边,因为失去了我的支撑,宇宙顿时再次陷入混沌。天地昏暗无光,天主和伊万杰琳都被卷进无法负荷的苦痛中。但是,路西斐尔却丝毫不受任何影响,依然在我怀里甜甜地笑着,甚至还用小小嫩嫩的手捏住我的手指。

      ——当你看见一个小生命顽强犹如坚石,只会觉得很可爱,想捧腹大笑再逗逗它,而绝对不会想到这意味着它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你看见别人笑的时候,只会觉得自己的情绪也被感染了。你却不会想到,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有对立面的,就像光与暗,对与错,德与罪,笑与哭。
      从你学会笑的那一刻起,未来的时光里,就一定会伴随着哭。
      那个会令你开心的人,总有一天,会让你感受到同等程度的悲伤。
      看见路西斐尔,心仿佛都已被欣慰感融化,我笑着抚摸他的脸,轻轻说道,
      “路西斐尔,这是你的名字。”

      后来,六千多个伯度过去了,天主终于来对我说他忍了多年的话:“父神,当你为抱路西斐尔从神坛上走下来以后,我是第一次感受到您是如此的美丽。但是,也是那一刻起,永恒的平衡被破坏额,您不再完美,开始有了缺陷。”
      我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但我早就知道了。
      路西斐尔,他是我永恒生命中唯一的缺陷。

      路西斐尔出生之后,总是以小婴孩的模样在星体的草原上爬动,颤颤巍巍地飞翔,他跟我身边的两个生命完全不同,每一天你都能看得到他的成长,他的改变,这让我对他长大以后的模样渐渐好奇起来。为了让他开心一点,我又创造了一些生命,让路西斐尔变成他们的首领。值得一提的是,我每在光之一面多造一个生命,暗之一面也会诞生出一个生命。
      原初的神族与魔族就这样形成了。

      因为路西斐尔带的这一帮孩子是我直属创造的生命,我又为他们布置了建设光之世界的任务,所以,他们都是我的直属使者——天使。其中,那些较为高级的,有黄金六翼,都有尊贵的称号“创世天使”,意味最早由神创造出得天使。
      由于他们的诞生,天界也从创始时代步入了神使时代。
      天使们生长得极快,几万年过去,一些双翼的天使已经成年了。似乎翅膀越多,成长速度就越慢,但一百多万年过去,只有路西斐尔一个还是出生时的模样,说话都不是好清楚,顶多是飞得比以前快了一些。
      神族从宇宙最高点开始建造天界,并且开始繁衍后代。除了我、天主和圣母所在的圣殿。所有建筑都是由这一批最早的神族修筑的。渐渐地,天界不仅仅有了朝拜的教堂,还出现了秩序、商品交易和流通货币。也出现了专门为传授后代知识、力量和魔法而建立的学校。天界神族的数量越来越多,哪怕是帝都圣浮利亚也已经容不下那么多双翅膀。于是,我令天主带领创世天使,在圣浮利亚下方建造了银白色的都城——希玛,并把下面一重天逐渐扩大。
      路西斐尔诞生一伯度后,总算变成了一个会说话走路的小孩子。我让天主代替我看守着御座,然后带着路西斐尔去希玛游逛。
      那时的希玛,还是一座被河流环绕的都城。
      我抱着他坐上银色的尖角船,从御座旁的圣泉支流顺流而下,朝着希玛前进。无边无尽的全透明河流与星空相连相对,繁星与倒影相互辉映的光,几乎把黑暗都照成银白,也把坐在我手臂上的孩子照得比任何神族都要像天使。
      他金色的头发被风扬起,像软软的草叶一样舞动,皮肤也因为强烈的银光而显现出乳白色。
      “父神,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小手抓住我顺着长袍落下的长发,他抬头看着我,眨巴着大眼睛。
      “希玛。”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和圣浮利亚不一样的地方。”
      “有什么不一样呢?”
      我微笑着,摸了摸路西斐尔的头发:“圣浮利亚是什么颜色呢?”
      路西斐尔两条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他拽了拽自己的头发,似乎在努力回想伊万杰琳告诉过他的“你头发的颜色”,最终突出了那个词:
      “金色!”
      “是的,金色。”我指了指天空,“那么,希玛的颜色,就是这些星星的颜色。”
      路西斐尔抬起脑袋看着天,头发像弹簧一样抖了抖,下巴因为张开的嘴而多出了一个小尖:“啊,这个不是和父神的头发颜色一样吗?”
      “是的。”
      他又指了指周围的河水:“那和这些水的颜色也一样吗?”
      “这些水的颜色不是颜色,它们只是被星光照成了银色。”
      “为什么星光可以把河水照成银色呢?”
      小孩子的问题总是格外多,而且从来不曾停过,就像是春季发芽的树叶,总是需要灌溉,灌溉后叶子会成熟掉落,之后又会生出新的叶子来,问题也是如此,旧的问题得到解决后,新的问题又会被提起。而且,越是年幼的生命,问题就越多。也越容易忘记之前的问题,孩子们需要你不厌其烦地去解答,去教会他们世界上每一件事物存在的价值与原因。
      因此,在和路西斐尔对话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生命的意义。

      它是连续不断的,喜新厌旧的,生生不息的。

      我耐心地为他解释着每一个问题,不时仰望着深蓝的夜空。
      随着船的摇晃,仿佛半明半昧的星子也跟着摇晃起来。它们离我们这么近,却如此轻易就昏花了眼睛。水面上的夜好像也变成了水,寂静而浪漫,轻微的水流声也像是它在喃喃低语,一如一个母亲,用星空制的披肩包裹着大地万物的孩子们,轻轻唱着摇篮曲……
      在这片沉静中,我们的船穿过水中树叶的枝桠,缓缓靠近了希玛城。
      忽然,路西斐尔清脆的声音也变得软绵起来。
      “父神,我喜欢希玛。”
      \"哦?为什么?”我已抱着他站起来。
      “因为希玛是你头发的颜色,希玛的夜空是你眼睛的颜色。”他从来不像别的天使那样,称我为“您”,但这份任性却时常让人觉得贴心可爱。
      “这和我的头发眼睛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是整个天界最好看的人。”
      我下意识看见了自己与他在水中的倒影。
      那片璀璨的银辉中,留着银色长发的男人站在船头,嘴角微微下垂显得有些冷峻,嘴唇淡得接近无色,眼睛却是深邃的海蓝是。男人抱着金发的小天使,小天使的翼像是六把透明的小羽扇,时不时扑打几下。
      “傻孩子,不过是个躯壳,有这么重要么。”
      “躯壳不重要,但父神的躯壳就很重要。”
      “为什么?”这孩子的想法居然连我都猜不透。
      “你总是不愿意幻化实体——我知道平时你总是无处不在,但只有你幻化实体的时候,我才能和你单独在一起。”
      我只是笑着摇摇头。
      他年纪还是太小,不能明白任何人的不能独占创世神的道理。

      船靠岸以后,我挥了挥手,在希玛城中央瞬间建造了一座大教堂。那一刻,星光洒在它的黄金顶上,它上方的银色十字架刺破高耸的云层,仿佛汇聚了天界所有的光。
      “路西斐尔,这座教堂是我送你的礼物。所以,就由你的名字命名了。”我抱着他走向那座教堂,“以后,你和天主将与我成为三位一体的天界统治者,所以,你接管路西斐尔大教堂的身份,是未来的天神右翼。”
      路西斐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一次把小手握成拳,紧紧攥住我的头发。“那么以后我可以经常来这里吗?我很喜欢希玛。”
      我喜欢希玛,因为希玛是你头发的颜色,希玛的夜空是你眼睛的颜色。
      这句后来想到就会悲伤的话,在这一晚却因为孩子天真的告白,显得那么令人欣慰。

      两百多个伯度后,路西斐尔依然成长得相当缓慢。于是我又创造了一批天使来陪他,其中一个炽天使叫梅丹佐,天生有很强的智慧,但逻辑思维也个性得让很多人难以理解。例如,他给天界最早的学校起的名字叫“天界国君创世之神之使者直接传授魔法操纵祈福法术施展之权威祈祷天使学术实践学院”——寻常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路西斐尔却很精简地把名字改成了“神法学院”。
      他们俩斗嘴不少,但关系还不错。于是,我专门让伊万杰琳成为路西斐尔的守护者,护送他和梅丹佐还有其他天使一起到神法学院学习知识。我命伊万杰琳像栽培儿子一样栽培他,除了上学时间,要一直和他在一起。
      每次他从学校上完课以后,总会来跟我聊一些新学到的东西。
      按理说,他是诞生在光耀晨星中的孩子,应该比一般天使要更重视爱和平和,应该是传统而循规蹈矩的,令我意外的是,他感兴趣的东西和其他神族都不大一样。
      这一日,我牵着他的手,坐在圣浮里亚的圣泉旁。他抬起头,金光照入那双透明的蓝色大眼睛。
      “父神,我想去光的对面看一看。”
      “你想去魔界?”
      “嗯。”他坚定滴点点头,“我不知道老师为什么总说魔界危险,让我们不要靠近,那不也是你造出来的世界吗?”
      “并不只是魔界,路西斐尔,当你还未成熟的时候,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是危险的。”
      “可是,只有真正的勇士,才不惧怕危险,不是吗?”
      天马在高空飞行,独角兽踏云层而走。圣浮利亚像是被旋转的金粉笼罩了,耀眼的光让这里的每一件事物都接近无限的光明,美丽得不可方物。
      我在一颗树边蹲下,伸手捞了一把泥土,从中选出一颗种子:“你看,我们神族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并不是一棵树,也不是一朵花,而是一颗种子。”
      我把种子重新埋入泥土,“在这个过程中,它会生根,发芽,变得枝繁叶茂,然后才有花朵盛开。”
      我用神力使它成长,它在明亮的阳光中不可思议地拔地而起,飞快地长出翠绿的叶子,金色的花。
      “在成长的过程中,或许你会遇到风吹雨打,如蹈水火,但这并不代表你要自寻烦恼来成长,它与你的力量无关,与金钱无关,与权势无关……只和你自己有关。”
      路西斐尔低头看着那棵瞬间高出他好几米的大树,连翅膀都没有动一下:“可是,父神,光明固然伟大,却没有黑暗的深度。”
      我眯着眼睛:“黑暗的深度?”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树根:“光促进了树的生长,却永远无法与树融为一体,它来来去去,不容占用。黑暗不一样,它是全然无知的神秘,树的根可以和它融合在一起,这是不是说明,生命一旦融入黑暗,就可以与它相互占有呢?”
      我微微愣了一下。
      这孩子明明从来没有接触过黑暗的东西,眼中却有着对黑暗的向往。
      天界向来反对黑暗,并不是因为我反对它,而是因为这两个世界是互补又对立的。它们本质的意义并不是一白一黑这样浮于表面,更大的区别在于“大爱”与“私爱”,换言之,是“爱”与“占有”。
      当后者远远超出前者时,世界就会从理想变作物质,就会完全脱离我创造这个世界的轨道,让它变得矛盾重重又兵戈泛滥。
      所以,让它们变得对立而平衡,是最好的方式。
      我把路西斐尔抱起来,认真说道:“路西斐尔,为什么想要占有黑暗呢?当你的世界只有爱的时候,占有欲会消失,你会发现你拥有了整个世界,包括黑暗。因为,爱是无穷无尽的,占有却狭隘又局限。你可以爱整个世界,却不能占有整个世界。”
      路西斐尔一脸苦恼的样子。“可是,父神你不就占有整个世界了吗?”
      “我当然没有占有整个世界。”
      路西斐尔的脑袋歪倒了一边去:“不对啊,有什么东西不是你能控制的呢?我想不到了。”
      当小孩子格外认真的时候,往往是相当可爱的,我看着他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摸摸他的脸:“你看,我连控制路西斐尔,让他别问那么多问题都做不到,怎么可以占有整个世界?”
      路西斐尔挺起小小的胸脯,似乎有些骄傲,又有些害羞,稚嫩地转移了话题:“父神,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没有名字。”
      “为什么没有名字?”
      “我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当然没有人给我取名字。”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怎么样?”
      时间不早,我抱着他朝圣殿缓缓走去,一边心不在焉地逗着他。
      “哦,那我们聪明的小路西斐尔打算给我取个什么名字呢?”
      “叫伊撒尔怎么样?”
      “伊撒尔?”我笑着看了他一眼,“这是才在学校里学到的吧。”
      “是啊,这时现代天语里最流行的,意思是‘太阳的光辉’。”路西斐尔抖了抖翅膀,细细嫩嫩的食指指向天空。“每次在希玛听到这个词,我都会抬头看一看,然后立刻想到你了。所以,父神就叫伊撒尔吧。”
      “好啊,这名字很好听。”
      “但是,这个名字只能由我来叫,因为伊撒尔属于我,创世神属于其他人。”
      我有些无言地揉乱他的头发:“怎么这么多要求?”

      我对路西斐尔的偏爱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路西斐尔从年纪上来看早已不是小孩,他的智慧也远远超出同龄人,但因为实体依然是孩童身材,所以,很多成年人生理和心理上的东西他还是不能懂。他活得越久,这种强烈的反差就越明显,让他看上去像是个小大人。因此,我的偏爱也更近似于长辈对晚辈的宠爱。
      我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神童总是遭妒。
      知道路西斐尔被神法学院的学生欺负,还是梅丹佐告诉我的。他说自己已经在尽力阻止,但早已当上校长的创世天使居然放纵学生带头欺负路西斐尔。
      天神之眼可以看见宇宙里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人的心思——除了不是我创造的路西斐尔。
      所以我半响才看到了他的所在。
      他被一群六翼天使压住翅膀和四肢,白嫩的脸上布满灰尘,他咬着下唇想要挣脱,但周围的天使们大笑着把他往后拖拽,压得更紧。
      “他居然真的画了‘恋人’,哈哈哈哈,路西斐尔殿下,这不会是你幻想出来的吧?”
      “啊,他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有恋人。”原来他们在上美术课。老师让他们选题作画,“恋人”或“自己”——如果是有恋人的学生,就可以画自己的恋人,如果没恋人的,就可以画自己。
      “放手!”小小的路西斐尔眼中充满了杀气。
      “你倒是说说,就凭你这永远长不大的五短身材,怎么找恋人?这么软趴趴的奶娃娃,当恋人的儿子差不多吧,哈哈哈哈!”其中一个天使大笑起来。
      “话说回来,这画上的蓝眼美人好像还是炽天使以上的阶位,殿下,虽然父神很宠你,但你根本就不能算炽天使啊……”另一个天使拎起他的翅膀,“还有这羽毛,就跟赝品似的,又软又无力……我说,你在想什么啊?”
      他拽起路西斐尔的头发,用力打路西斐尔的脸“你说,你在想什么啊?啊?啊?”他每说一个“啊”,就要挑衅地打路西斐尔一下。

      下一刻,我的实体已出现在人群后方。
      众天使感受到不一样的神力,立刻转过身来,错愕地看着我。
      拿画的天使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路西斐尔的画,再看看我,“你……你……你是谁?”

      “以赐圣音。”我只简短而冷淡地说着。
      他们哪怕不认识我的实体,却也都认得我的声音。
      因此,除了拿画像的天使,其他天使集体脸色发白地跪了下来。
      “以神印证,以我之名,路西斐尔即日起成为天界准副君,赐予头衔‘天神右翼’。有权决定天主与圣母外任何阶位任何神族的生死权,不需经过我的许可。”
      拿着画像的天使手一抖,也跪了下来。
      那张画也摇摇晃晃落在地上。
      然后,我看见了上面炭笔绘画的肖像,画上的人一身白袍,美丽无双,头发长如清水,脸颊清瘦,眼细长而淡漠,由魔法点缀而呈现出海洋一般的蓝色。但嘴角略微往下,让他看上去就像随时会冒出冰河上的冷雾。

      一个小时后。
      圣殿里。
      我遣散了所有的神族,只留路西斐尔一人跪在御座下。在这广袤的圣殿里,他小小的身影像是海上的扁舟,转瞬间就会被四周的烟云覆盖。他只是静静地蹲在我的脚下,垂着头也不说话。
      我撑着下颚,沉默许久,才严厉地看着他:
      “路西斐尔,你知道今天你错在哪了么?”
      “知道。”路西斐尔稚嫩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我知道,如果你是一般的神族,早就已经成年了,也早就到了恋爱的年龄。可是,你的身份不仅仅是一个‘成长缓慢的神族’这样简单。”我顿了顿,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是未来的副君,阶位会比天主还高,别的神族可以有恋人,你却不适合,你知道原因么?”
      路西斐尔低着头,也不看着我就像背书一样机械地说:“因为我应该爱所有的神族,爱整个天界。”
      我长长叹了口气,把那张他画的画像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把它撕成了碎片。
      “你去吧,我最近不想看见你。”
      路西斐尔这才站起身,蓝色的眼睛中略微有水光泛起。他用袖子擦了擦脏脏的脸,转身慢慢飞出圣殿。

      或许错的人不是路西斐尔。
      我一直在教导他何为大爱,对他却有着与别人不同的待遇,尽管我告诉自己这是出于指导副君的目的,但也不可避免地把他带入了名为习惯的误区。
      或许,正是因为无法控制他,才想要引领他走向正确的路。
      但是,任何正确与错误的判断标准都是人为的。
      究竟什么才是对,什么才是错?我真正教授的东西,又是什么?

      神使时代的末期,我又创造了一批炽天使,有加百列,提娜丝,沙利叶,阿撒兹勒,萨麦尔 ,亚莫,拉贵尔等等,炽天使有振翅繁衍后代的能力,他们的诞生产生了大量的新生天使。
      一千个伯度里,天界扩展到了七层,其中最高层也就是圣浮利亚的所在,被命名为原动天,即是创世神的住所。和路西斐尔保持距离后,我再没有离开过御座,但选了七名炽天使驻守圣殿,每天在圣殿进行朝会,并分工管辖七重天。其中,已经逐渐长大的路西斐尔自然而然成为了七大天使的首领,即大天使长。
      也是从天使数量的扩张、秩序的完善开始,天界的文明日益进步,不论从经济、政治、文化、军事还是魔法来看,都在走向一个全新的阶段。
      终于,2010伯度,天界进入了分族时代。
      魔界奴隶船的出现,推动了天界和魔界的经济往来,明显两极分化的政治出现了更大的差异:天界的阶级分工制度和魔界的奴隶制度。而且,住在第一重天的神族中有了第一批被魔族引诱的堕落者。
      伯度初,守卫天界边境的一个女性能天使生下了一个男孩。男婴的肤色不像普通天使那样有柔暖的光泽,而是泛着淡淡的冷色调,头发是天界非常少见的紫棕色,羽毛灰到接近黑色。
      在这个时代,混血不是绝对禁止的,但一个神族如果产下带有魔族血统的孩子,母亲和孩子都会受到别人的侧目。这位母亲并没有能在天界支撑下去,不出几年就丢下这个混血累赘,堕天和孩子的父亲——高大威猛的大恶魔领主过好日子去了。
      “天使堕落以后血统会彻底魔化,她大概是想下去生个纯血统的魔族吧,所以才扔了这个碍事的小子在这里。”大家都如此评价她丢在伊甸园的儿子。
      这孩子叫拉菲,因为他继承了魔族不苟言笑的基因,看上去总是有些冷酷,但其实长得相当漂亮,脑袋也聪明,刚好梅丹佐是第四重天的掌管者,我就让他照顾这孩子,并且让这孩子长大后担任伊甸园的看守者。
      过了几千年,拉菲长大了,和梅丹佐变成了很好的朋友,并经常和其他天使在伊甸园聚会。但不知怎么的,他当初狠心的母亲突然开始想念他,要他跟自己一起去魔界。拉菲当然不愿意去,非常坚决地拒绝了。
      他也当然不会想到,这一次拒绝,就引发了他那大恶魔领主父亲的怒气,也引发了天界与魔界第一次交战。
      这个时期的魔界太弱了。
      可以说,他那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父亲根本不知道魔法为何物,以为天使看上去温柔瘦弱都很好对付,结果路西斐尔带了五百个士兵就把他们秒了。

      路西斐尔居然很厚脸皮地来对我邀功,要我在创世日上以真身表扬他。
      我答应了路西斐尔的要求,在创世日当晚走下御座,和路西斐尔肩并肩站在一起,对所有神族再次强调了他的功勋与地位。
      八百多个伯度过去,路西斐尔已经长成了美丽的少年。
      他的金发留长到背心,一身军装将身材衬得笔挺而帅气。碧蓝的眼中再不像当年那样只有纯纯的可爱。尽管还是有些瘦削,特别典型的瓜子脸太过精致,缺乏了一些男人味,但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我发现,他不仅比远看漂亮,还比以前更难以捉摸了。
      创始日是所有天使都能参加的节日,但因为圣殿空间有限,很多天使要排队很多年才找到机会拿到邀请函。
      拉菲因为和梅丹佐的关系,得到了邀请函,并非常受宠若惊地坐在梅丹佐的旁边,离我很近的位置。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盯着路西斐尔的眼神——那种不可置信的、充满敬畏的仰望。
      不仅仅因为拉菲从未见过大天使长,路西斐尔变化太大了。
      原来天天牵着他的伊万杰琳,头顶也只到他的耳根下方。
      是人都看得出来,他不会只停留在这个阶段。而现在的他已经给人一种任何人都压不住的气场。
      他看着我的眼神,更让我觉得有种受到冒犯的感觉。
      我平淡地说完该说的话,打算再次回到御座,手腕却被他当众握住。
      千万双眼睛看着我们。
      我顿了顿,连头也没有转,只将冷漠的视线移到他的脸上。
      天主、伊万杰琳,任何一个大天使看见我这个表情,多半都会吓得跪下来。他却丝毫不怯懦,嘴角隐约有着傲慢的浅笑,“伊撒尔,我们多久没有见了,对话都没有就结束了么?”
      这样的路西斐尔令人喜欢不起来,我静静地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路西斐尔挑了挑眉:“没事,我们还是晚点再说。”

      那一个晚上创世日的宴会结束,最先来找我的人居然不是路西斐尔,而是拉菲。
      专门为节日制造的黑夜星光投入圣殿,让殿堂显得更加静谧空旷。他卑微地匍匐在我的脚下,头深深埋在手背上:
      “父神,求求您了,我想成为炽天使。”
      “理由呢?”
      其实理由我完全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诚实。
      “这次战争过后,梅丹佐殿下就被调回了圣浮里亚。几乎没有什么时间再回耶路撒冷,我只是个卑贱的混血,寿命太短了。剩下的时间根本不够我慢慢考试加翼在来到圣浮里亚。父神啊,我就快死了,求您救救我,我愿意牺牲一切代价……”
      说到最后,拉菲已泣不成声,他的泪水澄澈,紫棕的及肩发却像是魔界的月光一样妖冶。
      我看看他,毫无怜悯之心。“要来圣浮利亚,只要成为座天使就够了。你为什么想要成为炽天使?如果我没猜错。你还想要金色的头发。”
      拉菲愣住。
      我继续说道:“让我再猜猜,是因为伊万杰琳,对么?”
      伊万杰琳、加百列和路西斐尔的头发可以说是天界里最纯粹得金色,他们三个只要走在一起,简直就是圣浮利亚最靓丽的风景线。梅丹佐喜欢伊万杰琳,只是碍于她是圣母的身份从来没说出来过。
      大概恐惧已超过了悲伤,拉菲闭上眼,任由泪水干涸在了脸上:
      “父神,请您惩罚我。”
      “我不会惩罚你。但生老病死是所有生命的规律,为了对所有神族公平,我不会帮你。”我挥挥手,“你退下吧。”
      拉菲消沉地离开了圣殿,并更加卑微地垂着头,从圣殿门口的路西斐尔和伊万杰琳身侧走过。
      “父神还真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路西斐尔轻叹了口气,眼中却尽是叛逆之色,“他曾经也是专宠我一个,但自从我画了他的画像,就被他冷落了。”
      伊万杰琳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要画他的画像?”
      “学校让我画‘恋人’,我就画了。”
      伊万杰琳惊愕了很久,看了一眼圣殿,又小声地说:“殿下,您在说什么啊,他是我们的创世神,他,你……你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路西斐尔抱着胳膊,微微一笑,“你都可以对我有私爱,我就不可以对他有私爱么?”
      伊万杰琳后退一步,美丽的脸庞上写满了惊慌:
      “路西斐尔殿下,您这简直是太低俗了!您是和天主起名的人,怎么可以像低等天使那样谈私爱?”
      路西斐尔转眼看向她,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伊万杰琳,你不用担心。”他低头看着她。风吹起金发擦着脸颊。他拨开她的刘海,闭着眼在她额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我同样爱你。”
      路西斐尔不是我创造,所以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能看透伊万杰琳的想法。
      我几乎能听见破碎的心跳,听见她在内心呐喊着,“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真正能让你哭泣的人,只有父神……”
      但她离开他,说的话却是:“殿下,这不合适。”

      有语言的地方,就有谎言。伊万杰琳想的和做的是两回事,路西斐尔同样如此。
      他特意留在圣殿门口,是想引起我的注意,想我朝他发怒。
      但我只是合上了天神之眼,沉默地看着上方由我亲手创造的星空。
      我突然想通了之前两千个伯度都无法理解的事。
      自从生命出现在我的宇宙,每一天,每一刻我都能听见生命的脉搏,生生不息是他们独有的规律,不论是出生还是死亡,都是他们的一部分。是平静而又安详的。实际死亡不过是进入轮回的新生命又一次的开始,所以,在离去后痛苦是人为的,是作位永恒存在的我不该感同身受的。
      我不应拥有任何带有个人色彩的情绪,包括负面的孤独。
      神之所以为神,就是因为没有缺点。
      听见路西斐尔与伊万杰琳充满欺骗与爱意的对话,我忽然意识到,如有一天我创造的这个世界被摧毁了,我会继续留下来,他们会灰飞烟灭。但是,他们的生命会在历史和事件的轨道上留下痕迹,哪怕只有细小的一个点。
      而我的轨道依然荡然一空,只会有漫长的,无休止的符号。

      原来,时间与生命存在的真正意义,是让人渐渐明白了孤独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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